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小艾露可的通用语……”
我沉默了一瞬。
“……还行。”
“才不是~”她拖长声音,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调侃,“昨天小艾露可说‘长期饭票’的时候,发音好奇怪哦。”
我别过脸,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是我从前世界的词,硬套在这个世界的腔调里,难怪奇怪。
“……那是我的母语。”
“母语?”诺艾儿歪了歪头,金色发丝滑落一缕,“小艾露可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嗯。”
很远。
另一个世界,算不算远。
远到我再也回不去,远到过去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诺艾儿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探究的眼神,只是悄悄握紧了我的手。
她掌心干燥温暖,力道轻得像是怕捏碎我。
“那我教小艾露可通用语吧!”
她忽然兴奋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这样以后你就能和更多人说话啦。到了格拉提亚,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能自己说。”
“……不需要。”我本能抗拒。
我不习惯与人交谈,更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需要的需要的~”她晃着我的手撒娇,“买东西要说‘这个多少钱’‘请给我这个’,还有‘谢谢’‘再见’,很简单的。”
“……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她笑得温柔又耐心,“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来,跟我念——你好。”
我沉默地看着她。
“小艾露可?”
“……泥嚎。”我别扭地开口,发音含糊不清。
她忍不住笑出声,却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可爱。
“不是泥嚎哦,是你好。再来一次——你好。”
“你好。”
“对啦,真棒。”她立刻夸奖,眼睛弯成月牙,“下一个——谢谢。”
“谢谢。”
“再见。”
“再见。”
她一句一句慢慢教,我一句一句小声跟着念。
偶尔发音不准、语调奇怪,她也从不笑我,只是耐心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说得顺畅为止。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风一吹,光点轻轻晃动。
我们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手紧紧牵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走在安静的林间小路上,风轻轻吹过,诺艾儿抬手,将头顶那顶软软的贝雷帽轻轻稳了稳。
白色的帽子衬得她金色发丝愈发柔和,那对藏在发丝里的猫耳,也被悄悄遮在帽檐之下。
昨天见到时,她也是这样,一到外面就戴上帽子。
我仰起头,疑惑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戴帽子?”
诺艾儿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向我,天蓝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温柔盖过。
她轻轻牵住我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林间的小鸟。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呀。”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帽檐,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艾露可也知道的,我是混血。半兽人,半精灵。”
我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红黑色的瞳孔里,只有她的身影。
“小时候,大家都不太愿意和我玩。”
她声音很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精灵觉得我身上有兽人的气息,不干净、不纯粹;兽人又觉得我太像精灵,太娇气,不合群。两边都不接纳我,两边都把我当成外人。”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葱郁的森林,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孤单。
那孤单我太熟悉了。
和我曾经在黑暗洞窟里无数次感受的孤寂,一模一样。
是被世界抛下,是无人理解,是明明活着,却像不存在一样。
“耳朵露出来的话,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不一样。”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有点涩。
“戴上帽子,就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安安静静走在路上,不会被指指点点,不会被害怕,不会被排斥,也不会被讨厌。”
我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一直笑着、一直温柔、一直把温暖带给我的诺艾儿,也和我一样,曾经一个人孤独了那么久。
原来她的阳光底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
原来那个总是照顾我、包容我、对我好得不像话的人,也曾和我一样,在黑暗里独自蜷缩。
我下意识握紧她的手。
小小的手掌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
“我不害怕。”我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不讨厌。你的耳朵……很可爱。”
诺艾儿一怔,低头看向我。
阳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她忽然轻轻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红,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谢谢你,艾露可。”
“有你在,我一点也不孤单了。”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贝雷帽边缘,声音轻得像风,又像一句藏了很久的心里话。
“所以那天,我在森林深处看见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她顿了顿,天蓝色眼眸轻轻落在我身上,带着心疼,又带着释然,“我一下子就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一样孤零零的,一样躲在没有人的地方,一样害怕被别人讨厌、被别人害怕。”
她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泛着一点湿意,“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孤单那么久。”
我仰着头望着她,心口忽然一阵发酸。
鼻子也酸酸的。
从前在黑暗里,我从来不会哭,也从来没有人会心疼我。
可现在,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被人这样理解,我反而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原来她靠近我,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可怜,不是同情。
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懂那种孤独。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诺艾儿弯起眼睛,伸手把我轻轻揽进怀里。
她身上有淡淡的阳光与草木香气,怀抱温暖而安稳。
贝雷帽下的猫耳,悄悄露出来一点软乎乎的尖,轻轻蹭过我的头顶,毛茸茸的,痒得人心尖发颤。
“嗯。”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快要融化,“我们都不是一个人了。”
她松开我,重新牵好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轻快,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把猫耳完全藏起来。
帽檐微微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耳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我一路走,一路悄悄盯着那对耳朵。
心里痒得厉害。
好想摸……
就一下,轻轻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艾露可,”她忽然开口,打断我的胡思乱想,“等一下到了格拉提亚,你想先吃什么?街上有甜甜的蜂蜜面包,有水果糖,还有软软的小蛋糕……”
“……都可以。”
“那我们都尝一点!”她笑得开心,“今天是艾露可的生日,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还要买漂亮的小发饰,买好玩的小东西。”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不要。”
“嗯?”
“我不要吃的,也不要玩的。”我抬起头,红黑色瞳孔认真地看着她,“我想给你买东西。”
诺艾儿愣住了。
“给我?”
“嗯。”我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定,“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天蓝色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却不是难过,是一种又暖又软的情绪。
她忽然蹲下身,和我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艾露可真是……太可爱了。”
“那我们说好了,你给我买,我也给你买。我们互相送礼物,好不好?”
“……好。”
小路渐渐变宽,前方隐约能看见城镇的屋顶与烟囱。
热闹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马车行驶的声音,一点点传过来。格拉提亚就在眼前了。
我握紧她的手。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身边有了愿意陪我、懂我、护着我的人。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温暖的事情。
原来孤独久了之后,真的会遇见一道光,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
而诺艾儿,就是我的那道光。
我悄悄抬眼,又看了一眼她藏在贝雷帽下的猫耳。
……等下找个机会,一定要偷偷摸一下。
就一下。
走进格拉提亚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眼前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石板路干净平整,两旁摆满了小摊,五颜六色的布料、亮晶晶的小饰品、香气扑鼻的食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人来人往,笑声、说话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我下意识往诺艾儿身边靠了靠,手抓得更紧。
陌生、喧闹、明亮……一切都让我不安。
诺艾儿立刻察觉到我的紧张,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放柔:
“别怕,有我在。”
她没有松开我,反而把我护在身侧,慢慢往前走。
“你看,那个是面包店,烤出来的面包超级香。那边是卖花的,还有那边……是糖果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轻轻跳着。
原来这就是……有人气的地方。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明亮、温暖、热闹的地方。
不是冰冷的石壁,不是无边的黑暗,不是沉默到让人窒息的洞窟。
“艾露敢自己看吗?”诺艾儿低头问我。
我轻轻点头。
有她在,我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她笑了笑,牵着我慢慢逛。
路过一个小摊时,摊主笑着招呼:“小姑娘,要买点儿什么吗?”
我瞬间绷紧身体,往诺艾儿身后缩了缩。
不习惯被陌生人注视,不习惯被搭话,不习惯……这样的善意。
诺艾儿轻轻挡在我身前,温柔地笑了笑:“我们先看看,谢谢。”
等走过小摊,她才低头看向我:“没关系的,不用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嗯。”我小声应着。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紧张。
从小到大,别人看见我,只有恐惧、厌恶、驱逐。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和地对待过。
“我们再练习一下通用语好不好?”诺艾儿忽然说,“等下你想买什么,就自己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这个多少钱?”她示范。
“这个……多少钱。”我跟着念。
“请给我这个。”
“请给我……这个。”
“谢谢。”
“谢谢。”
她一句一句教,我一句一句学。
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发困。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人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没有人害怕我,没有人讨厌我,没有人拿着武器对着我。
原来……我也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走在阳光下。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一家饰品摊前。
架子上摆满了小小的发圈、发夹、项链,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艾露看,这个很适合你。”诺艾儿拿起一个浅蓝色的小发夹,上面缀着小小的白花,和我身上的裙子很配。
我别过脸:“……不要。”
“很可爱啊。”
“不可爱。”我嘴硬。
其实心里有一点点心动。
从来没有人给我挑过这样漂亮的小东西。
诺艾儿笑了笑,没再逼我,目光转向旁边的小发圈。
其中有一个白色的小发圈,上面绣着小小的猫耳图案。
我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很适合诺艾儿。
我松开她的手,走到小摊前,仰起头,用还有些生涩的通用语小声问:
“这、这个……多少钱?”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一个铜币。”
我转头看向诺艾儿,眼神里带着一点求助。
她立刻走过来,眼底满是惊喜与温柔:“艾露可真棒,会自己问了。”
她拿出一个铜币递给摊主,拿起那个猫耳发圈,轻轻递到我手里:“送给你。”
“不是。”我摇摇头,把发圈塞回她手里,认真看着她,“给你。”
诺艾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蓝色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看着掌心里小小的发圈,又看看我。
“给、给我的?”
“嗯。”我点头,耳尖微微发烫,“你……戴好看。”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她忽然弯下身,一把将我轻轻抱住。
“艾露可……真的很不一样呢。”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她抱了我一会儿,才松开手,小心翼翼把那个发圈戴在自己的头发上。
白色的发圈配着金色发丝,看上去格外温柔。
“好看吗?”她眼睛亮晶晶地问我。
“……好看。”我小声说。
心脏轻轻跳着。
原来给喜欢的人送礼物,是这样开心的事情。
诺艾儿牵着我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都笑得特别开心,时不时抬手摸一摸头上的发圈。
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我悄悄抬眼,看向她的猫耳。
帽檐依旧微微歪着,耳尖轻轻晃动。
心里的痒意越来越强烈。
……就摸一下。
就一下。
我悄悄抬起手,指尖一点点靠近。
近了……更近了……
马上就要碰到那软软的绒毛时——
“艾露可在做什么?”
诺艾儿忽然低头看我。
我手一顿,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都热了起来。
被、被发现了……
诺艾儿看着我僵住的小手,又看了看自己的猫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是嘲笑,是那种又软又甜的笑。
“艾露可……是不是想摸耳朵?”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死死背在身后,脸转向一边,硬邦邦地说:
“……没有。”
“真的没有?”她故意凑近一点,声音软软的,“可是刚才,手都伸过来了哦。”
“……才没有。”我嘴硬。
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诺艾儿笑得更开心了。
她轻轻摘下头上的贝雷帽,一头金色长发散落下来,那对毛茸茸、软乎乎的猫耳彻底露出来,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
“……!”
粉粉的耳尖,软软的绒毛,看上去一碰就会抖。
诺艾儿蹲下身,凑到我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想摸的话,可以摸哦。”
我猛地抬头看她。
“真、真的可以?”
“嗯。”她点点头,语气认真,“只给艾露可摸。”
我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猫耳。
软……
好软……
毛茸茸的,暖暖的,轻轻一碰,耳尖还微微抖了一下。
我心脏“咚”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
我呆呆地摸着,忘记了松手。
原来这就是诺艾儿的耳朵……
原来这么软。
诺艾儿任由我摸着,嘴角一直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周围是热闹的城镇,风里是甜甜的香气。
我轻轻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小声说:
“好狡猾……”
“哪里狡猾了?”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笑意,“我只是……想让艾露可主动一点而已。”
明明就是……”我闷闷地嘟囔,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我把她的帽子重新戴好,把那对刚露出来的猫耳又轻轻盖了回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小小的脸颊鼓鼓的。
“哼……”
看你还怎么得意。
诺艾儿愣了一下,随即被我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笑出声,笑声又轻又甜,像落在风里的铃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