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雪音是个骗子。
而且……
她也没能陪自己一起看今天升起的太阳。
河原木一边在脑海中这样想着,一边伸手戳了戳面前长谷川睡到不省人事的脸。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毕竟比起现在无所事事的自己,长谷川还有一份要到凌晨四点才下班的工作。
把自己从桥护栏的另一边拽回来也要耗费很大力气,这又是额外的体力活。
她看上去累坏了。
准确来说,两人从浴室里出来过后,长谷川就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困得眼皮打架。
只来得及递给自己那身她用来压箱底的睡衣,说了声「请自便」,长谷川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如果不想睡连褥子都没有铺的冷地板,自己就只能和她挤在一张床上了。
好在过去的经验并没有丢失多少。
这期间就算桃香的动作稍微粗鲁了些,长谷川也只是嘴里发出几声像是在撒娇的哼唧声,扭了扭身体,连眼睛都没睁开。
面对面睡在一起,长谷川平顺的呼吸轻轻打在脸上,有些痒。
说实话,退出事务所一个人回到老家旭川后,桃香确实也没怎么睡过几个好觉。
她总是会担心一些没来由的东西。
莫名的负罪感和焦虑让她想要借助酒精失去意识,但作为女性孤身一人在酒吧里喝断片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太危险了。
于是桃香就只能继续保持住那份可憎的清醒,用四处流浪一样的行为惩罚自己。
好在,现在的她暂时不用担心了。
至少有了能够安心让自己睡觉的地方。
昏暗中,桃香注视着长谷川安静的睡脸,聆听着她平缓的呼吸,脑子里的其他声音渐渐消失不见了。
多年不见,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和长谷川说。
以前她们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不再联系的呢?
大概是,她们没能上同一所高中这件事导致的吧。
也可能和高中时期自己开始彻底沉迷摇滚有关。
主要雪音的成绩一直都非常好,初中时就稳坐年级第一的排名,从未掉下过一次。
所以桃香也清楚,两人大概率不会去到同一所高中。
虽然她们彼此有聊天软件上的好友,但其实互相发的消息并不算多。
因为在这之前,她们的生活轨迹是相同的,所有的话都能当面讲。
大概发的最多的话,就是定下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这样的消息,而这样的消息每次都是桃香开头。
那时候的桃香习惯了能和长谷川每天见面的生活。
可随着两人升入不同的高中后,不再能和长谷川每天见面桃香就会下意识想,也许不久后就有机会再见面了,今天没见到,明天也有机会能见到。
然后一天过去了,两天,再过后是三天。
桃香开始认识高中新班级里的同学,她每天都开始期待着和新认识的朋友见面,因为那些人有着与众不同的新鲜感。
与长谷川的联系,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像是成为了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一样,保持着互不打扰的默契,只是在心里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从小长大的朋友,仅此而已。
然后一年过去了、两年、再过后是三年……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过得飞快。
对了,自己最后和雪音说了什么来着?
桃香甚至有些记不清了。
于是她翻出手机,将亮度调暗,打开软件寻找长谷川的名字。
几乎将最近联系人列表翻到底,她才找到了那个尘封多年的账号名。
两人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的春天。
桃香:「我从高中退学了,准备去东京做音乐,我一定会成功的,祝福我吧。」
雪音:「如果觉得太辛苦就回来,我养你。」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隔着眼皮让床上的长谷川感受到光线。
她挤了挤眼睛,眯开一条缝隙,当她看到那道狭长的阳光照在自己枕边时,全身的倦意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冲散。
无视面前睁眼瞪着她的桃香,长谷川抓起昨晚忘记充电的手机确认时间。
手机右上角仅剩3%的电量和代表时间的数字,让长谷川脸上原本慵懒可爱的表情转瞬像是在阅读恐怖故事般反转。
“我的全勤!”
在长谷川这声凄厉的尖叫声过后,留存着两人体温的棉被猛然掀开。
桃香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长谷川光着的脚就已经咚地一声接触到地板。
长谷川慌不择路地踩上了拖鞋,塑胶与木质地板摩擦拍打的声音一路冲出卧室。
等等,她是从我身上飞过去的吗?
床是靠墙的,自己明明才是睡在外面的那个。
迟疑转头的桃香甚至已经看不见长谷川的影子。
桃香确认着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分。
五个小时不到的睡眠时间对于熬夜已成家常便饭的桃香来说,足以算得上一次良好的休息。
慢悠悠下床的桃香来到卫生间,在看到长谷川之前,就已经听见刷毛在泡沫中疯狂和牙齿摩擦的声音。
“你白天也要上班吗?昨晚是夜班才对吧?”
面对桃香的询问,嘴里塞着牙刷被泡沫封住嘴巴的长谷川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抱歉,你说什么?”桃香扯了扯嘴角。
长谷川手上的动作渐渐放缓,表情从焦急到平静的切换只用了几秒,接着她端起水杯漱口。
“算了,反正已经迟到了,干脆请假好了。”
“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啊?”
桃香继续追问昨天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长谷川说现在的她仅仅是一家公司的普通职员。
“如今的公司都已经这么卷了吗,加班到凌晨四点然后还要求员工早上八点上班?”
“加班是自愿的啦。”长谷川用满不在乎的表情这样说着。
桃香盯着她眉眼间散不去的疲惫,有些替她感到不爽。
“你不会是在公司里被前辈压榨了吧?”
“当然没有,只是随便帮帮忙。”
“又是帮别人的忙?”
“这也是在帮我自己嘛。”
桃香心里的不爽更加重几分。
“你这样很吃亏的,没人会记得你的好,从上学时你就是这样,老好人一个,总是想着帮别人,还用这是在帮自己的话语替别人开脱。”
桃香环顾面积狭小的公寓,竖着眉道:“就是因为这样你现在才过得不好,你应该自私一点,别总去管其他人的闲事了。”
“不再去管闲事?”
“是的,别管闲事,多考虑下自己的幸福。”
长谷川转头看向桃香。
“如果我不管其他人的闲事,桃香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她注视着桃香的双眼,只用一句话便击溃了这个逻辑,“如果你死在了我眼前,你觉得我会幸福吗?”
“那是因为……”
桃香短暂停顿,继续试图反驳,“这只是偶然而已,无数个平常中的偶然!”
“如果这个偶然能让我救下我最好的朋友的一条命,我宁愿为此劳碌一生。”
“你是什么顽固的奉献型人格吗?”
“人死不能复生,至少你还活着,桃香。”
已经陷入了思维怪圈的桃香心底泛起一股无名火,提高声音,“你懂什么,继续让我活下去未必会比死掉更好!”
长谷川像是被桃香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
反应过来什么的桃香也愣了一下,但道歉的话却很难说出口。
眨眼的速度下意识加快,手指紧紧蜷缩。
这是为什么呢?
对陌生人总是保持着最高规格的礼数,却能够向熟悉的人肆意倾泻情绪。
没有丝毫耐心,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一瞬间就能提高声音,乃至于争吵起来。
她明明应该懂自己——内心会有这样理所应当的侥幸。
然而事实是当对方不懂的时候,自己就会因此生气。
和无法理解自己的父母谈话也是一样,没说两句就会吵起来。
一听到「这是为你好」之类的说法,就会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懂什么?
几乎让空气凝固的沉默,就这样持续了数秒。
长谷川开口道:“所以桃香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你跳下去死掉比较好吗?”
“是,因为我本来就想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争吵结束,或者说这场争吵压根没有继续往后发展的势头。
长谷川还是和以前一样,能够精准回避开一切争吵。
叹了口气的桃香换下睡衣,穿回自己的衣服,用手随意地拢了几下头发就当梳过,抓起外套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儿?”长谷川的问询声在身后紧随不舍。
“不用你管。”
桃香掏出钱包,将里面的现金全部抽出来,强行塞到长谷川手里。
“这些就当是住宿费,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再见。”
然后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