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吼,轮胎碾过路面,发出黏稠的摩擦声。
黑色轿车如一尾巨鲨,切开东京稠密的夜色,在霓虹灯河中溯游而上。
纱弓掌控方向盘。
后座,白银圭紧贴左侧车门,与右侧钟离弦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真空带,仿佛用视线划出了不可逾越的疆界。
钟离弦侧首望向窗外。
流光飞掠,在眼前拖曳出熔融般的彩迹。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三井住友銀行”——汉字。
“歌舞伎町一番街”——汉字。
还有掠过的各种广告牌,上面都是方方正正的汉字。
这不是日语中常见的汉字借用量。
本该是平假名蜿蜒流转之处,全被横平竖直的方块字占据。
钟离弦背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寒意。
这个世界,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相似”。
车速减缓,汇入港区稠密车流。
纱弓声音从前座平稳传来:“看得很入神,东京街景,你喜欢东京的景色?”
钟离弦只是说了一句:“别有一番风味。”
白银圭肩头微微一动,顺着钟离弦的视线望向窗外,唇线抿紧,喉间轻滚,忽然开口:“你……不必太过忧虑,你也说了,钟叔叔也是大人了,想来也很……靠谱。”
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的老爹。
白银圭这话说的有些心虚。
真的靠谱吗?
钟离弦收回目光,转向她。
少女别着脸,耳廓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下泛起浅淡的红晕。
她在试图安慰。
用她包裹在硬壳之下的善意。
白银圭肩背倏然绷直,猛地转回头,眸子睁大,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吐出音节。
“圭”——他直接唤了名字。
不加姓,无敬称。
这可是只有关系很好的人才可以说的……
纷乱心绪如潮水拍岸。
白银圭只从鼻腔里挤出极轻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再度别过脸去,望向窗外。
只是侧颈的线条,绷得比方才更紧了些,像拉满的弓弦。
钟离弦已不再看她,自怀中取出手机。
指尖在玻璃屏上快速点触,速度快得带起残影。
用最快的速度在中文互联网,找到了世界历史重大事件年表。
网络畅通无阻。
信息如开闸洪水,奔涌而至。
他快速下滑。
远古、三代、秦汉、隋唐、宋元、直至明末之前,都完全一样,至少宏观上看不出差别。
但是。
【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的历史事件,却突兀的让人无法忽视。
是岁,自五月至七月,天穹凡三裂。
首陨,坠于乌斯藏西北之念青唐古拉山域。
山崩地坼三百余里,雪暴弥天,冰尘蔽野,三月方散。
次陨,坠于新西班牙总督区墨西哥城以北之特斯科科湖区。
湖沸如汤,地裂涌焰,瘟瘴横行,阿兹特克遗民与西人殖民据点同遭浩劫,人口凋零逾六成。
末陨,坠于建州女真赫图阿拉城郊。
三陨相隔不足七十日,寰宇震骇。
寰球气候自此骤变,转入长达三十载之“陨冬期”,夏月飞霜,五谷不登,天下汹汹。
史称“天启三火劫”。】
钟离弦呼吸为之一窒,继续下滑。
后续的历史轨迹,犹如被无形巨力强行扭改的钢铁轨道,虽然最终依旧通往近似的目的地。
工业革命、列强争锋、世界大战……
但其间的路径已是面目全非。
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在十九世纪末期,参战方、导火索、战役序列,皆已迥异。
之后是七十年的和平。
之后就是二十世纪中期,经济危机导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到了今时今日。
东风依旧压倒了西风。
但是,所有一切的基石之下,深埋着四百年前三颗自天外而来的灾星。
就在他思索之际,车已驶入港区腹地。
街道愈发静谧,两侧摩天楼如冰冷的巨人默默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的灯火。
“到了。”
纱弓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车身稳稳停驻。
钟离弦抬眼前望。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预想中的传统“豪宅”。
那是一栋塔楼。
通体以深灰色的合金与强化玻璃构筑而成,线条刚硬凌厉,犹如巨匠以斧凿劈砍出的几何体,自地面拔起,向上收束成尖锐的锥形,孤高傲然地刺入东京的夜空。
这似乎是一个超高级的住宅楼,是那种前世自己看一眼,就知道是一辈子都住不起的类型。
纱弓说道:“钟先生一般就住在这栋楼顶的空中别墅。”
白银圭按下车窗,探出半张脸,仰起头,视线努力追随着楼体向上延伸,直到脖颈传来酸涩感。
“钟叔叔……就住在这里的最上面?”
“嗯。”纱弓熄火,拔出钥匙,“他提过,偏好高处。”
“真……厉害啊。”白银圭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在东京这种地方,拥有这样一栋楼顶层的空中别墅……”
“你理解错了。”纱弓推开车门,夜风将她平静的话语送入车厢,“不是拥有这样一栋楼的顶层。”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只不过,他为人比较简朴,也喜欢安静。所以,其余楼层,目前空置,仅由定期前来的物业团队负责维护清洁。”
“……”
白银圭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色高塔在瞳孔中倒映出冰冷的轮廓,而比这实体更庞大的,是它背后彻底碾碎她日常认知的财富概念。
整栋楼。
东京港区核心地段。
如此显赫的地标性建筑。
她脑海中无法控制地闪过父亲和哥哥租住的那间略显陈旧的老公寓,哥哥深夜伏案时疲惫的侧影,自己记账本上那些需要精打细算、反复核对的琐碎数字。
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在她意识深处猛烈碰撞,激起的并非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晕眩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虚浮不定。
钟离弦已然推门下车。
夜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眯起眼。
钟离弦抬起头,目光如炬,投向塔楼隐没在夜色中的顶端。
那里一片漆黑,未见灯火,如同巨兽沉睡时紧闭的眼眸。
钟离弦神情十分严肃。
鉴定的文字再次浮现。
【星穹高阁:看似寻常的塔楼,里面却满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秘密?
我倒要看看腐朽的资产阶级到底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眉峰微聚,唇角下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沉凝而锐利,仿佛一把收入鞘中已久的名刀,此刻虽未出鞘,但凛然之气已透鞘而出。
白银圭回过神,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