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海道旭川市,凌晨四点。
在一座桥梁中央停下脚步,靠上栏杆,向外探出半个身体。
路灯昏暗,桥的下方一片漆黑,河原木估算河面距离自己脚下大约有四五米高。
不是在酒吧买醉,就是去住廉价的青旅,反正她不想见到任何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因为她就要死了,她想死在一个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没有目击者,不必救援 ,如果可能的话,尸体一路顺着河水飘进大海,最终在某一天新闻板块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偶尔提到自己的名字。
「前Diamond Dust主唱下落不明」
“想想也没什么可能……”
自己还没有出名到能够登上新闻的程度。
河原木弯曲手肘支撑在护栏上,她在决定结束生命前的最后时刻想着——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摇滚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会在17岁那年选择退学,放弃读了一半的高中,带着几个和自己一样傻的人前往东京做乐队。
当时的她们,对未来有着某种堪称愚蠢的自信心。
进入职业事务所,凭借自己的能力脱颖而出,让更多人听到属于她们的歌,专辑大卖,赚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本以为切断退路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坚定地走上与伙伴们一同选择的道路,可到头来无论努力了多久,火不起来就是火不起来。
没了退路,就连所谓的放弃也成为了奢望,只能咬牙继续。
最终,事务所决定改变形象,让她们以少女偶像乐队的方式再出道,穿上贴满亮片的打歌服,用几乎能够让人毫不费力看清底裤的短裙长度去赢得更多关注。
可是,那种事情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她从来都不喜欢打扮的像个女孩子那样,或者说除了必须穿的高中制服以外,她根本就没穿过裙子。
更不用说露底裤出来给台下的观众们看了。
所以河原木拒绝了事务所的提案,尽管同伴们苦口婆心地围着她劝了很久,可仍然没有改变她的想法。
什么「只要熬过了这段时间,后面一定会好起来」之类的话。
三年里这样的借口自己都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次,可不是所有的失败都能够用「差一点就能成功」搪塞过去的。
失败者,就是失败者。
已经失败了却还是要咬牙硬撑期待奇迹发生,那实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每天累到几乎连饭都吃不下去的生活。
「即使年老了所有成员也要一起活动」
这样太过幼稚且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像是泡影一样随着自己退出Diamond Dust而彻底消散在脑海中了。
没有其他的事情再能够做下去,明明是自己劝伙伴们一起退学,用音乐谋生,可最后却落得独自离开的下场。
直到现在,河原木仍然认为音乐是自己最热爱的事情,她除了音乐之外别无所求。
可同样,将最热爱的事物亲手埋葬的人,也是她自己。
17岁那年,因为毅然决然地选择从高中退学,河原木与家人闹掰了。
又因为一意孤行拒绝事务所安排,而单方面退出了Diamond Dust,河原木也远离了曾经和她一起并肩同行的伙伴们。
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甚至背弃了自己的理想。
目睹前方一片昏暗的未来,一点点被来自现实的压力与绝望吞噬。
在这之后,没有了牵挂的人生,没有了音乐的人生,失败者的人生,河原木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继续面对。
既然已经选择了逃避,那么第二次、第三次也未尝不可。
如果不想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就主动结束一切,让终点来的更早一些。
甚至为此,她都已经狠下心把自己最喜欢的吉他卖掉了。
河原木抬起手肘撑在栏杆上,用力将一只脚抬起来,迈过护栏。
护栏好凉。
那种仿佛隔着衣服都能将寒气黏在皮肤上的冰冷触感,清晰地告诉她,现在自己的血液仍然拥有温度。
河原木翻过去,背靠护栏,脚后跟紧紧贴在护栏边,反手勾住边缘,朝向河面。
她从未想过四五米的高度也会让视线有眩晕的感觉,心跳加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愈发激烈地搏动起来。
要跳下去吗?
这样会死吗?
河水是什么味道的?
脑中的想法和画面杂乱不堪。
勾住护栏的手臂渐渐放松。
可随之而来的失衡感却又让她恐惧。
好害怕……
死,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河原木对死亡感到本能地恐惧。
可是,却更害怕继续活下去。
明天要怎么办,明天的明天又要怎么办,钱花光了怎么办,饿肚子了怎么办?
如果真的跳下去,谁会来拉住我吗,会有人救我起来吗?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被冰冷护栏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失去知觉,河原木的身体不断前倾。
别再想这么多了,反正我就要死了。
冷腻的汗水让指腹打滑,随着忽然的一阵轻松,河原木扣住护栏的手指滑脱,整个人开始向前倾倒。
我失败的人生,终于结束了。
——她这样想着。
但还没等这个想法完整的呈现在脑海当中,自己的手腕就突然被人从后死死抓住。
尖叫声从自己身后传来。
那本该是一道温柔婉转的声线,此刻却被急切的心情拔高了许多度。
她握住自己的手是那么紧,就算不回头去看,河原木也能听出她试图将自己拉回去时发出的用力的声音。
最终,河原木被她硬生生拽回到了护栏内。
“你这家伙……真够重的!”
两人瘫坐在地,气喘吁吁。
回到踏实的地面后,河原木才终于有机会看到她的脸。
深棕色长发,琥珀色的双眼,鼻梁的轮廓精致而柔和,是那种只要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学习很好的优等生的漂亮脸蛋,和高中就辍学跑去东京玩音乐的自己应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知为何,这张脸看上去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河原木的脑子现在很乱,根本回想不起来。
少女在寒风中的大口喘息着,发丝凌乱,鼻尖被冻得发红,阵阵白雾从她口中呼出,拍打在毛茸茸的米色围巾上。
“真是的,出力气的人只有我而已,你喘那么厉害做什么?”
面对她那几乎只是在抱怨的语气,河原木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很怕吧。”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选择去死?”
河原木将视线收回,注视路面上无数石子与沥青构筑的复杂脉络。
“因为我害怕明天到来,比死亡更怕。”
对方沉默了很久,或许是凌晨天色太暗的原因,河原木感觉对方的视线一直都在自己的脸上打转。
“你这样跳下去是死不了的。”她忽然说。
“什么?”
“河面冻住了。”她神色淡然地说道:“所以如果你跳下去没能把冰面撞破,就会摔断腿,然后在剧烈的疼痛中动弹不得,一直躺在冰冻的河面上独自熬到天亮。”
河原木脸色发白。
毕竟那种事情听上去就很可怕,比一死了之要难熬得多。
“你应该是不久前才到这边的吧,从东京回来的?”她问。
“你怎么知道?”
看到河原木一脸困惑的表情,对方叹了口气,向下扯开围巾露出整张脸。
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时,从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来的桃香才终于认出面前的人。
她是和自己一起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但自从十六岁那年,她们升到两所不同的高中之后,两人好像就如同分道扬镳般渐渐没了联系。
桃香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分别了数年之久的旧相识,今天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度见面。
自己去了东京三年,而她还留在旭川。
“当然记得,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你。”
桃香说着从地上起身,随后再度试图翻出护栏。
“感觉好丢脸啊……竟然是熟人,所以干脆装作没看见我好了。”
长谷川将第二次试图翻越护栏的桃香重新拽回来。
“别犯傻了,跟我回家。”
这句话好像听她说过不止一次了,桃香的内心泛起一股烦躁。
“我不想回去,被你家里人看到,我没办法解释。”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到底在东京经历了什么?”
“……”
桃香紧闭双唇保持沉默。
长谷川见她不愿开口,转口道:“现在我一个人住,如果你担心被别人看到,那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