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门轴轻响,二人返回包厢。
钟离弦抬眼,望向端坐的银发妇人。
心念微动,无声叩问:那是什么?
纱弓头顶三尺处,一行字浮现:
字迹森然,旋即隐没。
钟离弦眸底暗光流转,面上波澜不惊。
纱弓已将视线投来,唇角弧度精准如量尺:“钟君,令尊电话始终不通。”
汉语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似冰珠落玉盘。
“可否劳烦你,联络一次?”
正合我意。
钟离弦颔首,自怀中取出手机:“没问题的,这就联系他试试。”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电子合成的虚空回响,一遍遍凿击耳膜。
钟离弦放下手机摇了摇头:“抱歉,似乎完全联系不上。”
“没事,我再问问其他人。”纱弓未露焦色,从小包中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疾点如飞。
第一通,拨往钟氏实业东京分社。
接听的是秘书课长,语气恭敬却茫然:“社长今日未到社,亦无行程报备。”
第二通,问询常去的高尔夫俱乐部。
经理答复:“钟先生上周预订过场地,但今日未见光临。”
第三通,联系私人助理。
语音信箱。
第四通,第五通……
每一道通讯轨迹,皆如石沉渊海。
包厢内空气渐渐凝固,檀香混着冷气,沉甸甸压在肺腑。
“坐下。”纱弓打断,视线未曾离开屏幕,“慌也没用。”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起伏如受困的蝶,旋即看向钟离弦,蓝眸里映出求救的光:“你……你也不急吗?”
钟离弦将手机搁回桌面,机壳与木面相触,一声轻响。
“有什么好着急的,我和他又不熟,再说了,是他是成年人,还是我是成年人,他都不担心我一个人孤身来异国他乡,我为什么要担心他在异国他乡怎么了?”
话是这样说,钟离弦还是在用手机搜索一些这个世界的情报。
还有一些自己这个身份相关的内容。
纱弓抬起眼眸,语声依然淡然:“急也不能让他出现,而且我和他的交往,是比较克制的,他是很好的选择,我也是他比较看好的选择,至于各自的家事,我们在结婚前,都默契地保持克制。”
火山终于喷薄。
少女的日语如连珠箭矢,疾射而出。
钟离弦听不甚明,却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毕竟也看过不少动漫。
只是,现实的说话方式终究和纸片人的配音有所差别。
纱弓的回应依然平稳,节奏却如铁砧砸钉,字字清晰:“我带着两个孩子,就无法提高工作效率,所以我和你爸爸一人照看一个,才是最好的,而且同性也方便照顾。”
“不是这样!”白银圭的拳头砸在桌上,碗碟震颤,“哥哥他……哥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没被妈妈选中,他消沉了多久你知道吗?”
“现在你又要结婚,又要建立新家庭,而且还有一个和哥哥同龄的人!”
“还要我和你一起去上海……”
“哥哥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妈妈也不要他了,觉得有人要替代他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白银圭的眼眸瞪大了一些。
白银圭的防线彻底崩溃,哭声与质问混在一起,“我们要的不是道理!是……”
话未说完。
一只手掌按上了她的肩。
钟离弦站到了她身侧。
他看向白银圭泪眼模糊的脸,喉结滚动,用生涩磕绊的日语,挤出几个断续的短语:
“泣くな。”(别哭)
“大丈夫。”(没事的)
发音粗粝,语法破碎,却像一记突兀却精准的定身咒,让少女的抽噎戛然而止。
陌生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白银圭僵住,泪珠悬在睫毛上。
她仰头,看见少年近在咫尺的脸。
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仿佛他正在用尽全力,搬运某种自己不熟悉的语言砖石,试图为她垒起一道挡风的墙。
怒意未散,委屈未平,可某种更尖锐的触感刺破了这团混沌。
——羞窘。
被外人看见母女争执的羞窘。
被陌生异性触碰肩头的羞窘。
白银圭猛地退开半步,脱离了那只手的范围。
呼吸紊乱了几拍,白银圭抬手,用力抹过眼睛,再开口时,已是汉语,声音沙哑却硬撑出平静:“让你见笑了……抱歉。”
钟离弦收回手:“为什么道歉?”
白银圭别开脸,没有解释。
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她当然说不出口,刚才争吵的原因也有他的一份,她有些迁怒于他。
明明他也和自己一样,也是差不多的境遇。
钟离弦转向纱弓,无奈道:“抱歉,打扰了你们母女交流感情,不过你们至少可以交流感情,我至今连个人都看不到。”
“忽然断联,想必是有原因的。”
“家父在东京住在哪里,阿姨知道吗?可以带我过去吗?”
纱弓注视他两秒,颔首:“很合理的安排,不过他的住所,我也没有去过,只是听他说过。”
钟离弦:“……”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这位“准后妈”和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老东西也不是很熟。
纱弓起身,取过外套,对白银圭道:“你先回你爸爸那里吧,今天怕是见不到钟先生了。”
“我也要去。”白银圭立刻抬头,眼神执拗。
“你去了也没用。”
“有用没用,去了才知道。”
母女视线再度交锋,无声角力。
纱弓率先移开目光,似有极轻的叹息逸出唇缝:“也好,要是见到他的话,也算是解决了一件事。”
旋即,三人离开包厢。
走廊灯光昏黄,将身影拉长投于绒毯。
行至转角,纱弓脚步微缓,与钟离弦并肩。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平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
“刚才,多谢你了。”
钟离弦脚步未停,也未侧目,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