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虚张声势’呢,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窗台边,林修海望着远处朦胧的月光,抱起双臂不悦道。
“我在意的是……‘现在让他们活着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更有价值地去死。’这句话。”特日格勒摇摇头道,“之前的战斗他们是迫于人数才撤退的,狄桑镇已成军事据点,必有重兵把守,他们又挟持着刘攘等人做人质,这不是明显摆了个陷阱让我们过去、逼我们自投罗网吗?”
沈霞怡沉思着,在椅子上缓缓坐下:“先不说别的,如果通讯频道被破解的问题不处理好,我们过去以后连建立有效沟通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救人。”
“的确……”林修海附和。
“傍晚的时候,我让队员找了一圈,这里的通讯基站也早已被摧毁了,现在连联络睚眦号都做不到。”沈霞怡继续说下去:“时间的事,则是被多吉次仁赌中了。他显然不知道我们与睚眦号约定的确切时间,所以才故意提出一个较早的时间,不让我们与舰队会合。”
“睚眦号要在明天上午七点左右才能抵达狄桑镇,而他给我们的时间则是凌晨四点。”林修海转过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去吗……”
“关于这一点,”特日格勒离开靠着的墙壁,在屋内走了两步:“我已经找了几个熟悉通信技术的队员,让他们尝试对系统上的频道进行重新加密。虽然犸奘军自称是通过分析硬件而完成破译,但他们是不可能直接获得AM-01的操作系统的,而通讯功能终究是系统里的东西。至于信号屏蔽的问题,通过定向传和最小化发射功率可以解决。通过更换动态的内部网络密钥,能争取几小时,甚至一天——够我们做下一步部署了。”
“我们为何不再回格尔村一趟?那里有查干巴拉派的军用通信基站。”林修海回忆道:“如果能用那里的设施,还能来得及把情况报给睚眦号。”
“还是算了吧。”特日格勒摇摇头,“路程需要时间且不说,只怕查干巴拉派未必愿意让我们使用设备——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如果知道了我们目前的情况,只会想看我们无法按时在狄桑镇会师的笑话。”
林修海沉默片刻,他也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只能缄默不言,长吐一口气。
“事关队员的生命安危,狄桑镇必须要去。”就在这时,沈霞怡冷不丁开口道,“多吉次仁肯定会在那里布下重兵等待我们,那么我们就跟他们来一场正面的战斗。但我想在进攻的同时展开救援,只要人质救出来了,敌人就没有要挟我们的把柄了。到时候无论是进一步攻占狄桑镇,或是视情况撤退,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但我们还不清楚狄桑镇内的情况,恐怕也没有侦察的时间了。”特日格勒的手在下巴上摩挲着:“你打算派出多少人?又怎么进行救援呢?”
“毕竟地形摆在那里,犸奘军也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造。我们不需要郑重其事地侦察,只要能把敌军的主力吸引走,再找一个善战的队员趁乱混进他们的基地就好了。”沈霞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吧,去把队员们召集起来一起商量一下,顺便看看通信频道加密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等、等一下……‘善战的队员’是什么意思?”特日格勒连忙跟在她身后追问。
***
同日某时,狄桑镇犸奘军基地。
昏暗的地下室内,刘攘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渐渐苏醒。他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只有几道昏暗却刺眼的红光,像伤口一样扎在视网膜上。他试图挣动双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死死锁在墙上。动力装甲早已被剥去,只剩单薄的贴身衣物。熔进墙体的钢制镣铐冷硬如铁,虚弱的四肢根本无力撼动分毫。
“这里……是……”
又是一阵头痛感袭来,刘攘咬着牙,努力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见到了沈霞怡和林修海,正想和他们碰头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呼救的小女孩,他追了上去,再然后……一张电网从天而降,电流穿透全身,剧痛让他难以思考。在那之后不过几秒,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丝仍在刘攘的视线中跳动,回想到这,他忍不住握紧被锁住的拳头,在心底咒骂着犸奘军的卑鄙手段。
随着意识逐渐清明,他也渐渐开始看清囚室的环境。这是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空间,正前方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从这一侧看,是模糊的磨砂材质,他看不清对面是什么,但透过光能知道另一边似乎站着几人,也能隐约感到有视线从那里投来。
而在他左右两侧,杨江行和广士源与他一样,被牢牢锁在墙上,至今仍垂着头陷入昏迷。
刘攘这下彻底清醒了。他绷紧身子,用尽全力朝两人嘶喊:“杨江行、广士源——醒醒!你们快醒醒!”
“呵呵呵——真有精神啊。”
然而,尚在昏迷中的杨江行和广士源却并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在他出声不久后,从房间上方的对讲器里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刘攘扭头看向对讲器喊道。
“把遮层打开。”
话音落下,正前方的单向玻璃骤然变得透明。刺眼的白光从另一侧涌进来,刘攘下意识眯起眼,然后看见玻璃那端站着一个身穿棕色大衣的黑发男子,双手背在身后,神态从容。他身旁还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你是……”
“我是多吉次仁,犸奘军第七军团副团长。”那男人微微扬起下巴,像在欣赏战利品,“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把你们带到这的人,就是我。”
“就是你……沈队长和林修海呢!他们在哪里?!”刘攘左右扭头,确认囚室内确实只有他们三人。
“你说的是那两个逃掉的家伙吧。”多吉次仁抱起双臂,语气里带着讥讽,“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弭北村商量着怎么救你们。”
“不过,再过几个小时你们就能重逢了。”没等刘攘回应,多吉次仁继续说道:“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明天四点前来狄桑镇。而我在这里备了一个营的兵力,据我所知,陆战队也不过一百余人。到时候,你们三个将在最好的位置上,尽情欣赏队友被我瓮中捉鳖的景象。”
“这里是……狄桑镇?”刘攘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听到那个时间节点,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真卑鄙……难道看见我们有了动力装甲,就不敢正面对战了吗!”他抬起头,朝玻璃那端怒目而视。
“逞一时嘴快也只有现在了。”多吉次仁抱起双臂,神情淡然:“再告诉你一个真相吧——这个房间,其实是一间毒气室,在你们的头顶上有条排气口。”多吉次仁微微仰头示意,“只要我们在外面按下按钮,由第二军团研制的新型毒气‘16-ZAIO’就会在二十秒内充满整个房间,到时候你们将在剧烈燃烧般的痛苦中迎来‘新生’。”
“毒气?”刘攘仰头看向天花板,脑中只剩一片空白。犸奘军的恶毒手段在这一刻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你们难道——对其他平民也是这么做的吗!?”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嘶哑地问道:“之前……逃跑的那个小女孩在哪里?她也是被你们抓住的平民吗?”
多吉次仁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你还没意识到她只是我放出来的诱饵吗?我的小女儿,演技很不错吧?她的逃跑路线都是我们提前规划好的,这样才能保证有动力装甲的你不得不在拐弯处降速,而你那不忍心伤到她的‘善良’却恰恰害了你自己。”
“竟然在战场上利用儿童……”刘攘的拳头在镣铐中攥紧,“你们这些……不是人的家伙!”
“你就继续为了你们那些虚假的‘仁义道德’自扰吧。”多吉次仁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我绝不会让你们接近吉仓加措团长。”
说完,他向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只听啪嗒一声,单向玻璃重新恢复成最初的不透明状态。刺眼的白光被阻断,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那几道令人不适的微弱红光,缓缓地、缓缓地闪烁着。
刘攘盯着那面重新变得模糊的玻璃,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他失去力气垂下头,尖锐的嗡鸣声从脑海深处慢慢浮现,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撞击。
***
见到多吉次仁走出房间,一名等在走廊上的军官立刻挺直脊背,向他敬礼。
“怎么样,查到沈霞怡旁边那个士兵的身份了吗?”多吉次仁提了提自己的袖口,心不在焉地问道,仿佛他一开始就没指望有结果。
“是的。”军官放下手,“从当时的作战录像中确认到,他的名字念作林修海。是上个月才加入睚眦号的一位新兵。”
“林修海……?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多吉次仁眉头微皱,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起来。
军官低下头,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一则信息,再将屏幕转向多吉次仁:“第一军团的木槿卓玛团长正在公开悬赏他的人头。信息也是她给出的,人似乎是睚眦号在驻守水轮县期间从当地招募的。因其在战斗中多次阻挠木槿卓玛团长,已被第一军团列为通缉对象。”
“竟然能从木槿卓玛手底下活命——”多吉次仁接过平板,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之前只有他和沈霞怡击败了我布下的伏兵。我也和他短暂地交手了几招,我能感觉出——他跟其他士兵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否则,睚眦号也不会在水轮县突然招募一个外人。”
“您说得对,但关于此人的出身背景,就暂时没有更多信息了。”士兵略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惭愧,“仅通过犸奘省的政府数据库查到此人曾在斡特地区水轮县的民兵队内就职。”
“去叫扎布勒来指挥室,我有新的打算了。”他将平板递还给军官,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身后的卫兵紧随其后。
“是!”
***
“各位请看,这是三年前出版的狄桑镇地图。”特日格勒说着滑动手指,将地图文件传输到每一位队员的系统上,“虽然三年后的现在肯定会有一些布局发生改变,但凭现有条件,只能先用这个来制定作战计划了。”
站在一旁的沈霞怡继续接话:“此外,关于白天的通讯问题……在马柳等几位队员的协助下,我们已经通过更新秘钥完成了再加密,重新加固了通讯程序,再通过内部定向传和降低信号发射功率避免信号被干扰,大家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用再担心队内通讯的安全了。”
午夜零时,陆战队全体队员集合在弭北村村政府办公楼前的广场上。月色稀薄,众人喘着紧张的呼吸,夜风里仿佛还残留着白天战斗的焦灼气息。
在特日格勒将狄桑镇及周边区域的情况向队员们介绍完毕,沈霞怡走到队伍前:“相信各位队员心里应该也有数,多吉次仁此举是逼迫我们在未与睚眦号汇合的情况下强行进攻狄桑镇,他是有着必胜的信心才会这么做的。狄桑镇内恐怕有数倍于我们的兵力,而我们的战友又被其俘虏,交战时极有可能会被敌人当成人质,进一步威胁我们。因此,如果从正面强攻进去救人,即使成功,我们可能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杀啊。”一名队员忍不住开口。
“而且,眼下还暂时联系不上睚眦号。就像沈队长说的,敌军可能事先早有准备,王舰长也未必会同意我们这样冒险行事。”另一名队员语气里透出担忧。
“如果是站在王舰长的角度思考,我想他也一定不会对被抓走的队员置之不顾。”沈霞怡说,“队员们的担心我也都能理解。我并没有打算靠蛮力取胜。姐姐曾经告诉过我,兵力虽然是战争中的一项决胜因素,但最终胜败并非只由兵力决定。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人类在漫长的生存和发展中,也是经过不断与自然环境抗争、调和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战争也是如此。只要我们对于环境的利用、人员的调度安排得当,即便是面对数倍于我们的敌人,也一定能够克敌制胜。”
听完沈霞怡的话,队员们纷纷陷入沉思。广场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夜风掠过的轻响。
“下面,我来说说我的想法吧。”沈霞怡看了一眼特日格勒后,再次面向队伍:“陆战队于今日凌晨2:40出发,3:30分前抵达狄桑镇郊外,正式展开作战。”
沈霞怡将地图划到狄桑镇东部,随后又调出一张悬崖照片共享给其他队员。
“沈队长,这里是……?”
“这是出入狄桑镇的一条公路,现在看到的这块悬崖,正好斜在公路的上方。”
沈霞怡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标记出距离:“在抵达狄桑镇郊外的时候,我们可能就会与第七军团接触。如果镇内存在他们的重要设施,多吉次仁肯定不会允许我们进入镇内交战。除了公路以外,还有一个途径能够进入狄桑镇,那就是犸奘布鲁江的其中一条支流,也就是水路。”
队员们纷纷移动地图画面,一条形似闪电般蜿蜒的江流从狄桑镇南面穿进镇中。
“先说沿江飞行。虽然还不知道多吉次仁的部队具体会在哪里等着我们,但至少公路沿线一定会有封锁的守军,只要我们从主路行进,就迟早会遇到他。江流附近则可能存在多个监控盲区,能够绕过敌军正面防线,直接潜入镇内。”
沈霞怡说着,手指在江流穿城的位置画了个圈:“但是,江面开阔,两侧最多只有芦苇丛,没有高大建筑或太多地形可作为掩体规避,一旦被发现,只能硬扛火力,即使想撤退也会十分被动。”
她停顿片刻,再次拉动地图画面:“所以,我认为还是选择沿公路低空突进最为稳妥。至少公路两侧还有地形可供利用,一旦交火尚能与其周旋。其次,即便战局不利,我们也可以迅速向东撤退。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多吉次仁一定会在镇外布下重兵,我们必须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队员们互相对视,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和身旁的人低声交流起两种选择的利弊。
“我倒是有个想法……”林修海举手提问,“水路不是很适合派一支小队绕后进入狄桑镇救出被俘的人吗?”
“这正是我提及水路的意义所在。”沈霞怡看向他,点了点头,“结合两条路各自的优劣势,我有进一步的想法:我们的主力可以从陆路应约前往狄桑镇,与敌军交战。但再派一人提前出发,从水路潜入狄桑镇,在双方交战时潜入敌人的基地,救出被俘队员。”
“一个人?!”
队员们纷纷哗然失色。
就连特日格勒也忍不住皱眉低声提醒:“就算对方派出部队迎战,镇内也不可能不留守军的。”
“关于前面作战的计划,我还没有说完呢。”沈霞怡闭上眼轻叹一声,接着她走上前:“各位,请听我慢慢讲。首先,我队人数本身就处于劣势,面对敌军的反击不可不全力应对,事到如今,已没有余力再另外分出一个小队去救人。如果为了救人,让更多队员牺牲,那就是本末倒置。”
特日格勒本想再次强调只身一人潜入有多么天方夜谭,但他还是把话憋进喉咙里,继续听了下去。
沈霞怡环视众人:“其二,是关于我们本次作战的思路:救出被俘战友后自不必说。多吉次仁给出的时限摆在眼前,就算报告给睚眦号,他们也不可能瞬移到这里,所以我们已经不能再幻想等着睚眦号会合后再行动。如果能直接在交战中击毙多吉次仁,剩余的守军就会失去指挥自乱阵脚,也能从侧面降低另一边救援的难度。”
说着,她开始用手指在地图上标注出路线——这些标记也实时共享在众人的眼前:“与第七军团接触前,我们需要沿路检查可能存在伏兵的区域,确保撤退路线安全。之后,我会率领大家猛攻敌军防线,佯装出要攻进镇内的势头,让多吉次仁进一步确信我们就是要从正面打进去救人。坚持半小时后,我们再诈败并沿公路撤退。多吉次仁必然追击,但他们一定想不到,这个时候已有一人走水路进入狄桑镇。”
“诈败……?”
“我的真实目的是将狄桑镇的敌军引诱至刚才提到的那座悬崖下方,”沈霞怡滑动着屏幕上的画面继续道:“撤退到这里后,陆战队迅速分为三组,一组负责提前用重火器炸断悬崖,利用巨石的体积和重量砸死追击的犸奘军;一组以火力击毙往空中规避的犸奘军士兵,进一步削弱其战斗力;再由我轻率一组人,趁敌军势乱断去他们归路,围杀多吉次仁。”
“但如果,”就在队员们陷入沉思之际,鲁振坤突然发问:“又像之前在罗根县时那样——多吉次仁躲在基地里,仅仅是让守军出来对付我们怎么办?单独潜入基地去救援的人岂不是危险了?”
沈霞怡对这一假设并不意外,她颔首道:“这是个可能性问题。说到底,上述计划都是建立在多吉次仁留给我们的信息基础上的。白天的时候他放言‘我会等着你们’,因此我才默认他也将亲自出阵。但你所提的假设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就采取持续围点打援的对策,参考我们原先的计划,向镇内重要军事设施发起攻击,逼迫多吉次仁出来。”
特日格勒沉默着微皱眉头,他听完沈霞怡的作战计划后认为其中确实有可尝试的价值,但也有令他感到矛盾的地方。他与队员们沉思了整整半分多钟,随后放下双臂直接问道:“沈队长,你打算让谁独自潜入狄桑镇?”
沈霞怡深吸一口气:“我想,这个人选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请让我去吧。”这时,一人从队伍中举着手走出。他来到沈霞怡面前,神情严肃地站定。
特日格勒瞪大了双眼:“林修海……?”
“让那个初等兵……?”队员中再次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沈霞怡缓缓睁开眼,她望向林修海道:“林修海,我以陆战队副队长的身份委任你——潜入狄桑镇,救出刘攘、杨江行、广士源三人并保护他们逃出基地。完成任务后,你可以临时将通讯功率升至最大,使用全向天线发送预设的简短讯号,随后立即关机并转移到指定位置,收到后我会立刻派人过来接应你们。”
“明白了。”
“准备一下就提前出发吧,你要比我们更早进入狄桑镇,路上多加侦察,谨慎行动。如果在凌晨六点前还没能救出他们三人……你就独自撤退吧。”
“是……我一定完成任务。”林修海确认完毕导航路线后放下手,看向沈霞怡:“也祝你们作战顺利,我先去做准备了。”
“等一下——”这时,刚才一直在旁边观望的特日格勒赶忙走上前打断:“我知道林修海身手不凡,之前又击败了罗根县的布桑尼宗。但你也说了,狄桑镇可是有重兵把守,林修海就是身手再好也很难从那里大摇大摆地救出来三个人后还安然无恙地撤退吧?!”
“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人……”一些队友终于忍不住附和或是低声嘀咕。
沈霞怡轻抿嘴唇,飞速在脑中想着该如何消除大家的疑虑。
之所以选择林修海一人前往,仅仅因为林修海是基因强化人,如果她要留在队中负责指挥,那么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去执行这个高风险的任务——尽管这对林修海而言也并不公平。
特日格勒也并不知道林修海身份的特殊性。因此她能理解,特日格勒和其他队员一样对此忧心忡忡。但无论如何,此时都没法把这个直接原因解释出口。
“请各位放心,我对这项任务的难度心里有数。”这时,林修海转过身面向众人,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但眼下,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要更加紧急,多吉次仁已经明说了,会让刘攘、杨江行、广士源他们死去——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我也愿意尝试。”
“此时此刻被俘的战友正命悬一线,我们不能再继续迷惘下去浪费时间了。”沈霞怡也握紧双拳走向前看着队员们说道,“我认为林修海具备执行此次任务的素养,而且我会让他带上备用的武装,一旦救出那三人,他们也可以和林修海一起战斗,而不只是需要被照顾的‘累赘’。请大家相信我的判断。”
“既然沈队长都这么说了……”特日格勒叹了口气。他又下意识想起之前在罗根县牺牲的几人,心中一阵歉疚:“我们确实不能再看着队员牺牲了。”
“那么,本次会议就到这里。各位队员可以先去确认弹药存量和AM-01的状态,如有问题及时向我汇报。半小时后我们再在这里集合。”
“明白!”
“林修海,请跟我过来一下。”待到人群散去之后,沈霞怡来到正在收拾行装的林修海身后,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冲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朝广场另一边走去。
林修海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两人沿着村政府侧面的小路前行,林修海借着昏暗的光线瞥视了一眼比自己矮小的沈霞怡,只见凌乱的鬓发随着已经风干的汗渍贴在耳边,脸颊也因寒冷的气候而变得干燥发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脸上渐渐脱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成年人的疲惫感,明明在印象中,前不久她还是一个总爱缠在林茵身旁撒娇的小妹妹,现在却被接连不断的残酷又严峻的事情逼得连笑容都失去了。
虽说,让这样年纪的少女走上战场、不断面对残酷的现实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但林修海更想确定她自己的想法。又跟了几步,他忍不住开口问道:“突然间就要完全代替林队长管理队伍,对你来说果然还是有点辛苦吧?”
沈霞怡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着应该如何回答。片刻,她半耷拢下眼皮,露出的目光像是在说服自己直面内心:“辛苦是辛苦,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些讨厌这种状态了。
她停顿一下,鼻子吸了吸气:“但我不能总是躲在姐姐的背后。而且,陆战队的大家也需要我,为了姐姐重视的队伍……我必须在队员们面前撑住。已经……不能再给她增添麻烦了。”
林修海内心明白沈霞怡为什么会提到林茵,或许从林茵负伤以后,沈霞怡就开始意识到——已经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将所谓的麻烦事都丢给林茵一个人处理。尽管从结果上来说这次林茵并无大恙,但这件事无疑给沈霞怡敲响了一记警钟,只要她们还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就保不齐哪一天会出什么意外。幸运并不会因为她们是基因强化人就予以眷顾。
“你在为了她忍耐着这些辛苦啊。”林修海想到这里对沈霞怡淡笑道,“不过,说不定,林茵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什么意思?”沈霞怡微微偏头,目光里透出疑惑。
“我并不是想否定你在队员们面前做出的努力,大家确实需要一个主心骨作为镇定剂。不过我想,”林修海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林茵肯定也在睚眦号上天天想着你,或许她已经料到了你现在这副疲惫的模样,也料到了你正在经历的这些苦恼,正为你操心呢。她担心的不是你有没有替她把陆战队带好,而是你自己过得好不好。”
“我自己……”
“我想说的是——”林修海斟酌着措辞,“与其担心自己哪里没做好,焦虑会不会给她添麻烦,逼着自己去扮演不擅长的形象,不如放宽心做回你自己。像往常一样,才是她想要见到的你,对吧?”
沈霞怡没有立刻回答。附近临时生起的篝火光线照映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是想说……这样姐姐就会放心了吗?”
“不是她会不会‘放心’的问题。”林修海轻轻摇头,“而是等到你与她重逢的时候,能够坦率地接受现在经历的这一切。牺牲的战友……还有没能救到徐柔……我知道这些让你很难过,但你不必因为这些事而苛责自己。”
林修海停下来,注视着沈霞怡继续道:“你正在经历的这一切,也是大家共同承受着的。但你能挺过这段艰难的时间,就足以向她说明:你已经成为可以让她依靠的人了,一个……坚强的人。”
沈霞怡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回身,挥出拳头捶在林修海的肩上。
“干、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真没用,居然还要被队员安慰。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看出来了吧——我在模仿姐姐的冷静。”沈霞怡有些不耐烦地低下头道,“不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谢谢你。我会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的,不用为我担心。”
林修海下意识垂下视线,他忽然注意到在沈霞怡的手中似乎握着某种枪状的器械,让他眼熟。
“拿着。这是你在民兵队时用的弹射绳索吧?”沈霞怡继续说道。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惊讶的林修海连忙用双手接住,“白天和那个犸奘军战斗时我用到过……但是在战斗中脱手了。还以为根本不可能找到了……谢谢你。”
“怎么,难道你以为是我凭空变出来的吗?”沈霞怡退后一步,无奈耸肩道:“我都没想到过你居然还带着它。第七军团的人撤退以后我和其他队员对村里的建筑进行二次排查,我去了你遭遇袭击的那栋楼里,要不是之前在罗根县藏装备的时候见你拿过这个,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给你添麻烦了,本来我都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东西将在这次战斗中丢失了。”林修海低下头,端详着手上的发射器苦笑:“在民兵队的时候,偶尔会有上山执行任务的情况,所以每个人都会配一把这个。我用的……是第七分队前任队长刘旭桧留下的。”
“……是吗。我记得之前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你也用过吧。”沈霞怡点点头:“要好好珍惜它啊。”
“叫我过来……难道只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吗?”
“怎么可能。”沈霞怡呼了口气,“刚才大家担心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要不是副队长的权限摆在那,恐怕没人能接受你一个人去救他们吧。真是头疼死了,又不能对他们说明因为你是基因强化人才让你去执行高难度的任务。”
“果然是因为这样啊……”林修海像是意料之中地沉下神情,“毕竟双方兵力差距实在悬殊,大家心生顾虑也是正常反应,没人愿意像草芥般死得毫无意义。虽说这次行动是为了救下那三人,但在他们眼中,我的命也一样重要,尤其是特日格勒,前不久才有队员在他指挥期间牺牲了,他肯定现在还很自责吧。刚才他出言劝阻,想必也是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战场上克服恐惧的。”沈霞怡闭上眼抱起双臂道,“之前曾从姐姐那里听说,有些回到首都的伤兵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哪怕离开了战场,也依然每天在脑子里重复着战友死去的画面。”
看着沉默的林修海,她放下手继续道:“即便是有了AM-01的现在,死亡也仅仅是降低概率而并非能够避免。我想其他人也都在经历战斗后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的敌人也在‘进化’。”
“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尝试这次行动吗。”
“这不是冒险的赌徒心理哦。”沈霞怡颔首,“但这趟行动毕竟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仅凭借AM-01原配的武器,恐怕对你而言压力不小。”
“的确。”林修海下意识回想起白天时在狭小空间内战斗的那种无力感以及缺乏弹药后手足无措的窘境,“不知为何,有时候会感觉自己打在敌人身上的力气不够,又有时候觉得速度能够再快些就好了。”
“在水轮县抵御木槿卓玛的时候,你用过姐姐的热能刀,应该能感受到其输出力和韧性都要强于普通的热能剑。而另一方面,我们所用的枪械以及P-06的动力输出也都比AM-01更强。”
“毕竟你们是队长嘛,而且,P-06是专门为你们定制的装甲。”林修海用手指摩挲着下巴道,“对我们这些之前从来没碰过动力装甲的人而言,光是能穿上AM-01和犸奘军势均力敌地战斗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事实是:这样是不够的。没准AM-01反而限制了你作为基因强化人的能力。”沈霞怡顺势将自己的热能刀拔出递到林修海胸前,“性能也是很重要的。我的刀,还有步枪,这次你都拿去用吧,至少破坏力会更强些,枪也可以切换成消音模式。”
“诶——那你用什么?”林修海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惊讶地退后了一步。
“跟其他队员用一样的。”沈霞怡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将步枪强行塞到林修海手上,“记得补充弹药,我记得你臂铠里的导弹已经用完了吧。”
“另外,还有一件你需要注意的事。”没等林修海来得及回答,沈霞怡语气严肃地说道,那模样简直像极了林茵:“犸奘军的动力装甲如果爆炸会带来很大的麻烦。我们已经数次遇到过这种情况——将敌人击败以后,本该是从容自若的胜利,却因为装甲被破坏后产生的爆炸能量而狼狈不堪。”
“的确如此,我有注意过,犸奘军的装甲爆炸时,其爆炸覆盖半径约为15米,威力不可小觑。”林修海回忆道。
“如果是开阔的地方也就算了,很容易就能拉开距离。但如果在狭小的室内,不仅会造成很大的动静引来敌人的援军,规避不及还会被卷进爆炸里。”沈霞怡望向自己递过去的武器:“想避免这一点不容易,一旦破坏到对方装甲上动力传输或储存能量的部位,就会引发这种状况。况且这次是潜入行动,必须尽可能隐蔽,战斗中要避免击中敌人装甲上内置了动力管或电池组的部位。”
“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给刘攘他们的装备你也记得带上,准备好以后向我汇报一声就可以出发了。”
沈霞怡叮嘱完,却没有转身离开。她微微垂下脑袋轻叹一口气,声音里透出少见的踌躇:“诚如你所说,自从与陆战队会合以来,我就一直在担心——姐姐不在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处理好队伍。以往总是顺理成章地把那些麻烦的事推给她,但等自己接手了才明白,原来她一直要负担那么大的责任。”
“我甚至有点……”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不明白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了。”
林修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本该如此吗?”沈霞怡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夜色,“要到什么时候,我和姐姐才可以不用再为这些沉重的事不断思考。”
夜风吹过,拂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战争总会结束的。”林修海放下双臂沉思片刻,“林茵她之所以一直守护在你的前面,一定也是因为她相信能和你一起等到那一天。”
沈霞怡忽然想起之前演习时林茵曾对她说过的话——“等到战争结束……我会带着你离开这个国家的,到时候我们就去一个没有人会打扰的地方安度余生。”她现在似乎更加理解了这句话其中的深意。
“别想太多了,我也先去做准备了。”林修海握紧沈霞怡的刀与枪,转身往补给点走去。就在快要走远时,他又再次转向沈霞怡,对她敬着礼喊道:“沈队长,谢谢你的武器,我一定会把他们救回来的。”
***
12月10日凌晨3:19,那尔牙公路某段。
“沈队长,再向前11.8公里就到狄桑镇了。”特日格勒向前加速一阵,跟到沈霞怡身旁提醒道。
“大概很快就会遭遇敌军了,保持警惕,再确认一次频道的加密情况。”沈霞怡紧紧盯着前方道。
“是!”
话音落下不到一分钟,数道火光突然从斜对角破空而来。系统预警在视野边缘闪烁。沈霞怡急呼:“两点钟方向识别到敌军信号!停下!往坡下靠!”
队伍齐刷刷压低高度,向公路右侧的坡地倾去,借着地势切入敌人的视线盲区。
对方似乎也并非打算直接打响战斗,在拦截住陆战队以后,空中的火力渐渐停下。
“终于来了啊——沈霞怡!”一道拖出光尾的身影从上空滑翔过来,悬停在半空中,那是多吉次仁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
“按照约定,我们前来狄桑镇了。”沈霞怡只身一人向上飞去,停在与多吉次仁同一高度,“现在可以把我的队员们还回来了吗?”
“我可不记得我有答应过这种事。”多吉次仁抱起双臂,戏谑地应道,“他们现在在狄桑镇睡得正香呢。不过别担心——你们很快就能和他们‘团聚’了。”
话音落下,他放下手臂,抽出背后的长斧。高温驱动的斧刃在夜空中亮起橘红色的光,扭曲了周围的冷空气,也照亮了双方之间短短数十米的距离。与此同时,在多吉次仁的背后,数以百计的第七军团士兵从暗夜中涌现,如同一堵横亘在夜空中的巨墙,在逼近中渐渐缩紧包围圈。
沈霞怡冷哼一声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前方:“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就先打倒你再去救他们出来!”
刹那间,火线照亮漆黑的空域,火箭弹轰向敌阵。各自舞出光弧的剑斧相撞,火星如烟花般在夜空中炸开又划落。
第一轮短兵相接后,沈霞怡猛力顶开对方的斧刃借力后仰,在推进器全开中向后拉开距离,她需要看清敌军的全貌。
多吉次仁在空中顿住被震退的惯性,重新抡起斧柄,他穿过朝自己集中过来的火力,再次朝沈霞怡劈去。
“目前为止通讯一切正常,看来加密生效了。”
听到特日格勒的报告,沈霞怡嘴角微微上扬:“好——”
“集中起来向前突进!把敌军阵型分裂后各自击破!”她的余光扫清四周后当即下令,随即握紧剑柄,不等多吉次仁逼近,她先一步将推进器全开,主动迎击过去。
“收到!”先前暂时规避到地面的陆战队队员抄起步枪冲天而起,推进器的光焰在黑暗中拖出密集的尾迹,如同逆飞的流星。
他们散开阵型,凶猛的火力顿时朝对面黑色的人墙倾泻而去。
橘红与炽白的弹流在空中交错,炸开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火球。双方都有人在被击中后,燃烧着向下旋转坠落。
陆战队的各小队联结出两道三角队形,分别从两侧包抄,在夜空中宛如离弦之箭拉出弧形的轨迹,一阵密集的火力硬生生将敌阵分开。
斧锋与剑刃再次绞在一起,沈霞怡双手握剑向前顶住那柄下压的长斧,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在感受着对方力量的过程中不断微微颤动。
那斧刃正在试图一点一点压下,逼近她的肩线。与多吉次仁僵持之际,一串火力突然从侧翼射来,沈霞怡猛地抬腿踢开多吉次仁,反手抬枪点掉侧面偷袭的敌军。但余光里,多吉次仁已再次转起斧锋,朝自己的脖颈横扫过来。
她急抬盾牌,斧刃重重剁在盾面上,顾不上发麻的手臂,她的脚底与背甲推进器同时喷出推进焰,将沈霞怡向后猛推出去。
拉开距离的途中,目光始终锁定在对方的身形上,臂铠中的导弹跟随她抬手的姿势点火脱膛——轰然炸开的火光短暂照亮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