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变得微凉,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弹簧椅被我坐得有些温热,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依旧凉得厉害。
我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
本来就不该因为一句承诺,就轻易卸下防备。
本来就不该,把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当成唯一的光。
诺艾儿是我第一个朋友,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可朋友,也不是一定要陪在身边的。
她有她的生活,她的责任,她的世界,那些东西里,本来就没有我。
我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压下去。
习惯就好。
像以前无数个日夜一样,习惯一个人,习惯安静,习惯没有人在意,习惯所有期待都落空。
只是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像有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着,不致命,却挥之不去。
我靠着椅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意识一点点模糊。
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大概是情绪消耗得太累,我居然在这种陌生的地方,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有黑暗洞窟的阴冷,没有随时会出现的危险,只有轻轻的风,和安静的空气。
我睡得很沉,沉到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直到——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天空,猛地将我从浅眠里拽出来。
我浑身一僵,瞬间睁开眼睛。
红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闪过一丝冷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是魔物对危险最本能的反应。
广播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嘈杂,一遍又一遍,急促而严肃地响彻整个城镇。
“全体士官生听令,立即前往指定区域集结!”
“城镇外围遭遇魔物突袭!”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请所有市民立刻进入避难所!重复,立刻避难!”
魔物……突袭?
我愣了一下,脑子空白了一秒,下一个瞬间,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诺艾儿。
我记得她对我说过,她是士官生。
她每天都要训练,要学习,要守护这座城镇。
而现在,真正的危机来了。
原来她口中的“演习”,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
心脏莫名轻轻一缩。
她……现在应该也在出动的队伍里吧。
穿着制服,拿着武器,和其他士官生一起。
我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淡蓝色的裙摆被我捏出一点褶皱。
担心?
才没有。
我立刻把那点微弱的情绪按下去,冷着脸在心里反驳。
她自己说过,她很强。
她那么自信,那么耀眼,那么擅长应对一切,普通的魔物怎么可能伤得到她。
她那么厉害,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更不需要我这种……只会添麻烦的人操心。
而且,我现在根本不想见到她。
一见到她,我就会想起今天被丢下的失落,想起自己可笑的期待,想起那句“不能陪你了”。
想起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轻轻一句话,就打得支离破碎。
不见就好。
不见就不会尴尬,不会难过,不会让她看见我别扭的样子。
她去做她该做的事,我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互不打扰,刚刚好。
我重新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警报声还在耳边响着,远处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呼喊声、门窗关闭的声音,整个格拉提亚从安静变得喧闹,又从喧闹变得紧张。
可我只想装作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腥臭的气息,悄悄靠近。
是魔物。
我缓缓睁开眼,眸色冷了下来。
四只身形扭曲、皮肤灰黑、长着尖锐獠牙的低阶魔物,正从公园的树荫里钻出来,一步步朝我逼近。
它们的眼神贪婪又凶狠,死死盯着我这个落单的小孩,口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污渍。
在它们眼里,我大概是一个没有反抗能力、落单又软弱的小孩。
是送上门的食物。
我慢慢从弹簧椅上站起身。
小小的身影站在昏黄的天色里,淡蓝色的裙子显得格外单薄,看上去毫无威胁。
只有我自己知道,周身已经悄然铺开一层冰冷的魔力。
那是属于上位魔物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是这些低等杂碎,永远无法触及的层级。
领头的魔物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我露出尖牙,威胁似的挥舞爪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它身上的腥臭污染,让人厌恶。
我抬眸,冷冷地看着它们,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这么大胆?”
城镇里,在警报响起、所有人都在避难的时候,居然还有这种低阶魔物敢明目张胆地游荡。
更可笑的是,它们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微微抬起下巴,红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从前在幽暗森林里,比它们凶狠百倍、强大百倍的魔物,我都见过无数。
眼前这几只东西,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让它们在瞬间化为飞灰。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我从来不需要手下留情,也从来不需要对想要伤害我的东西抱有仁慈。
可这里是诺艾儿想要守护的地方。
是她会笑着对我说“很安全、很温暖”的地方。
我不能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
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给她添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将外放的魔力收敛了几分,只保留着足以压制它们的威慑。
眼神依旧冰冷,声音轻而冷。
“滚。”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上位压制,哪怕只用了万分之一的力量,也足够让这些低阶魔物浑身发抖。
果然,那几只魔物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小孩”身上,藏着让它们灵魂都颤抖的力量。
可贪婪压过了恐惧,它们互相看了一眼,再次嘶吼着冲了上来。
“不知死活。”
我轻声吐出四个字。
身影在原地轻轻一晃,快得只剩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
下一秒,我已经出现在领头魔物的身后。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夸张的魔力爆发,只是轻轻一抬手,指尖在它的后背一点。
嗤——
一声轻响。
领头的魔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瞬间僵硬,随后如同风化的石块一般,一点点碎裂、消散,最后连一丝灰尘都没有留下。
剩下的三只魔物愣住了。
它们惊恐地看着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怎样一块铁板。
转身就想逃。
可我不会给它们机会。
既然敢对我出手,就要付出代价。
我脚步微动,身影再次消失。
风轻轻一吹,淡蓝色的裙摆划过空气,没有一丝波澜。
接连三声轻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三只魔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彻底消失在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干净,安静,无声无息。
我缓缓收回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仿佛刚才解决的,不是四只凶猛的魔物,只是几只扰人的虫子。
周围重新恢复安静。
警报声还在远处回荡,可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白皙,看上去和普通的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我知道,这双手曾经沾染过多少黑暗,曾经在绝望里挣扎过多少次。
我是魔物。
是从最深、最冷的黑暗里爬出来的魔物。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不需要别人同情,更不需要别人假装在意我。
刚才那一瞬间,我的确有想到诺艾儿。
想到她是不是正在和魔物战斗,想到她会不会受伤,想到她会不会……需要帮助。
可那又怎么样。
她有她的责任,有她要守护的一切。
她的世界,从来都不缺我一个。
而我,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
我不需要去找她。
不需要刻意关心。
不需要让她知道我在担心。
更不需要让她看见,我这副属于黑暗的样子。
就这样最好。
她守护她的城镇,我解决我的麻烦。
互不相干,互不打扰。
我重新坐回弹簧椅上,身体轻轻一晃,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凉,远处的警报声还在继续。
“好吵……”
我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警报声和远处的打斗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连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都做不到。
想了想。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困又睡不着,躲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不如……去看看热闹。
我慢悠悠地从弹簧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也没有想看谁狼狈,只是单纯觉得,过去看一眼发生了什么,总比在这里发呆强。
听说这次来的是魔物。
也想去看看,兽族和精灵们,到底是怎么对付这些东西的。
毕竟以前在森林里,我都是自己解决,还从没见过他们抱团动手的样子。
至于诺艾儿……
她是士官生,肯定也在那里。
我就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没拖后腿就行,看完就走,绝对不靠近,也不打算跟她说话。
毕竟现在,我还不想见她。
我抱着一点看热闹的闲散心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脚步轻轻的,像一阵没什么存在感的风,淡蓝色的裙子在昏暗里晃了晃。
越靠近,空气中的腥气就越重,喊杀声也越清晰。
我没打算帮忙,也没打算插手,更没什么复杂的心思。
只是无聊,所以看看。
看看这场乱哄哄的骚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看看这些平时安稳生活的人,遇上危险会是什么样子。
看看……她说的“很强”,到底有多强。
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