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与长谷川结伴而行，在昏黄的路灯下穿过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最终来到一栋公寓门前。
钥匙旋入锁孔，门应声而开。
“请进。”
长谷川按亮家里的灯，绕下围巾，搭在玄关挂钩上，开始脱外套。
桃香迈步进门，同时打量起面前这个并不算大的小家。
家具并不多，没有电视，也没有客厅，几乎就是把厨房、卫生间整合到一条过道，然后用门分开的紧凑式公寓，最后剩下的只有走廊末端的卧室。
尽管公寓很小，但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桃香伸手随意在置物架上抹了一把，像是检查卫生死角一样查看。
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干净。
“你怎么搬出来住了？”桃香问。
“因为已经工作了。”
“那你妹妹呢？”
“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这样啊。”
长谷川将脱下的外套也挂在衣钩上，转头看向仍然一动不动杵在门口的桃香。
“你不脱吗？”
“什么？”
“外套。”
“不了吧。”桃香双手插进衣兜，“这里没地方睡了。”
“嫌弃地方小就直说，你嘴巴恶毒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桃香坦言道：“嗯，是挺小的。”
长谷川深吸一口气，跟着桃香一同打量起这个小家。
“我倒是对此还蛮自豪的，毕竟这是我自己挣钱租的，没有靠家里。”
桃香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问她：“所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要凌晨四点多才下班？”
长谷川用力蹙起眉头假装发火，但那副样子对桃香来说毫无杀伤力。
“这不公平，我还没问你呢，是我救了你一命对吧？”
“好啊，你想问什么？”
桃香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自杀。”
“那个问题我不是问过了吗，你说你比起死亡更害怕明天到来。”
确实如此，差点忘了，在刚被雪音救上来的时候，她就问了自己为什么要死。
桃香抿着嘴，视线瞥向浴室。
果然浴室也很小。
长谷川忽然靠近，伸手拉开桃香外套的拉链，试图将外套从桃香的身上扒下来。
“等等。”桃香用力将插在口袋里的手绷紧，“我还没说要和你一起洗澡呢！”
“害羞了？让我看看你发育了四年的胸部有没有变大吧。”
“才没有啦！”
“谁问你了？”
源自于女性本能般的攀比欲令桃香有些恼火。
扒下一半的外套被桃香用手死死卡在腰上，虽然桃香的上半身不再被外套包裹，可她觉得现在似乎比刚才裹着外套时还要热。
桃香本来回答的是前半句话，自己没有害羞，也不知道长谷川这个脑子里缺根筋的女人是怎么理解成她是在回答「胸部有没有变大」这个问题的。
不过「F杯」？
那她确实长大了不少……
桃香感觉自己混乱的思绪已经完全被长谷川牵着走了。
“好好好，我脱还不行吗，至少让我自己来。”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长谷川得意地嘿嘿一笑，终于松开了扯着桃香外套的手，然后两三步跑进浴室。
“我去放热水。”
不一会儿，水流冲击浴池底部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像是生怕自己跑掉一样，长谷川的脑袋很快又从门框里探出，露出一双眼睛。
桃香站在走廊中央，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盯……”
那双像是会说话一样的眼睛持续注视着自己，桃香率先败下阵来，用力叹了口气。
“我不会跑的，你放心吧。”
桃香无视正在窥视自己的长谷川，走进最里面的卧室。
手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了灯开关。
卧室里亮了起来。
房间布局简单，一张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书和小物件，床紧挨桌子，和墙挤在一起。
另一边的墙角，同样不大的衣柜安静地杵着。
没有行李箱。
接着桃香的目光被靠在书桌边的一把吉他吸引了目光。
倒不如说，整个房间里大概只有这把吉他能引起她的兴趣了。
因为这是除了长谷川雪音以外，桃香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唯一还认得的东西。
“这把吉他……”
“嗯，还是你是当初送我的那把呢，保养得不错吧，完全看不出来是旧的。”
长谷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桃香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打量吉他。
确实，这把原木吉他被保养的和新的一样，连琴箱的漆面都还保持着平整光滑。
“桃香，我现在吉他弹得很厉害哦，你要听吗？”
长谷川自告奋勇，上前拿起吉他抱在怀里。
浴室里仍在传来放水的声音，预计怎么也要再过几分钟，热水才能填满浴池。
“好啊，那就听听吧。”
桃香好奇当初连按弦都能痛得流眼泪的家伙，如今的弹奏水平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吉他没有连接背带，长谷川交叠双腿坐在床上，把琴放在怀里。
少女修长白皙的手指按紧琴弦，另一只手捏着拨片。
和弦响起的第一秒，桃香就认出了这首曲子。
是自己写的歌。
琴弦短暂地震动后，长谷川开口唱道：
「提交的试卷空白，可混乱思绪冗长」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罢了」
「纵使指尖颤抖」
……
长谷川的歌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
她的声音很好听，空灵而轻盈，像是正在下落的雪，和她的名字一样。
“弹的还行。”桃香给出了十分微妙的评价。
长谷川停下弹吉他的手。
“只有这样？”
“不然你还想听到什么评价？”
“再多夸奖人家几句也是可以的哟，我每天都有在练习啊。”
“和我比差远了。”
“我是让你夸我。”
长谷川的语气里没有不满，但她将吉他重新放回琴架的动作却又好像是因此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
“雪音为什么要一直练习吉他，和你现在的工作有关吗？”
“没有，只是因为我喜欢。”
“真的吗，可我记得你明明说过「再也不想弹了」。”
“人总是会变的。”
长谷川走向浴室，探头看向里面。
“水差不多放好了，洗澡吧。”
桃香跟过去，再度打量起拥挤的浴室。
“一起洗的话，会很挤。”
“真是抱歉啊，这个家的浴室和你熟悉的地方比起来太小了。”
确实，小时候和雪音一起玩的时候，两人就经常一起在她家里洗澡，长谷川父母家的房子要大上很多。
桃香已经记不清到底和雪音一起洗过多少次澡，也记不清两人曾经多少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她只记得雪音的枕头和被褥又软又暖和，有一股清新好闻的香味。
所以雪音这家伙才下意识跳过了自己对于「会害羞吗」这个问题的回答吗？
正在桃香这样想着的时候，长谷川已经开始脱起衣服。
“雪音。”
“嗯？”
“这么多年过去，不会还是只有我看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吧？”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因为现在雪音的身材，很色。”
已经将上半身衣物褪去的少女发出「呜」的一声，缩起肩膀用手臂遮挡住胸部。
“以前你可没这么喜欢看我。”长谷川说着将头转向另一边，撩起鬓发到耳后。
“现在也没多喜欢。”
“真是的，桃香！”
桃香的心情又一次因为捉弄她成功而变得轻松了一些，好像小时候两人就经常这样。
……
“对了，雪音，我没带睡衣。”
已经用水流冲湿身体和头发的桃香，这才想起来要紧事。
“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别担心。”
“你的衣服我穿着不一定合身。”
“真失礼，你是在变相说我长胖了吗？”长谷川道：“有专门为你准备的。”
“什么？”
面对疑惑的桃香，长谷川伸手，像是比身高一样将手掌放在桃香头顶上。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桃香高一点点，以她164厘米的身高对比，雪音大概有160厘米。
“可能是习惯吧，我这里一直都给你留着一套睡衣，虽然已经挺久都没有用上过了，不过你明显也没长高多少嘛。”
她的语气有些得意，像是扳回一城。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你会回来，而你也真的回来了。”
长谷川说着像是捉迷藏抓到人时宣告胜利的话语，“找到你咯~！”
桃香对此哑口无言，明明没有多少逻辑，可是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一直积压着的委屈却开始在这时止不住向外翻涌。
明明想要找个没有人会发现的地方孤独死去，却被雪音又一次找到了，虽然这次真的隔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两个人玩捉迷藏的时候，自己就从来没有赢过她。
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恐怕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吧，但桃香知道雪音永远不会笑话这样的自己。
长谷川摸着桃香头发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又轻轻揉了揉，细声安慰道：“在东京打拼那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桃香庆幸自己被热水打湿的脸此刻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那就是如果流泪的话，就算是面对面应该也不会被看出来。
可是若哭出了声音，就另当别论。
温热的水流将桃香从上到下浇成了落汤鸡，在还没有狼狈地哭出声音前，她颤抖的身体就被长谷川轻轻抱住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那么准确来说，今天才刚刚开始了五个小时。”
所以距离太阳升起，应该还有短暂的两三个小时左右。
“桃香，如果你害怕明天的话……”长谷川在桃香的耳边说：“至少我能陪你一起去看马上要升起的太阳，陪你一起度过今天。”
桃香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一样。”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