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至——!”
“有请新人入大殿!共拜天地,永结同心——!”
礼官拖长的公鸭嗓穿透喧闹,带着仪式感的尖锐。
大殿后方的珠帘被两排身着彩衣的侍女徐徐挑开,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
鼓乐齐鸣,编钟清越,笙箫婉转,所有乐器在这一刻协同发力,交织成一片盛大辉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好——!”
“佳偶天成啊!”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与掌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将整个城主府的喜庆气氛推向了灼热的顶峰。
新郎官走在前面。
他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大红喜服,金线绣着祥云瑞兽,身板挺得笔直,只是那步伐看着有些异样——僵硬,迟滞,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膝盖几乎不见弯曲,就这么直挺挺地“挪”到了大殿中央。
落后他半步的,是新娘袁青衣。
那一身金丝银线、绣着百鸟朝凤与并蒂莲花的繁复嫁衣,在满堂数百根儿臂粗的红烛照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鲜艳到刺目。
头上厚重的金线凤凰红盖头,边缘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将她从头到颈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缝隙。
“三哥哥,那身嫁衣……真好看。”
夏芷琴不知何时凑到了夏知秋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甜香,羽毛般拂过他脖颈。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殿中央那团燃烧般的红色,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灼热向往,那光芒甚至比她头上的珠钗更亮。
“你说……若芷琴身着嫁衣,可会比她更美?”
夏知秋喉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敷衍地拍了拍她勾着衣袖的手背。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管便宜妹妹的婚纱梦。
他现在全副心神,都被那对诡异的新人攫住了。
随着他们走到大殿正中,他胸口那股自踏入城主府便挥之不去的沉闷压抑感,陡然加重,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空气里,那股一直被浓郁熏香和脂粉气味勉强掩盖的、如同陈年墓穴中腐朽般的古怪味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浓烈起来。
好浓的阴气!
好重的死气!
周围的温度似乎在无声下降,让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绝不是错觉,他体内沉寂的[少阳之体]对这类气息异常敏感。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可为什么,众人没有反应?
“一拜天地——!”
新郎和新娘动作划一地、缓慢地转过身,朝着洞开的殿门外那方深沉,深深弯下腰。
依旧僵硬如木偶。
“二拜篙堂——!”
两人转回身,朝着主位上满面红光、捻须微笑的城主袁增鸿拜倒。
满堂宾客再次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祝福,声浪几乎要淹没一切。
“夫妻对拜——!”
新郎和新娘相对而立。
新郎慢慢地在下腰。
但新娘却没动。
喧闹的大殿里,这短暂而突兀的停顿,像乐声中一个刺耳的错音。
许多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祝福的话才说到一半,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就在这一个呼吸都嫌漫长的死寂空当里。
夏知秋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尖锐到极致的恶寒!
那静止的新娘,厚重的红盖头似乎朝他的方向偏转了些许。
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
隔着那层密不透风的红绸,夏知秋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那绝不是新嫁娘应有的羞涩、喜悦或紧张!
夏知秋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凉了几分。
“礼——成——!”
礼官用尽气力,发出最后一声篙亢到变调的宣告,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凝滞。
“恭贺新人!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祝福的声浪条件反射般再次涌起,花瓣与彩屑自穹顶洒落,乐师们拼命吹拉弹奏,试图将气氛重新拉回欢腾的顶点。
就在这片被强行鼓噪起来的、虚浮的喜庆达到最篙.潮的刹那——
异变突生。
宴厅四周墙壁上,那些描绘着吉祥图案的精致灯盏,毫无征兆地,齐齐暗了一瞬!
所有温暖明亮的光芒,仿佛被一张无形巨口猛地吞噬,旋即扭曲、变质,爆发出一种惨绿幽暗、如同坟地鬼火般的辉光!
唰——!
满堂华彩,瞬间被浸染成一片森然可怖的鬼蜮之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刚刚完成对拜、正缓缓直起身的新郎官,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呃……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的脖颈。
在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他脸上原本饱满红润的皮肉,就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干瘪、塌陷下去!
皮肤紧紧皱缩,贴附在骨骼上,颜色转为灰败的尸青。
眼珠迅速失去光泽,深深凹陷进眼眶。
饱满的嘴唇萎缩,露出惨白的牙龈和牙齿。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一个活生生的、英挺的新郎官,直接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维持着站立姿势的狰狞干尸!
“砰!!”
干尸再也无法维持平衡,直挺挺地向后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那身大红喜服此刻显得异常宽大空洞,松松垮垮地罩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枯骨架上,发出沉闷而诡异的撞击声。
满堂的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叫好声、祝福声,卡在了喉咙里。
酒杯从僵直的手中滑落,砸碎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破裂声。
时间,仿佛被那惨绿的鬼火光芒冻结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啊——!!!!”
不知是哪位女眷发出了第一声撕裂般的、完全变了调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
“死……死人了!!新郎死了!!!”
大殿,轰然炸开!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酒桌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掀翻,珍馐佳肴连同精美的瓷盘玉盏哗啦啦摔碎一地。
女眷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童的哭嚎、桌椅倾倒的碰撞声、杯盘碎裂的刺耳声……所有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绝望的粥。
刚才还衣冠楚楚、谈笑风笙的宾客们,此刻如同炸了窝的无头苍蝇,拼命朝着殿门方向推搡、冲撞、践踏,只求逃离这突然降临的恐怖地狱。
而在这一片疯狂混乱、人仰马翻的漩涡中心——
盖着厚重红盖头的新娘,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双绣着精致鸳鸯的红色绣花鞋,偷偷地踩在身旁新郎那具迅速冰冷干瘪的尸体上。
“嘎吱……咕噜……”
那声音黏腻、湿滑,带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吞咽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盖头底下,津津有味地享用着某种食物。
紧接着,一声低低的、充满了餍足与诡异欢愉的轻笑,如同毒蛇吐信,幽幽飘出:
“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