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内的气氛,在夏芷琴那番“情意真切”的赔罪与柔弱的姿态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哈哈哈哈,年轻人嘛,火气旺,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那位深谙权谋的城主端起酒杯,和事佬般站起身,打破了僵局。
“今日是小女大喜之日,大家都敞开了喝!乐师,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复起,舞袖重扬,宾客重新举杯言笑。
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谨慎与打量。
恰在此时,礼官朗声通传,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恭敬和喜意:
“沈清言,陆昭两位仙长到——贺城主千金良缘永缔~!”
满堂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两名青年修士步入厅中,皆着素雅道袍,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供月的精致纹样,步履间自带一股清风朗月般的出尘之气。
周遭纯净的灵光与迥异于世俗宾客的气质,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袁增鸿亲自起身相迎,态度热络:“沈仙长,陆仙长远道而来,小女婚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两人被引至紧邻主位的上宾席落座,举止从容,向城主及新人颔首致意,奉上一匣灵气盎然的[凝神精心香],于修行大有裨益,又贴合婚庆雅意,显得十分周到。
揽月仙宗……
夏知秋心中默念。
二人入厅之际,他便已不着痕迹地垂下了眼眸,借着举杯浅啜的动作,掩去了眸中瞬间的波动。
和那位剑仙子,师出同门。
是敌?是友?
他无法判断。
但唯一清楚的是,此刻绝非暴露任何蛛丝马迹的时机。
揽月仙宗,那是真正拥有“仙人”坐镇、俯瞰大乾王朝的庞然大物,其威能远非世俗世家可以揣度。
若是友,他们寻到苏汐月,自然会将她带回仙宗庇护。
那自己这连日来的冒险周旋,岂不是白忙一场?
更重要的是,那件关乎他能否觉醒体质、乃至更进一步的至阴宝物,线索恐怕也将随之断绝。
若是敌……问题则更为棘手。
若仙宗内部当真有人欲置苏汐月于死地,连她那位小姨都未必护得住,那自己这个知晓内情、甚至可能被牵连的“凡人”,处境将极度危险。
仙宗若要碾死一只蝼蚁,甚至无需亲自出手,只需一个眼神。
待那两人在上宾席落座,他仿佛被厅内流转的灵气或酒气所激,以袖掩口,低低地咳嗽起来,将一个灵力尽失、气血两亏、弱不禁风的世家公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夏芷琴立刻贴心为他抚背,递上清茶,姿态温柔小意,只是余光同样轻轻飘飘地掠过了上宾席。
仙宗的人……
两个男人。
她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那点因对方身份而起的细微兴趣,迅速消散。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夏知秋苍白的侧脸,仿佛周遭一切繁华喧嚣,包括那两位仙宗弟子,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夏知秋这番“病弱”表现与夏芷琴毫不掩饰的关切,自然落入了沈清言与陆昭的感知之中。
神识如微风般拂过。
夏知秋的气息浑浊微弱,气血亏空得厉害,体内更无半分灵力流转的迹象,与那些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凡俗纨绔并无二致,引不起他们丝毫探究的兴趣。
而夏芷琴则截然不同。
容颜之盛,已属罕见。
更令沈清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的是,她周身灵气虽刻意收敛,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根基之浑厚、灵力之精纯,竟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压力。
此等天赋资质,莫说在这灵气稀薄的边陲城池,便是放在揽月仙宗内门,也足以成为被重点栽培的核心弟子!
他看向夏芷琴的目光,短暂地震惊之后,便化为一种评估与深思。
如此人物,为何隐匿于此?
又与那看似废人的夏家三公子是何关系?
罢了,苏汐月更要紧,不可旁生枝节。
沈清言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下却已记了一笔。
二人与城主寒暄数句,大抵是恭贺佳偶、赞誉青州治下清平之类的场面话。
随后,城主因需照应其他几位重量级宾客,暂离片刻。
沈清言便顺势微微侧首,与始终恭立在一旁的城主府管事林磊低声交谈起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见翕动,周身更似有无形气韵流转,将声波约束在极小的范围内。
在周遭喧闹的礼乐、推杯换盏的谈笑声中,这几句低语本该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两人面上神情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本地特产或确认宗门交代的某项寻常庶务。
或许是因夏知秋坐的位置恰在下风处,又或许是他此刻心神紧绷、感知集中于一点,[五行精微]悄然运转,几缕破碎的音节,竟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屏障与厅内的嘈杂,幽幽钻入他耳中:
“……尚无确切线索……”
“……黑风谷一带,昨晚子时前后,灵气流向确有异常波动,已着可靠人手暗中查访……”
“不必了。”
“现场残留的阴秽魔气极重,绝非寻常修士争斗所能遗留。”
“此事……必与那些未能肃清的魔门余孽有关。”
“定是那些藏头露尾的魔修,趁乱……掳走了她。”
黑风谷?魔门余孽?掳走?
他们果然是冲着苏汐月来的!
“魔气”……
苏汐月剑气堂皇正大,斩尽妖魔,现场若有浓重魔气,也只可能是那些伏击者所留。
但他没见到。
或许是指自己当时那点微末的阴寒灵力残留?
他们未能找到苏汐月,更绝想不到她就藏在自己那云锦坊的小院里。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苏汐月还活着,或者……不愿相信她还活着?
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冷的念头浮出水面:
这沈清言与陆昭,恐怕绝非单纯前来寻人。
他们对“魔门余孽”的笃定,对“掳走”说法的坚持,甚至可能刻意误导调查方向……
若苏汐月口中的“背叛”属实,他们二人,极有可能就是那“清理门户”之局中的一员!
是同谋,甚至可能就是执刀者!
恰在此时,礼乐声骤然拔至最高,编钟清越,笙箫齐鸣,礼官拖长了调子、洪亮无比的声音响彻全场,压过了一切窃窃私语与内心波澜:
“吉——时——已——至——!”
“请新人,共拜天地,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