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底部,合金大门沉默矗立。
钟离弦上前一步。
面部识别区域亮起幽蓝扫描光,自上而下掠过他的五官轮廓。
“验证通过。”
电子音冰冷。
大门向两侧滑开,无声无息,像巨兽缓缓咧开的嘴。
门内是挑高近十米的大堂,地面铺着整块的深色水磨石,光洁如镜,倒映出穹顶垂下的巨大纸灯笼状吊灯。
灯光是暖黄色,却莫名透着股冷清。
没有前台,没有保安。
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间里轻微回荡。
电梯轿厢宽大得能容下一辆小型汽车。
内壁是哑光的深色木纹材质,触手温润,纱弓按下PH键。
电梯启动。
上升的加速度将人微微压向地板。
数字跳动,速度极快,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与噪音,只有耳膜因气压变化产生的细微压迫感。
白银圭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包带子。
她盯着楼层数字,嘴唇抿得很紧。
钟离弦则透过轿厢内侧的玻璃幕墙望向下方。
东京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随着高度攀升迅速拉远,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海。
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感,像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
前世寻常的日子,与此刻脚下这急速上升的私人空间,在脑中形成荒谬绝伦的对比。
——老子这辈子,真他妈有钱。
这念头粗粝而直接,撞得他心头一热。
叮!
电梯抵达,门自动打开,湿润的植物气息混合着夜间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室内玄关。
而是星空下的空中庭院。
地面铺着深浅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
嶙峋的太湖石错落堆叠成小型假山,潺潺水声来自暗藏的溪流。
黑松、红枫、细竹精心布置,在隐蔽的地灯照射下,投出婆娑静谧的影。
庭院一侧,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无边界泳池,池水幽暗,倒映着天上疏星与远处城市残光。
这并非西式的奢华,而是将一片浓缩的东方园林,搬到了东京夜空之上。
走过庭院,才是住宅主体。
建筑外立面是大幅的落地玻璃,此刻映出庭园景致与夜空,难以分辨内外界限。
玻璃门自动感应开启。
内部空间开阔至极。
挑高的客厅,墙面是大面积的留白,仅以数幅水墨卷轴点缀。
家具皆是深色硬木,线条极简,木板区域与西式沙发区自然衔接。
巨大的整块原木茶桌,年轮纹理清晰如刻。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檀香与书卷气。
与其说是豪宅,不如说是一座极具现代感的东方美学馆。
白银圭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
她环顾这超乎想象的广阔与静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瞳孔里映着每一件都疑似艺术品的陈设,呼吸变得细而轻,仿佛声音大些都会惊扰这片空间的昂贵。
白银圭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她无法反驳。
眼前这一切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阶层的彻底碾压,一种生活维度的截然不同。
这已经不是“婚姻改变阶层”的范畴,而是直接从需要精打细算的日常,一步跨入了电视剧和小说里才会有的世界。
作为秀知院初中部的学生,白银圭也见过很多权贵子弟,甚至可以说是见怪不怪。
什么财阀家的公子小姐,什么政治世家的女儿……
但是当有人告诉她,只要她稍微松口,就可以变成来自西方的超级豪门家的女儿,一下子成为即使在秀知院中,都是特权阶级的小姐。
钟离弦则已经踱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那些形制古拙的器物。
“分头找找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他留下的便条之类。”
三人分散开来。
纱弓走向卧室区域,白银圭迟疑了一下,选择去查看厨房和相连的餐区。
钟离弦则径直走向客厅一侧、以一道月亮门隔开的书房区域。
书房更加静谧。
整面墙的书架直抵天花,大部分空格都空着,只有少数几排放着线装书和现代典籍,门类庞杂,从《道藏辑要》到《四游记》,从《密宗曼荼罗研究》到《全球地缘政治史》。
一张宽大的明式书桌临窗摆放,窗外即是那片空中庭园。
钟离弦目光扫过书架、桌椅、墙角摆放的青铜香炉。
心念微动,鉴定术无声流转。
……
信息掠过脑海,大多平淡无奇。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那面空荡荡的墙壁上。
那里本该悬挂画轴或装饰的位置,却横置着一把带鞘的古剑。
但剑柄与剑的形制却有些奇特,剑格较宽,隐约铸有简单兽纹凸起。
钟离弦走近。
心念再起。
假装是剑?
钟离弦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估计有不到两斤。
他用力将剑从鞘中抽出。
剑脊笔直,两侧剑刃看起来也并不锋利,剑身上钉着七枚铜钉,排列如北斗。
不太像能砍人的剑。
倒像是某种仪仗礼器,像是道士作法时舞来舞去的剑。
但这个造型,这个重量,握在手里的踏实感,以及那“七星”的名头。
哪个男人能拒绝一把名为“七星”的剑?
钟离弦手腕一翻,试着在空中虚划一下。
破风声沉闷。
他转过身,书房空间足够。
一时兴起,也顾不得许多,便凭着前世看过武侠片的记忆,胡乱比画了几个招式。
劈、刺、撩、带,动作笨拙,但剑身破空的低沉呜鸣。
正自得其乐,一个虚步转身,剑尖斜指,恰好对准了书房月亮门的方向。
白银圭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大概是搜寻完厨房无果,转来书房看看。
此刻,她单手扶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着头,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把寒白长剑,以及他刚才那套毫无章法的剑舞。
白银圭:“……”
钟离弦动作僵在半空。
尴尬。
冰冷的尴尬像一盆水,顺着脊椎浇下来。
中二病发作被现场抓包,对象还是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美少女。
他缓缓收回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表情显得严肃一些。
“咳……我发现点东西。”
钟离弦将剑插回剑鞘,拄在地上,目光转向那张宽大的书桌。
桌面除了笔墨纸砚,空无一物。
但桌子侧面有几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上了锁。”白银圭开口,“是钟叔叔的私人抽屉,我们不好随便开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钟离弦面不改色,双手握住带鞘的长剑,将剑鞘末端那坚硬的鞘尾,抵在其中一个抽屉锁孔的下方缝隙处。
“等等,你难道要……”白银圭话音未落。
钟离弦双臂发力,全身力量贯于手腕,猛地向上一撬!
咔嚓!
木质抽屉边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看似精巧的黄铜小锁,在剑鞘传导的蛮力下,连带着固定它的木料一起崩开,锁舌弹起。
干脆利落,毫无技术含量。
白银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被暴力破坏的锁具和抽屉边缘的裂痕。
“你……你怎么能……”
“找线索要紧。”钟离弦打断她,放下剑,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钟离弦拿起笔记本。
白银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脚步微微前移,眸子里满是好奇。
但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步子,别过脸去,装作打量书架上的书脊。
只是那微微侧过来的耳朵,和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思。
钟离弦看着她这副纠结别扭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笔记本。
心念起,鉴定术落。
灵山?妖魔?
钟离弦眉头骤然锁紧。
先前在车上浏览到的关于“天启三火劫”的历史记载,与此刻笔记本名称中的“三火劫”瞬间链接!
他不再犹豫,直接翻开了笔记本。
笔记本内页是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并非全部是文字。
有大量复杂诡异的图案,朱砂绘制的符箓,线条扭曲如虫蛇,旁边配有细小注解。
“五雷符,引炁机,破邪祟。”
又有了一些曼荼罗坛城的精细描摹,周围标注着扭曲的藏文音译和中文释义。
还有一些人体经络图,但行气路线诡异非常。
“拙火定逆行,开眼之法。”
再往后,笔记开始夹杂日文术语。
钟离弦快速翻动,纸页哗哗作响。
这些内容光怪陆离,像是那些江湖骗子写的怪力乱神之话语,但此刻他无暇细究,直接翻到末尾。
笔迹变得有些凌乱,墨水颜色也深浅不一,似乎是不同时期断续写就。
“终于确认,被白帝子打碎的灵山就在珠峰山顶三丈高处,但是我进不去,谁也进不去。”
“昨日,见到了纱弓,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真的有一个儿子!洛儿早逝,她为我留下离弦……我这些年,浑浑噩噩,追寻虚妄,竟将亲子全然遗忘于脑后?何等荒谬!何等罪孽!”
“既已有子,承继血脉,香火不绝,我为何还要执意去行这种邪门歪道……”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钟离弦也陷入沉思。
笔记的内容,与他自身的穿越……
一个猜想,瞬间拼凑成形。
他不是魂穿,也不是简单的肉身穿越。
世界线因此被覆盖,所有人都认为“钟离弦”理所当然存在,是钟振寰早逝妻子留下的独子。
甚至包括钟振寰自己,都被修改了记忆与认知。
血脉的牵绊,父亲的责任,将他从那危险的执迷中猛地拉回现实,产生了“必须停下”的悔悟。
所以,笔记本最后才有了那样的转折。
钟离弦缓缓合上笔记本,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
——钟振寰到底想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