黑虎崖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迟。当山下的桃花已谢、梨花结果时,崖顶那片白梨林才姗姗来迟地绽放。千树万树,如云如雪,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母亲的手。
黑小虎穿过花海,走向林子深处那座孤坟。
坟很简朴,一块青石墓碑,刻着“慈母白梨之墓”六字,再无其他。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碑文颂词,就像母亲的一生,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只在这世上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黑小虎在墓前跪下,黑衣在满地白花中格外扎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肩头落满花瓣,像披了一件素白的孝衣。
“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又见到她了。”
说出这句话时,心脏某处轻轻抽痛了一下。很轻,却真实存在,像一根细针扎进最柔软的地方。黑小虎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张脸——橘橙色的眼影,橘橙色的唇,瓷釉般固在白皙的肌肤上,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生气时嘴唇会微微嘟起。明明是个武功高强的七剑之首,却总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她叫虹猫。”黑小虎顿了顿,又说了一遍,仿佛这个名字是某种咒语,念出来就能看见那个人,“长虹剑主,七剑之首。”
花瓣落在手背上,凉凉的。黑小虎想起虹猫的手——在百草谷,她扑过来救他时,那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那么小,却那么有力。她的掌心有薄茧,是练剑留下的,可指尖柔软,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少女特有的粉嫩。
“我给她留了药。”黑小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和给虹猫的那个一模一样。瓷瓶是上好的青瓷,泛着温润的光,瓶身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九转护心丹,我只有两颗,一颗给了她,一颗留着……也不知道留给谁。”
他想起虹猫接过药瓶时的表情。那双橘橙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猫咪,里面盛满了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柔软。那一刻,她不像七剑之首,不像武功高强的剑客,就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受了伤,需要人疼。
她才十五岁。
这个认知让黑小虎心头又是一痛。十五岁,比他还小四岁。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这个年纪该是在闺中学绣工、读诗书,或者偷偷想着心上人。可虹猫呢?她成了七剑之首,要拯救苍生,要与魔教为敌,要承受火舞旋风的反噬,要在他父亲和猪无戒那些人的追杀下东躲西藏。
“她太小了,娘。”黑小虎轻声说,手指摩挲着瓷瓶上的梨花刻纹,“小到我看见她受伤,就想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她好好养伤,好好长大。”
可是不能。
因为他是魔教少主,她是七剑之首。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邪对立,隔着无数条人命——紫兔的,牛旋风的,六嫂的,还有那些在一次次围剿中死去的、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我喜欢她,娘。”黑小虎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像一把小锤,敲碎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硬壳,“从百草谷她救我开始,从六奇阁她倔强地和我打成平手开始,从快活林她流着泪问我‘还能做朋友吗’开始……我就喜欢她。”
喜欢她清澈的眼睛,喜欢她软糯的声音,喜欢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挺直脊梁的倔强,喜欢她受了重伤还要为同伴谋划的担当,喜欢她提起父亲时眼中闪过的痛,喜欢她说“仇恨只会生出更多仇恨”时的通透。
喜欢到夜深人静时,会想起她的脸;喜欢到与人交手时,会下意识模仿她的剑招;喜欢到看见橘色花,会想起她脸上的橘橙色——都是温暖的、明亮的颜色,像太阳,像火焰,像一切他生命中缺失的光。
“可是这份喜欢,注定没有结果。”黑小虎抬起头,看向墓碑。青石冰冷,可在他眼里,那上面仿佛浮现出母亲温柔的脸。母亲总是笑着的,即使病重时,即使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虎儿,娘不能再陪你了”时,也还是笑着的。
母亲说,爱一个人,是希望她好。
“如果我告诉她我喜欢她,只会让她痛苦。”黑小虎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她会为难,会挣扎,会在我和她的同伴之间难以抉择。我不想让她为难。”
“如果我跟她走,背叛魔教,背叛爹……”他摇头,“我做不到。爹再疯,再错,也是我爹。娘,您教过我,为人子女,孝字当先。”
“如果我强留她在身边……”黑小虎苦笑,“那和猪无戒那些人有什么分别?喜欢一朵花,就把它折下来插在瓶里,看它枯萎?不,那不是喜欢,是占有。而她,是长虹剑主,是天上的青鸟,不该被关在任何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