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之前——狄桑镇水库大桥。
狄桑镇水库位于小镇西南部,夜间冰冷的江水在桥面下方潺潺流淌,整座桥高约四十米,桥宽九米,采用桩柱式桥台连接着东西两岸,是镇内调取水源的重要枢纽。
借着水流划过江岸的声音,林修海从水面中缓缓探出身,小心翼翼地爬至桥墩下方。他不敢有片刻的迟缓,立刻检查周围的情况。
这一路上,为了躲避敌军空域的管制雷达扫描,他始终保持着近地飞行。所幸,趁着夜色穿过沟壑纵横的山谷与丛林后,沿着江流一路向上,他终于如计划中那样顺利进入狄桑镇南部。
这个镇子依山傍水,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边界,在两侧山丘的中间,一座巨大的坝桥截住上流。林修海利用弹射勾爪的绳索,从其中一侧升到上坡,借着树干的遮掩,只见桥面上仅有四名犸奘军在两头各自把守。但他猜测,或许山丘间还有其他巡逻的哨兵,只是在这里无法看见。
大致确认完水库的环境后,林修海不禁纠结起是否要对这里的卫兵出手。
偌大的狄桑镇,眼下完全没有头绪刘攘等人被关在什么地方。即便一路解决遇到的敌人,也可能只是浪费时间。但另一方面——如果能从这些人身上着手,或许能更快搜集到有用的线索。
他咬咬牙,踩着坡子快步奔下,径直潜入江中。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一名犸奘军士兵扭头环视四周,向身旁的人问。
“没有。”
“好像水面上有动静。”
“很正常,可能是鱼跳出来了吧。”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再去钓次鱼啊?”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正华国人都已经打过来了……”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今晚能够被分到水库这里把守,对他们来说相对幸运——并非因为能够避免厮杀,而是他们都早已从队长那里听说了今天双方兵力的差距。毫无疑问,多吉次仁必将带领大军将陆战队消灭得一干二净。对于这种根本没有悬念的战斗,他们的兴致都显得不是很大。与其在战场上浑水摸鱼一番,还不如干脆在根本不会有人来的地方发发呆、思念一下远方的家人来得清闲自在。
但犸奘军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们的脚下,林修海已将弹射绳索的钩爪挂到桥梁托架上,正扣动扳机将自己拉向桥面。
嗖的一声,林修海翻越桥边护栏,斜跨到桥上。
只不过,装甲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很快引起了距离最近的一名犸奘军士兵的注意。他猛地回过头去,正当士兵意识到那是一个陌生的身影时,林修海已甩手挥动刀锋,朝他的脖子上横切过去,高温的刀刃划过脖颈,顷刻间令士兵身首异处。
“怎么了?!”
听见尸体倒下的动静,另一名巡逻到前方的犸奘军猛然回头,用照明灯探过来。灯光扫过前方的地面,他只看见前几秒还跟在后面的队友,脑袋正拖着血迹在地面上滚动。
突如其来的震惊令他脑中一片空白。
一道蓝光强行拽回他的注意力,他顺势仰头,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已跃至跟前四米之高。士兵下意识端起枪口,但手指还没扣上扳机,刀刃就已先一步劈下,贯穿头盔,将他的脑袋一分为二。
林修海在落地的同时顺势扬起刀刃,将犸奘军士兵头部裂开的另一半剜下,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他双手微颤,低头看着烧干血液后不断冒烟的刃面,削铁如泥,他只能想到这一个词来形容手中这把刀。
“有敌人——!”
就在这时,桥另一头的两名犸奘军士兵同时发现了异状。他们端起枪径直开火,林修海握紧热能刀原地蹬起,直升到半空中。子弹呼啸着从他身侧擦过,有一发甚至贴着头盔面甲飞掠。他急向一侧倾身,才有惊无险地避开那道火线。
一阵心悸掠过胸口,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他们用通讯系统上报之前,迅速解决他们。
林修海举起盾牌,从桥面上方斜切到侧翼。但对方的火力紧咬不放,两名犸奘军交替射击,在其中一人换弹时,另一人就继续向他开火。看着火花不断从盾牌边缘擦出,他知道这样僵持下去盾牌也支撑不了多久。
他随即从盾后探出枪口。迅速的点射之下,穿甲爆燃弹直接命中站位靠右的那名士兵,子弹一发穿透他的胸口,第二发则贯穿了他的面部,将他的脑颅与头盔一起炸碎,而后尸体向后仰倒,砸在桥面上断成半截。
左侧的犸奘军士兵惊退一步。他强迫自己从队友的尸体上移开视线,重新锁定林修海的位置。他将虚拟拉杆推到底,推进器咆哮着将他送上天空,他穿过尚未散尽的烈焰与硝烟,朝林修海倾泻着携带怒火的子弹。
林修海在空中左右闪躲,身体如游鱼般扭动,迎着对方的火力直冲而去。
距离拉近到二十米。
双方的子弹各有几发命中对方。冲击力透过装甲传来,震得骨骼隐隐作痛。但他们谁也没有退让——继续向前,继续射击,仿佛想将命运赌在那对射的火舌之中。
“呜呃!”
最后一瞬,在即将相触的距离下,林修海突然将盾牌猛地向前推出,金属撞击的闷响之下,盾面结结实实地拍在对方脸上。那名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这股巨力撞得失去平衡,背部朝下直坠向桥面。
巨响之中,桥面上的混凝土碎裂,尘土四起。林修海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借着下坠的惯性以及自身重量,他用盾牌死死抵在对方胸口,将士兵整个人钉在地上。
士兵挣扎着抬起手,想将枪口移向林修海,但林修海的枪口已经抵住他的面具,扳机扣下,血雾从头盔裂口喷出,溅在碎裂的石板上。挣扎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林修海喘着粗气从尸体上站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弹痕的装甲,接着环顾四周——短短三分钟,桥面上只剩下四具尸体,下方的水流声依旧平稳地响着,也没有任何新的敌影出现。
他无法确定附近是否有其他犸奘军,只能祈祷桥上这几个守军应该没有来得及将他的出现汇报上去。况且镇内的守军目前最在意的肯定是提防从主路过来的陆战队,应该不会太在意南面几个士兵失联——至少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思索着下一步,他在士兵的尸体旁重新蹲下身子,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尸体的装甲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在臂甲侧边找到一处接线口。但定睛一看,接口明显与AM-01的传输线插头对不上。
林修海咂了咂舌,他本想利用本地连接,直接从犸奘军的装甲系统里搜索关于狄桑镇的布局信息。在网络互不相通的情况下,如果连本地都无法接通,那就很难在短时间内获取装甲内的数据了。
正发愁时,他忽然回想起在水轮县被犸奘军围攻时的场景,那些士兵曾有过在臂铠上操作些什么的动作,虽然不知道那里控制着哪些方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提起尸体的另一条胳膊,在那里,他果然看到了一块正在休眠中的触控面板。
他试探性地对着面板按了下去,屏幕瞬间被唤醒亮起,而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想:在犸奘军的装甲上,头盔只是一个显示器,只要主控芯片没被破坏,装甲系统就依然能保持运行状态。林修海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左右滑动,他并不能看懂上面的文字,只能靠界面上的图标来寻找可能含有布局信息的地方。
“有了——这个地图……”
折腾了四五分钟,他终于从某个菜单栏里打开了一份三维地图。画面上狄桑镇的每一栋楼房都立体可辨,甚至连地底下那错综复杂的通道结构也清晰呈现。
关押着三人的地方,多半就像之前在罗根县时那样,位于地下的某个房间内。
他猜测着,用头盔的取景器拍下所有可能是监室的位置,又顺着地下廊道的走向,逐一确认了多个通往地面的入口。
至于选择从哪里进入地下,林修海并没有纠结太久,镇内的守军只会更多,如果选择从那里行动,一旦被发现势必会引来围攻。而在水库的附近,恰好有一条穿山隧道,从隧道侧面的安全通道下行,可以直接进入地下廊道。
他取走士兵腰包里的密钥卡后站起身,将四具尸体依次抛下桥去。落水声被夜风与流水吞没,很快便没了动静。
***
轰——
数团火球在夜空与山道间接连炸开,冲击波掀着碎石与金属碎片向四周飞溅。然而这一轮密集的轰炸在双方兵力悬殊的背景下,更像是陆战队在为自己强撑场面。
双方的子弹在划过夜空时宛如一条条奔驰的星链,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力交错纵横,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山路上蔓延,浓烟带着焦臭的气息升腾而起。
“呀啊啊啊——”
多吉次仁在空中迂回,划着弧线避开火力后,他再次冲到沈霞怡跟前,斧刃带着橘红的高温光芒斜劈而下。
陆战队比他预想中更加难缠,而沈霞怡果然如传闻般棘手。
但多吉次仁对局势的判断依旧没有改变,在几乎同等的弹药消耗量之下,陆战队的士兵必定先一步打光自己的弹药,到时候他们就算反应过来想逃也无力自保。
沈霞怡横刃接下这一击,火花在剑斧之间迸溅。多吉次仁旋即回身,斧柄末端的尖刺直刺她的肋部,这一击同样被少女极快的反应拨开。就在他重心尚未收回的瞬间,沈霞怡左手快速抽出配枪,对准他的侧腰扣下扳机。
子弹在甲面爆开,冲击打断了多吉次仁的动作,将他整个人逼退数米。沈霞怡保持着射击姿态向后滑行,重新拉开距离。
她在半空中紧盯着屏幕上的战况数据,距离开战已经过去十二分钟,人员和弹药的损耗都在累积,再拖下去确实有失控的风险。
沈霞怡当机立断,在频道中下达指令:“全体注意,行动转入第二阶段。现在开始减缓攻击频率,非必要不使用枪炮反击,务必让敌人认为我们弹药吃紧。”
数道火力突然从侧翼袭来,打断了她的话,沈霞怡迅速向一旁避开,稳住身形后继续说道:“四十秒内组成防御阵型有序后撤。第一组随我殿后。特日格勒,你带人负责火力掩护。其余人在抵达预定地点之前,都不得动用重火力。”
频道里传来短促的回应:“明白!”
混乱之中,多吉次仁抬手挡开几发流弹。他眯起眼扫视战场——四周那不久前还几乎填满夜空的炮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陆战队的士兵也不再恋战,渐渐开始向沈霞怡的身后集结。
“鞞长,敌军的火力正在减弱!”一名犸奘军士兵边向前射击边汇报道。
“肯定是那沈霞怡打算撤了。”多吉次仁嘴角扬起一道弧线,他悬停在原处,确认着战场各处的动态:“他们的弹药撑不住了。各部听令,陆战队正在扎堆,第6、第19小队从左侧林地切到敌军前方,第21、第52小队从右侧绕过去,其余人随我正面追击!别让他们活着离开狄桑镇!”
话音落下,他推进器推力全开,率先攀升至更高处,抄起机枪向正在集结的陆战队扫射。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唔啊——!”
一名陆战队队员格挡不及,肩膀被击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惨叫声让沈霞怡猛然回头,她看见多吉次仁悬在高处,身后大批犸奘军正跟随着他提升高度,试图从多面夹攻聚拢的队伍。
这是她早有预料的风险。队伍一旦集中,就会成为巨大的靶子。但她别无选择——做戏必须做全套。她要让多吉次仁确信陆战队不仅是撤退,还是溃逃。
“提速后撤!举起盾牌,把伤员护到队伍中间!”
她朝负责掩护的队员喝令一声,随即率领殿后的队员向高处攀升,挡在多吉次仁与正在后撤的主力之间。
***
冲过拐角,林修海一拳将挡在跟前的卫兵击倒在地,还没等他打出下一击,数个追兵已从身后开火,林修海不得已朝旁边翻滚着躲开,绕过倒下的犸奘军卫兵,起身继续向走廊深处狂奔。
现在的他已经进入第七军团在狄桑镇的地下设施,但距离那片可能被用作关押俘虏的区域尚有一段距离。至于为何会陷入被追击的境地,还得从刚进入隧道时说起——
起初一切顺利。在隧道的中间段,他利用从士兵身上拿到的密钥卡开启了入口处的电子门,进入安全通道后沿着阶梯下行数十层。
抵达最底层时,他没有急于踏入。楼梯尽头连接着一个长方形前厅,四面是浅灰色的墙壁,三名犸奘军守在大厅里侧一扇开放式门旁,他这才意识到,整片区域都是被犸奘军改造后的基地。
林修海低头看了一眼步枪上的消音器,咽下一口唾沫,他知道接下来一旦扣下扳机,此行就再也不能回头了。这不仅是对沈霞怡还有其他队员的承诺,更是挽救自己好友的战斗。
他在楼梯拐角后架起枪口,瞄向犸奘军士兵的额头——
噗。
站在左边的卫兵应声倒下,在被枪声短暂地惊退一步后,另外两名卫兵迅速反应过来,他们几乎是本能地退到门前的围栏后方,其中一人举起手臂,正要向指挥中心呼叫支援,一道黑影突然掩住他的头顶。
卫兵下意识抬头,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画面便定格在林修海刺下的刀尖上。
最后一名卫兵大惊起身,举枪对准林修海。扳机即将扣下的瞬间,林修海侧身甩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上扬弧线,一脚踢飞他手中的机枪。
卫兵后退两步,随即拔出挂在腰后的热能斧向前猛力劈下,逼退林修海。二人围绕大厅中央的空地对峙游走,卫兵此刻放弃了求助的念头,他做好了打算——今天不是敌死,就是他亡。
“喝啊啊啊啊——”卫兵的眼神瞬间狰狞起来,抡起沉重的斧头迈开腿向林修海挥去。
林修海扣下扳机,子弹射向对方手臂。可那卫兵却突然甩手,将斧头如回旋镖般抛出。林修海慌忙侧身,下一秒,飞旋的热能斧就擦着他的肩头,直直砸进身后的墙壁之中。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那名卫兵正举起血流如注的双臂,痛嚎着跪下。就在他甩出斧子的同一瞬,林修海射出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双手,数根手指断裂飞散,手臂上留下数个血肉模糊的残孔。
“唔唔唔嗷嗷嗷啊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痛苦万分的卫兵,林修海举起枪准备结束他的生命。但那名卫兵却突然举起那不断渗血的双手,用剩余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在空气中点动,声音嘶哑地低语道:“为了……斯坎德尔大人……的理想,犸奘军团……万岁!”
听到这段话,林修海的脑袋瞬间嗡地一声僵住,他迅速摁下扳机,将对方射倒下去。但毫无疑问,如果对方已经启动了自爆程序,即使着装者死亡也无济于事。这一刻,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唯有那套装甲的自爆系统,他根本无力阻止。
「可恶!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为什么这些人能那么轻易地接受用这种方式死去啊?!」
他在心中抱怨着那个斯坎德尔对麾下士兵的冷血,但眼下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林修海只能点燃喷焰推进器,直接向前方的地下走廊疾冲,否则等爆炸造成塌方后,他将无路可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从身后响起,整个通道都开始颤动起来。林修海一边疾飞一边回头用余光瞥视,只见滚滚浓烟从身后涌来,像一头要将他吞噬的巨兽。
很快,长廊内就响起刺耳的警报,红色壁灯在两侧旋转闪烁。林修海匆匆调出之前拍下的地图进行对比,原本他还打算慎重地寻找最近的路线展开搜索,但现在,他只能将躲避可能赶来增援的犸奘军作为优先项,见机行事地向目的地推进。
“这里有敌人!”
很快,一队犸奘军卫兵就从走廊拐角冲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
与此同时,第七军团狄桑镇指挥中心。
屏幕发出的冷光映在众人的瞳孔上。多吉次仁盯着监控画面里正与卫兵交火的林修海,同步通过对讲器调度各支守军向指定区域移动。
“报告,目标现已抵达126号区域,目前只有我们两支小队在保持跟踪,但是对手太难制服了——我们还需要支援!”
“不用担心。继续把他往17号区域赶。我已经调度距离你们最近的小队前往指定地点阻截了。”
下达完最新一轮指令,多吉次仁缓缓放下对讲器,目光始终锁定在监控画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缝中透出阴森冷酷又从容的审视,像猎人在欣赏落入陷阱后却仍在挣扎的猎物。
他用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林修海……被木槿卓玛通缉之人,就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
***
噗——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噼啪——嗒嗒嗒——
枪声在走廊间不断炸响。林修海侧身加速,闪躲进拐角的墙沿之后。下一秒,子弹就擦着墙边和地面掠过,炸出数道火花。
“可恶——人躲到哪里去了?”
“去那边看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喘一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不过是一段地下通道,犸奘军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下面的守军数量太不正常了。而且……他甚至没弄明白,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林修海抬起手准备在系统上确认当前位置。
然而敌人似乎刻意不给他喘息之机。转眼之间,一名犸奘军士兵已经从右侧迅速冲出,高举热能斧朝他脑袋猛力劈下。
余光瞥见那道身影的瞬间,林修海已经动了。他瞬间停下动作,在斧刃接近前,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心窝。抽出刀身,他向后退开两步。
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犸奘军士兵了,他开始怀疑整个地下走廊都暗藏着某种特殊的机关,背后的脚步声愈加接近,仿佛在提醒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思考了。林修海扭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路——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确信,自己每跑出一段距离,都会将周围环境与地图上的模型对比并做下标记,这是防止迷失方向的基本操作。然而此刻,如果地图没错,面前的墙壁本该是另一条路。
地形在变化……?
一个可怕又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说,地底下的各节通道之间并不是焊死的,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可移动的“盒子”。在他逃避追兵的过程中,周遭的道路已经被重组过无数次了。那些犸奘军追兵,或许就是以这种方式传送到他附近的。
正常来说,如此复杂的机械动作必然伴随巨大的声响,但或许是接连不断的枪声盖过了一切,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而且,既然这些人能精准地传送到自己附近,也就是说,一直有什么人清楚地掌握着自己的位置?想到这里,林修海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可能逃到安全的地方。这么消耗下去,恐怕在找到那三人之前,他就会先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找到了!在这!”
躲起来还不到一分钟,又是一伙犸奘军士兵突然出现,朝他的方向快步奔来。林修海此时已不免心乱如麻,自己明明一直躲在没有任何人的拐角之后,为什么总是很快就被找到?
他探出枪口,象征性地开射几枪逼停追兵,自知抵挡不住对方齐射的火力,林修海冲出拐角,径直再往还能通行的过道冲去。
利用推进器冲刺的间隙,他再次调出地图照片。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已经迷失了方向——那些标记过的路线、原先预定要走的路线,已经完全与现实中的场景对不上号。如果多给他一些时间,或许还能通过回忆反推原本正确的方向,但在要规避随时可能从身后射来火力的眼下,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回忆。
咚——
正当他在判断接下来应该抉择哪条路线时,一堵墙壁突然从上落下挡在他的前方,高速飞行中的林修海毫无防备地狠狠撞了上去,整个人被弹回地面。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一阵眩晕,瘫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下的地板突然像一扇门般向下翻开。
林修海大叫一声,瞬间坠入其下深不见底的管道之中。
一片漆黑之中,他数不清自己究竟与管道的内壁撞击了多少次,直到二十几秒后,他才从管道里滑落出来,在某个房间的地板上滚动数圈后勉强停下。
“欢迎来到狄桑镇——林修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房间上方的音响中传出。
“你、你是……”林修海扶着额头,在眩晕中吃力地坐起,他朝房间前方的玻璃看去,脑中还在努力试图理解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我是多吉次仁,已经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一个身着装甲,但没戴头盔的男人走到玻璃前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只见对方眉骨高耸,目光如铁,鼻梁峻直,两唇微抿,胡茬粗密而短硬地贴附在颌缘,额际短发贴伏,鬓角利落,一副久历风霜而不言倦的硬派军人风范。
“多吉次仁?”紧张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口,林修海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他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质问:“那现在外面和陆战队战斗的又是谁?!”
“那是我的替身——扎布勒。”多吉次仁冷笑一声,微微扬起头俯视着玻璃后面的林修海:“我就猜到你们会派人从别的路线过来救人,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修海身上来回打量,“真没想到她竟然就派你一个人过来……莫非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修海丝毫没有回答对方的打算,他左右环顾房间的环境,思考对方将自己关进这里的意义。
“哼,你们彻底中计了还不自知——等先解决了你,我就去收拾那个沈霞怡。”
“混蛋——”林修海愤然爬起身,双拳砸在窗上,可玻璃却纹丝不动。
“你还是别白费劲了。这扇落地窗用的是特制的防爆玻璃,就算你用枪也打不穿。”多吉次仁说着,得意地与身旁的卫兵交换了一个嘲弄的眼神。随后他继续开口:“不查不知道,你现在可是犸奘军里的‘大红人’啊,你知道吗?木槿卓玛正用1500比那姆悬赏着你的人头呢。”
“‘比那姆’是什么……?”林修海确信面前的玻璃确实无法轻易被破坏,他退后几步,一边观察着房间内其他地方一边应道:“木槿卓玛现在在哪里?想杀我就让她自己亲自过来!”
“我想她应该也很想亲手杀了你吧,但很可惜,她之前顶撞了斯坎德尔司令,目前正在复兴要塞反思呢。”
多吉次仁低下头,将手按在窗台下方一部操作台的按钮上:“不过,马上我就可以将你的头颅斩下给她送去。我大军在此,今天——陆战队只要如约而至就必输无疑。原本,我是想将你们全部抓住以后再挨个儿确认身份,只身一人从南边潜入进来是很有勇气,只可惜,你们打的算盘终究在我之下——这座地下基地早已做好了捕拿入侵者的准备。”
砰!砰!砰!砰!
“真卑鄙——你们把其他人关在哪里了?”林修海怒吼着打断多吉次仁,他举起手枪,向就在不到两米外的多吉次仁连扣数下,然而,那面将他们隔开的玻璃,在子弹冲击过后,果然如多吉次仁所言,仍是完好无损。
多吉次仁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微微侧头,向身旁的卫兵示意。卫兵随即转身走到墙边一座操控杆旁,抬手用力拉下。
机械运作的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林修海退后几步,神经紧绷地留意着四周的变化。
房间右侧的墙壁开始上升——或者说,是另一个房间整体抬升上来。林修海急忙扭头看去,那是一堵巨大的玻璃墙。随着视线范围逐渐扩大,他终于看清了玻璃后面的景象:另一个房间内,三人被锁在墙上。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地面的抖动戛然而止。
“杨江行!刘攘!广士源!”林修海双眼一瞪,他本能地冲上前去,双拳狠狠砸在玻璃上。然而这面玻璃也和那面落地窗一样坚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否传达过去。
刘攘显然也感受到了房间刚才那异常的晃动,等到那所房间彻底升上去后,他惊讶地转过头看过去:“你、你是林修海吗?!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已经苏醒的杨江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向他们那头的窗户喊道:“这就是你打的算盘吗?多吉次仁!”
很明显,另一个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也都各自回忆起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并在刘攘的解释下明白了接下来即将面临的状况。
而这正是多吉次仁想要的,他要让这三个人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亲眼见证即将发生在林修海身上的一切,然后绝望地迎接自己的最终命运。
他的视线在左右两边移动,最后定在林修海身上,语气里透着得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林修海。接下来我会在你的房间里释放‘16-ZAIO’。”
“‘16-ZAIO’?那是什么东西?”
“看看你的头顶。”多吉次仁将视线上挑,“房间的顶部有一个喷洒器。这是我军最新研发的合成神经毒素,经过雾化后,它会从你头顶喷洒下来,毒素将直接攻击你的大脑,顺着你的神经中枢引发一系列链式反应,20秒内,你会在清醒中体验骨肉分离的感觉,最后——连你的内脏也会化成一滩血水。”
“你们这些混蛋——竟敢在战争中用毒气杀人!这是违反战争法的!”林修海愤怒地端起步枪,转过身对准多吉次仁那一侧的玻璃疯狂扣动扳机。
子弹爆炸的火光接连闪起,像鞭炮般在玻璃表面炸开,声响回荡在房间内犹如震天之势,然而,就连弹匣内的子弹也全部打光后,隔着那缓缓消散的烟雾,林修海发现前方的玻璃依旧完好无损,硬要说的话,只有几道不痛不痒的焦痕残留。
“好了,停止这丑陋的垂死挣扎吧。”多吉次仁抬起手臂,利落地将大拇指按向操作台上显眼的红色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房间内响起。房顶的管道里,气流开始在扇叶的旋转下涌动,发出低沉的轰鸣。仅仅五秒,一股呈现白色的浓郁雾气从房顶的喷淋口洒下,迅速向四周蔓延。
林修海向着墙角退去,但那也无济于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毒雾在空气中沉降、扩散。
“看好了——”多吉次仁示意身旁的卫兵也一起来到操作台前,“就算是动力装甲,想必也无法抵挡毒气的侵入,毕竟,你们呼吸的也是外面的空气。即便有备用的氧气瓶,以其容量也撑不了多久。就让这间毒气室在充满‘16-ZAIO’的状态下保持十五分钟吧。”
“林修海——”
隔壁房间,刘攘和杨江行的呼喊近乎撕心裂肺。他们拼尽全力挣动手脚,但连动力装甲都没有的他们,又怎么可能撼动那些牢固的锁环。
“你们这些不是人的东西——有本事放我们出去正面战斗!”
但任凭三人如何咒骂,多吉次仁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后的房间。
林修海紧贴在毒气室的墙边,他拼命朝玻璃一侧射击,但愈加浓厚的白雾无情地渐渐将他的身姿吞噬其中,火力也随之停下。
毒雾很快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但即便如此,喷淋器依旧在不停继续喷洒,系统确保着——毒素始终保持最高浓度。
***
“你们还想逃哪里去!”仍在扮演着多吉次仁的扎布勒紧追沈霞怡身后,不断朝她的身影开火。
在他身后,不计其数的犸奘军士兵疾驰于夜空,向后撤的陆战队队员穷追猛打。
几排火光从边上快速闪过,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沈霞怡一直保持着面向敌军的倒飞姿态,视线片刻不敢从敌人身上移开。此刻她不仅要保护自己,更要掩护身后那些陪她出生入死的队员。
“沈队长,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公里了!”飞在队首的特日格勒远远确认到标志性地形后报告。
“明白了,多吉次仁现在至少还带着三百多人,我与第一组再截杀一阵,等更后面的犸奘军赶上后,就将他们一口气吸引到悬崖下面。其余队员可以先各自抵达指定位置,准备反击。”
沈霞怡目不转睛地应了一声,随即刹住速度,调整喷嘴角度,只身冲向成群结队的犸奘军。
扎布勒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重新杀回的沈霞怡。他将枪口瞄向那个高速移动的身影,一阵火力扫射过去,子弹在寒风中却追不上她的速度。
“冲上去,拦住她!”他恼羞成怒地喝令道。
数名犸奘军士兵却在沈霞怡穿身而过后爆炸身亡。她在空中甩动身影,一边避开其他方向射来的火力,一边挥剑反击,几乎要将原本有序的阵型打散。
还没等其余犸奘军反应过来,在她身后又有数十名陆战队队员开火冲来。他们为沈霞怡提供掩护,也为后方的队伍争取撤退的时间。
猜测着这一点后,扎布勒认定沈霞怡此举不过是困兽犹斗,一旦让她身后的队伍甩开距离,她肯定有能力迅速脱离战场。届时不仅抓不到人,还会白白浪费这场伏击战的消耗。
“别让她后面的队伍跑远了!不要与沈霞怡她的小队纠缠,我们人多,先绕过他们!”
“不行——鞞长,左右两侧的夹击没能拦住他们!”一名犸奘军士兵在火力间隙中急促汇报:“我们被误导了!陆战队的队形一直在分裂,每次追上时都会有人留下拖住我们,他们的前队则趁势继续撤离,根本没法包抄!”
“继续追击!反正我们人多!耗到最后他们还能剩多少主力?!”扎布勒稍加思索后令道。
“是、是……!”
转眼之间,沈霞怡自敌阵中杀了个对穿,剑锋过处,三名士兵的装甲接连爆裂。她在空中拧身折返,仿佛一道白色的幻影,继续斜刺入另一股追兵之中左劈右挑,硬生生在那张原本严密的包围网上撕开一道裂口。
火光在她身后接连炸开,坠落的残骸拖着浓烟砸向旁边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野。待她从纷乱的敌群中脱身而出,身后已留下七八具正在下坠的残骸,犸奘军的阵型被她冲得七零八落,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上前向她发起主动进攻。
她剑尖一抖,甩去刃上残留的熔渣,再度调转方向,直冲扎布勒而去:“怎么——你不敢应战了吗?”
“这话哪里轮得到一个正在率军逃跑的人说。”扎布勒两手抓紧斧柄,后背喷气推力全开,迎上去硬生生顶住沈霞怡的冲势。
“嘴硬什么呢。就算你们人多,也终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否则,又何必使出劫持人质这种卑劣手段?”四周还有大量的犸奘军随时会发起偷袭,因此沈霞怡并不想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与他僵持。她剑锋向下一压,挑起第二回合,直刺对方心口。
乒地一声,剑刃擦着斧柄偏滑出去。扎布勒趁势攥住她的右臂,抬腿一脚踢在她额角上。
沈霞怡闷哼一声,但很快反应过来,左手反勾住扎布勒的右腿,右手短暂松开剑柄,顺势将剑反刺进他背后的喷气背包。
火团应声从燃料罐中炸开。扎布勒瞬间失去推力,但他却仍死死扯着沈霞怡,两人从空中急速坠落。
“沈队长——”
“鞞长!”
双方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住。几名犸奘军正想上前搭救,却被扎布勒厉声喝止:“不用管我——去追陆战队——!”
话音未落,沈霞怡手肘已几番猛力砸在他面颊上,扎布勒受痛之下一时失力松手,惨叫着跌落地面,砸出数道裂痕。
沈霞怡随后轻轻落地。当她抬头看去,天空中大批的犸奘军如蝗虫过境般,绕过拦截的第一组队员,向着悬崖方向冲去时,她知道这次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沈队长,各组已经就绪——”这时,特日格勒的声音也从通讯中传来,“随时可以引爆!”
“要的就是他们合兵一处的瞬间。”沈霞怡边说着,同时抬枪瞄向躺在前方不远处的扎布勒,“下降高度吧,让‘诱饵’们都降到公路上,吸引那些犸奘军进入范围。时机由你判断——我正在处理多吉次仁。”
然而枪口刚刚抬起,空中两名犸奘军已开火俯冲而下。沈霞怡迅速收枪侧闪,避开来袭的弹雨。身姿未稳,她已径直挥剑迎上,迎面剁掉其中一人的手臂,那士兵顿时失去平衡,惨叫着滚落一旁。
另一人落地后绕至侧翼,举枪就射。沈霞怡屈膝跃起,避开下一秒就从她脚下掠过的火线。她在空中翻转身体,周边的一切在她眼中就像被放慢的画面,她居高临下地扣动扳机,将视线还没跟上来的敌人打成筛子。
爆炸声中,她单膝点地,利落起身。然而当她再度搜寻多吉次仁的身影时,却发现那个身影已消失不见。
“是在找我吗——”
那令人反感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沈霞怡猛然抬头,只见扎布勒双手举斧跳劈,斧刃瞄准着她头颅直直落来。
电光石火间,她向前猛扑翻滚。身后那上一秒还站着的地面,瞬间被砸出一道深坑。
射击的火光在公路上不断闪起。陆战队队员在公路上一面奔跑闪避空中的弹雨,一面举枪还击。
这副景象,不免让其中一些人恍然间想起数月前,那时还没有AM-01,没有制空权,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地面上对敌人还击,掩护只能靠自己寻找掩体。战机被击坠,战舰自顾不暇。而他们就是这样,站在地面上抬高枪口,硬着头皮向空中的敌人开火。
但现在,这一切都是为了作战而演出来的。
特日格勒渐渐刹住速度,他转过身,通过头盔取景器聚精会神地监视着悬崖附近的动态,他看着地面上那些略显狼狈的“诱饵”队员,不知不觉又想起之前牺牲的战友。他很想快点摆脱这种负罪感,微微攥紧了拳头。
但同时,他也有些许庆幸,庆幸沈霞怡将多数人留在这里应对正面战斗。
这场战斗让他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么多人在一起应对敌军部队尚且危险重重,如果真像之前有人提议的那样,分拨数人去和林修海一起行动,此刻的局面绝不会如此从容。
五十余枚导弹齐射,敌人从两侧包抄,不断试图封死退路,而各组则要在这种情况下诱敌深入——哪一个环节少几个人都会更加艰难。而现在,他们不仅把敌人的追兵挡下了,稍后还能有余力去封住空中的逃路。
特日格勒现在相信,沈霞怡做出让林修海一人潜入镇中的安排,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对陆战队而言,自己毕竟只是短暂代行队长职责的人,而沈霞怡则是真正的副队长,林茵不在的日子里,她的心理负担,一定比自己更重。
想到这里,特日格勒皱起眉头,强迫自己抖擞精神。
事到如今,绝不能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患得患失。必须继续战斗下去,才能开辟新的未来。
眼看犸奘军的追兵已陆续接近,若再不行动,地面上的队员就真的要被敌人围剿了。特日格勒立即向负责引爆的队员下令:“敌军已进入目标范围——就是现在!将山崖引爆!”
高空上,事先被安排好的队员不敢有丝毫迟疑。十余名原本正佯装反击的陆战队队员忽然一齐举起双臂开启弹仓盖,瞄向位于旁边那座巨大悬崖的侧面。
“发射!”
霎时间,五十二枚小型导弹从众人臂铠中陆续冲出。导弹拖着壮观的尾焰,从两侧密集地砸在悬崖侧面。即便是历经风雨的厚重岩层,也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从内部崩裂,长约六百余米的悬崖断块沿着倾斜的壁面剥落,重心倾倒后,巨石沉甸甸地向下方公路压去。
此时,那些浮在低空中和站在公路上的犸奘军士兵忽然察觉到异状。尤其是那些跟着落到地面、打算围杀陆战队的犸奘军,他们原本以为刚才的爆炸只是正华国军打偏的轰炸,可抬头看去时,只见巨大的山岩遮天而下,从正上方砸来。
“那、那是——”
“快跑啊——”
仅有二十几名第七军团士兵悬浮在空中的更高处,他们绝望地看着那至少有八千吨重的断崖轰然压下,无数零散碎石先一步翻滚着砸落。他们急呼下方的战友撤离——那些人在反应过来后也确实立刻照做了。
但就在这一刻,夜幕中,原本聚拢后撤的陆战队骤然散开。队员们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从四面八方反向压了回来。
地面上的犸奘军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战斗。他们拔腿便往空中冲去,只想逃离那片即将被山岩覆盖的区域。然而当他们试图升空时才猛然发现,那些刚才还在狼狈逃窜的陆战队员,此刻已从各个方向堵死了所有去路。
半空中,刚起飞就被射落的犸奘军接连坠下。原先就浮在低空的士兵试图突围,却反被双方杂乱的火力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想要强行冲出去,却在规避时与自己的战友撞在一起。惨叫声、咒骂声、金属撞击的闷响、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他们的队伍顿时乱作一锅粥。
不过转眼功夫,陆战队的队员已将将近三百名犸奘军士兵团团包围,如同打靶那般,射杀一切试图从圈中逃脱的敌人。
“鞞长!救我们——”
一声声惨叫从通讯频道中传来,扎布勒正向前推着斧刃,与沈霞怡僵持。听见呼声,他下意识微微撇头,厉声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轰隆巨响从另一头传来,连他脚下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颤动。一股不祥的预感冲进脑海。
“鞞、鞞长……”频道内又传来另一名士兵的声音,颤抖的话语夹杂在密集的枪声中,那人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陆战队将我军……诱骗至一处山崖下方,随后他们炸断了大半截悬崖……那块巨石……巨石把我们的战友全都砸死了。”
“怎么可能?!难道新能源-3的推进速度还比不上一块坠落的石头吗!只要往边上躲就可以了!”
扎布勒恼怒地推开沈霞怡,向后跃出数米。失去背部推进器后,他已经没有重返天空的可能。他匆匆打开地图,确认另一头的战况。
“我们中计了,鞞长。”士兵一边开枪还击,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弹药根本没耗尽……撤退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把我们骗到那座山崖下面……整整243人……在刚刚当场牺牲……”
“你说什么……”扎布勒这才注意到画面上不断增加的阵亡数字,他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手指悬在半空颤抖着。率军出镇时,他足足带了350人。直到刚才,他还是占尽优势的一方,可短短数秒过去,队伍中就只剩下最后二十几人。
“不是战友们不躲,是陆战队突然从四面八方围住我们。大家要么被石头活活砸死……要么在躲避时被他们击落,那座山岩……仅仅五秒就落了下来,我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机……”
扎布勒抬起头,瞪向前方的沈霞怡,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出自她手,此刻那个女孩也正盯着自己,但扎布勒却无法看透,那副面罩下此刻藏着怎样的心思。
“哇——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引回扎布勒的思绪,这意味着他又失去一个还能报告战况的下属。
如今损失已无可挽回。他很清楚,自己如果就这样返回基地会是什么下场。或许此刻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他相信最终的结局不会改变,犸奘军第七军团必将完成他们的使命。
“我们正在遭遇围攻,又有一伙陆战队的人从后面杀过来了——”
“……到、到处都是敌人!”
“帮帮我——呃啊!”
通讯频道内充斥着杂音和混乱的呼喊。二十几名士兵在巨岩落地后侥幸存活,可他们还来不及喘息,就发现自己已被人数占优的陆战队团团围住。
这些直到几分钟前还想着能很快结束战斗的傲慢士兵,显然无法接受这种剧烈的落差感,此刻脸上只剩下茫然与惊恐。他们引以为傲的数量优势荡然无存,原本笃定的胜利突然变成了一场毫无胜算的困兽之斗。
再无退路,也再无多余的念想。扎布勒关闭了画面上的地图。
“听好了,我会和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扎布勒握紧斧柄,在频道里留下自己最后的指示:“所以,咽气之前给我多杀几个正华国杂碎。为了犸奘军的理想!”
“犸奘军万岁!”
话音落下,他长喝一声,转起手中长斧,踩着燃料所剩无几的足部推进器,向沈霞怡再度冲去。
沈霞怡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分开,她握紧剑柄,左手收向腰侧蓄力。她早已做好准备,她知道,眼前的多吉次仁已是强弩之末。
待到扎布勒冲到跟前,高举起双臂要将斧刃大力挥下,就在这一瞬,沈霞怡的手腕与臂部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提前改变刃锋角度,在短短半秒内向上划出一道绮丽的弯月——剑刃从扎布勒腋窝贯穿而入,斜斩过胸腔,伴着鲜血与碎骨从左肩抽出。
只一剑,利落地斩断了他的躯干。
扎布勒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长斧随即脱手,飞旋着插入不远处的地面。下一秒他的残躯轰然坠落,背部的燃料罐在撞击中二度炸开,火光吞噬了一切。
在那阵轰天裂地的爆鸣渐渐消散后,周遭又恢复了相对的“平静”,只能听见远处断断续续的兵器碰撞声,和子弹从枪膛击发时的闷响。
沈霞怡缓缓放下手中的热能剑。
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熊熊燃烧的烈焰与漆黑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被强行拼贴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瞳孔上映着火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唐——多吉次仁,就这么轻易地被解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