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从刚才就不说话呀,诺艾儿?你不喜欢这里吗?还是我太无趣了?”
我看着诺艾儿,她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金色的发丝从贝雷帽边缘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心里莫名一紧,甚至开始小小的自责——是不是我一路上都摆着一张冷脸,话又少,让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
在她之前,我从来没有过朋友,更不知道该怎么和人好好相处。
我只会沉默,只会警惕,只会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
诺艾儿停下脚步,轻轻弯下腰,与我平视。
她伸手揉了揉我柔软的银白色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可语气里却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歉意,还有藏不住的为难。
“呃,那个……小艾露可,我可能要食言了。”
“食言?”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今天……还有演习必须要参加。是很早之前就安排好的,不能不去,也不能迟到。”
诺艾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快要埋进胸口,眼神也不敢直视我,像一个做错了事不敢抬头的孩子。
“对不起啊,小艾露可,我不能陪你了。”
“哈?”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瞬间冻住。
不能陪我了?
那我今天所有的期待算什么?
我穿上这条不习惯的淡蓝色裙子算什么?
我期待了一路的格拉提亚、街道、蛋糕、礼物……又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一阵发闷,又酸又涩,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半空狠狠摔下来的失重与失落。
“……哦。”
最终,我只发出了这么一个字。
声音平淡得不像话,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明明前一秒,我还偷偷摸着她软软的猫耳,心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明明前一秒,我还以为这个生日会一直这样温暖明亮下去。
明明她清清楚楚地说过,要陪我一整天,哪里都不去。
诺艾儿的脸色一下子就慌了。
天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睫毛微微颤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整个人都快要急哭。
“艾露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演习是早就定好的,我、我只是今天太开心,一时忘了……”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一点哭腔。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淡蓝色的裙摆,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攥紧。
心里像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涩得难受。
我告诉自己,不能生气。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难过。
我更知道,我没有资格闹脾气。
可那种被抛下的感觉,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路积攒起来的期待,说好的蛋糕,说好的逛街,说好的生日礼物……
在这一刻,全都空了。
“我知道了。”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难过,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你去吧,演习比较重要。”
诺艾儿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伸手想碰我,又不敢,只能僵在半空中。
“艾露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结束之后马上跑回来找你,好不好?我给你带好多好多蛋糕,我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我……”
“不用了。”
我轻轻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层清晰的距离。
心里闷闷的,有点疼,又有点涩。
原来就算是对我这么温柔的人,也会有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原来说好的陪伴,也可以轻易作废。
原来说过要陪着我的人,也会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果然,还是习惯一个人比较好。
不会期待,就不会失落。
不会靠近,就不会难过。
不会把谁当成依靠,就不会在被留下的时候,显得这么狼狈。
“我自己去那个公园玩。”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你不用管我。”
诺艾儿看着我这副把所有情绪都硬憋回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故作平静的背后,藏着多深的孤单。
她也曾无数次,用同样的表情,藏起同样的难过。
“艾露可……”
“我走了。”
我轻轻转过身,不再看她。
淡蓝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被她看见我并不坚强的样子。
我怕一回头,所有假装的平静,都会瞬间崩塌。
诺艾儿站在原地,看着我孤单的小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金色的发丝。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依赖别人了……”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小声地问自己。
遇见诺艾儿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待在漆黑冰冷的洞窟里,一个人面对黑暗,一个人忍受沉默,一个人对抗所有的害怕和孤单。
那时候的我,从来不会期待谁出现,也从来不会指望谁留下来。
更不会因为谁要离开,就难受到胸口发闷。
我是从黑暗里诞生的魔物,生来就注定与孤独为伴。
我本该习惯黑暗,习惯冷漠,习惯一个人活下去。
我本该对一切温暖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保持不靠近。
可现在不一样了。
诺艾儿是我第一个朋友。
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第一个愿意靠近我的人,第一个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温暖,是可以触碰的东西。
不过是被她温柔地抱过几次,不过是被她牵着手走了一段路,不过是听她说了几句暖心的话,不过是偷偷摸过一次她软软的猫耳……
我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会期待,会贪心,会在意,会因为一句“不能陪你了”,就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不像自己了?
脚步越走越慢,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
淡蓝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看上去安静又疏离,像一朵不小心落在人间的、不属于这里的花。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城镇热闹的声音,笑声、叫卖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喧嚣而温暖。
可那些热闹,都与我无关。
我又变成了那个孤零零的小魔物。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一个人,过完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点期待的生日。
眼眶微微发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我用力咬着下唇,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全都死死憋回去。
不能哭。
不可以哭。
哭了的话,就太难看了。
哭了的话,就等于承认,我真的很在意。
走着走着,我来到了之前路过的小公园。
那里放着许多弹簧椅,红蓝色的座椅,在阳光下显得很显眼。
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我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上去。
弹簧椅轻轻晃了两下,便慢慢安静下来。
周围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安静静,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气息。
我一个人坐在上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有些僵硬。
没有委屈,没有撒娇,也没有任何想要示弱的样子。
只是心里空了一小块,凉丝丝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原来朋友,也是会离开的。
原来承诺,也是会不算数的。
原来就算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不能一直陪着我。
我本来就不该抱有期待。
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有人会真的愿意一直陪着我。
弹簧椅轻轻晃了晃,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淡蓝色的裙子垂在一边,安静、沉默,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那是我保护自己的外壳,也是我唯一擅长的样子。
也好。
一个人反而轻松。
不用迁就,不用在意,不用勉强自己去习惯谁的存在。
不用在期待落空的时候,装作毫不在意。
我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心底那点微弱的失落被一点点压下去,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从椅子上轻轻跳下来。
我抬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认真,又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
转身,朝着森林的方向,一步一步,独自离开。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也没有再去想那个说过要陪我过生日的人。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阳光落在身后,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小的、孤单的、安静的一道影子。
就这样吧。
本来就不该开始。
本来就不该靠近。
本来就不该,对温暖抱有期待。
我是属于黑暗的魔物,注定要一个人走下去。
就算曾经遇见一束光,那束光,也终究会照向别处。
而我,只能回到属于我的寂静里。
继续一个人,等待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
诺艾儿视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艾露可小小的、淡蓝色的身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再也看不见。
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涩意。
我真的……搞砸了一切。
明明在出门之前,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过自己,今天一整天,都要完完全全陪着她。
明明是我主动牵起她的手,是我笑着说要带她去格拉提亚,是我承诺要给她过一个再也不孤单的生日。
明明是我,亲手把她从黑暗的森林里拉出来,让她第一次愿意相信温暖,愿意靠近别人。
可到头来,让她重新跌回失落里的人,也是我。
我真是太差劲了。
刚才在路上,她忽然小声问我:“怎么从刚才就不说话呀,诺艾儿?你不喜欢这里吗?还是我太无趣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穿上不熟悉的漂亮裙子,努力学着和我说话,努力学着信任我。
她那么安静,那么乖,那么小心翼翼地想要维持好我们之间的气氛。
而我,却因为一时疏忽,连一句完整的陪伴都做不到。
在她低下头、露出一点点不安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后悔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也收不回来。
“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有演习必须参加。”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否认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我永远忘不了她听见这句话时的反应。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只是轻轻僵在原地,微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哈?”
像一只忽然被主人丢下的小动物,茫然、无措,却又不敢表现出太多难过。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用一种平静得过分的声音说:
“……哦。”
就是这一声平淡的“哦”,让我瞬间慌了神。
我太懂那种平静了。
那不是无所谓,不是不伤心,而是从小到大,孤单惯了的孩子,最擅长的伪装。
把所有的委屈、失落、不安,全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表现出来,不麻烦别人,不让自己显得可怜。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小时候因为是混血返祖,被精灵排斥,被兽人疏远,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习惯了把耳朵藏在帽子底下,习惯了不与人亲近,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孤单与不安。
我早就发誓,绝对不要让别人再体会到我曾经体会过的滋味。
尤其是艾露可。
我在森林深处遇见她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黑暗里,沉默、警惕、浑身是刺,却又藏着无人能懂的孤单。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对她好,要陪着她,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可我今天,却亲手让她再一次尝到了被抛下的滋味。
我拼命道歉,越说越乱,越说越觉得自己虚伪。
我说我会马上回来,我说我会给她带蛋糕,我说我会补偿她……
可那些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轻轻躲开我的手,小声说:
“不用了。”
“我自己去那个公园玩。”
“你不用管我。”
每一句,都轻得像风,却又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需要陪伴,她只是不敢再期待了。
她不是不难过,她只是太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小小的肩膀微微垂着,淡蓝色的裙摆轻轻晃动,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她甚至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我已经离开的身影。
因为她怕一回头,所有伪装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记起演习的事,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推掉,恨自己明明承诺过要守护她,却第一个让她受伤。
我必须去演习,那是不能推脱的责任。
可我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孤单的小身影,一起回到了森林里。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第一次牵我手时的僵硬,她第一次摸我耳朵时的紧张,她穿上新裙子时的不自在,她刚才强装平静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让我更加愧疚。
艾露可她……其实很期待今天吧。
期待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出门,期待第一次看见热闹的城镇,期待第一次有人认真为她过生日,期待第一次不用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而我,把她所有的期待,全都打碎了。
演习的时间漫长又煎熬。
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她,想着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回到了洞窟,是不是又缩在角落里沉默,是不是再也不愿意相信我了。
一想到她可能又变回那个浑身是刺、拒绝一切温暖的小魔物,我就心疼得快要窒息。
我明明是她第一个朋友。
是她生命里第一束靠近的光。
我怎么可以,让这束光,因为我而熄灭。
演习一结束,我几乎是拼了命地跑向城镇的小店,买下了我能找到的最甜、最软、最漂亮的蛋糕。
包装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我唯一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