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以为得意,也谈不上多少错误。
然而在史书上那些更为成熟的人,也难免将蔑视的言语脱口而出,甚至被人记录下来。
子续也因为种种原因,自然在所难免,他又设法为自己找新的开脱理由。
是的,或许事情的确可以如此诠释,但这和你又有多少关系呢?
这里就预设了一个立场,分明是他向羽薇述说自己的想法,先前也询问山上的事情,对方也诚恳地如实回答。
但等到羽薇真的回答后,子续又感觉对方分明是在炫耀,相关的内容,又是毫无疑问的攀附,但到底是讽刺。
在这个预设的立场下,才可以讨论,是的,确实如此。
但甚至不必详细论述局势的波云诡谲,只需要从最基础的内容谈起。
羽薇到底是逢蒙的外系,甚至并非在夏野出生,身边父母家人一概没有。
说是叔父的养女,但在没有正式而严肃的否认外。除却不应该当真的允诺外,又有多少可以作数的呢?
到山上既然是去治病,也可以只是做一株植物,不必代表这个,讨论那个的。
真的卷进去了,遇到些许风波,又该如何是好呢?
也没有这个必要吧?
很快,子续就仿佛多数人的庸常观念般,迅速给自己的恶意找好了高地。
甚至可以认为,在这种预设的立场下,就算他真的将不好的言语说出去,不也可以认为是别扭的性格吗?
可终究是伤人的。
子续的言语,也始终并不真诚地遮遮掩掩,又难免陷入漫长的凝滞和迟钝之中。
仿佛在组织思绪的等待之中,羽薇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将视线转过去,而是看着子续。
他几乎就要垂下额首了。
“或许过去的事情,不全然如此,也有许多的疑点,是不值得信任的。”很没有价值的言语,但他其实也是为羽薇想。
落入剧中或不是什么好事,可她又如何自主呢?
子续甚至想要将之前的,公式书上古神之类的内容扯进来,莫名其妙地将逻辑搅浑,好让自己从中脱离。
可到底,也只是两句话,羽薇又在沉思之中,似乎变得稍微开朗起来。
“所以我才觉得,你看起来就像是追逐幻影的人。”声音轻柔,仿佛微风般。
“放在最烂俗的故事中,大概就是会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类型吧?但到底这种追逐,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子续很想要做出新的反驳。
但纵使因为之前的反驳,全然是因为遮掩心思的原因,变得异常拙劣,似乎只能够通过强词夺理说下去。
关于这个话题,他或许能够给出更贴切的应对。
但到底还是被影响了,似乎也没有真的非要表达异议的必要,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羽薇却没有仿佛他之前漫长的沉默,而是顺利地将言语组织起来。
“你发脾气了?”她却突然这样问。
语气温和柔软,似乎在旧有的颜色上又涂抹新的颜色,倒真想是充当他的长辈。
“没有。”子续再度审视自己的姿态和言语,似乎也还好,没有多少问题。
但他到底还是这般:“至少不完全是。”
“我很抱歉,想了不好的东西。”子续不该言语的,但不知为何按捺不住。
羽薇也不侧过视野,只略微偏头,在昏沉的天空下,其衣袍的暗纹显得她那么古怪,与过去截然不同。
“我理解。”羽薇不置可否,只言语柔软。
“按照寓言故事来讲,固然死亡和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但对于个人的体感终究是有偏差的,就好像许多一时新奇的思潮,似乎往往还是被出清了。”
羽薇不知为何轻微摇头,也不展开,只蜻蜓点水般略过后说:
“我听闻过狮群中诺迟的故事,在过去的繁盛崩塌后,诺迟二世已经是一只老狮子了。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自己因为受伤只能食腐的儿子。”
“于是诺迟二世最后的时间,这老弱病残的组合协力猎杀水牛、争抢和巡视领地。他们有了数月的新时光。”
“但你想,捕猎总是有风险、有牺牲。在水牛的首尾攀爬,撕咬,咀嚼和饱食,这是围绕阵线展开的故事。”
“但若狮子要独自挑战象群,或者违背时节去遥远的地方,仿佛抱着树木在大海漂流的旅人,不正是追逐幻影?”
“或者仿佛蒲公英,结出如此多的孢子,风一吹,纷繁地飘起来,但大抵只落下去,没有生根发芽的希望。在概率上,用数量级就可以表现出来的可能,就是履行职分,和追逐幻影的区别了。”
“前者是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后者却全然混淆了自我与世界,所以往往是失败。”
“当然在往往之中,或许也有成功的可能,但到底要难一些。”
“放在寓言史诗之中,前者看起来就是既自私,又无私的王道故事。后者却因为无私的自私,显得虐主起来。”
“譬如一个情节是,主角要去做一件很有可能失败的事情,他获取了关键的信息。在这个时候,他却仿佛认定了失败,单打独斗,不想要将同盟拉扯进去,又不肯退让和放弃。”
“到了最后,往往也就是之前几章,写了织网者的计划。之后几章,就真的落了进去。在故事情节之中,这种景观可以是为了,让角色能够合理地切换故事线,好将过去的东西摆脱掉。”
“但在现实,大概就不是虐待,而是无意义地死了。难道一个人的死亡,就能够拯救他者吗?”
“我最近还总听见小说的事情。”子续顾左右而言他。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羽薇还是坦诚。
量变产生质变,只有数量才能够在持续的细分中堆砌成果。
但具体在个体上,故事或许会显得沉重许多。可落到群体中,到底还是那样。
所以判断和积累,也是狮群和狮子,衰老与疾病,成长与选择的结果,其实也没多少话讲。
“毕竟淘洗后余下的,相较于原有的,终究是少数。”
对自然科学的认识,正是在世界更为紧密地联系起来,有条件获取不同时区的生物标本和化石,并深入研究动物的演变逻辑,才有了基础。
正是空间的广泛存在,才让往往显现在时间之中的变化,也体现在空间的距离之中。
同样正是不同时区族群和邦国的兴衰,血缘、地缘和产缘的流变,才让社会科学,通过经验性质的知识,有了往常识性质知识转变的基础。
在有些充耳不闻的聆听后,羽薇的话语这才变得清晰起来。
“用或许引喻失义的比喻,就仿佛用主机云端和终端的参数,诸如分辨率、刷新率和帧数来体现我们的宇宙般,或许在科学上,暂时并不准确。因为还没有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得以模拟宇宙的电子设备。”
“所以不准确的地方,也只是在这里了。”
“若放在往昔的时代,若一个人从动物性跳往了社会性,仿佛豢养真菌和蚜虫的蚂蚁般。在吞咽和拒绝外,给出了另外的道路,那么在或许也不算漫长的时间之中,成为主人,或者成为奴隶,都是正常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之中,反而将自然的善恶,表现成了人类的善恶。当然了,在后世的视角下,人类的远处的善,还要从圣王那里给出来。”
羽薇却从另一个方向展开的论述,似乎与往昔的揣测不同,但她的确变得更为自我,而且也并不怎么沉湎在想象之中。
只是这一种表达,又建立在何种基础上呢?
子续还是有些吃味,况且相关的基础又是否牢固呢?
这似乎又是另一种让人感到模棱两可的情况,甚至很难让他用具体的言语来表达。
“但你看起来就像是在追逐幻影的人。”
在子续为自己给出结论之前,羽薇却率先给出了论断。
他并没有进行否定,只是说:“这也是读旧报纸产生的观念吗?”
作为一种庸俗的层面的考虑,在一家一姓与另一家一姓达成同盟之后,需要建立的协调机制,自然最好通过会议的方式展开。
这种比喻未必合乎真实,只是子续出于容易理解地角度,来讨论他们处境的变化,还有羽薇新的身份定位与职分。
而这种展开,自然要稍微迂回,留有余地,最好兼着其他的目的,出清一部分,又重新构造一部分,才能够有效地组织起来。
还是具体来说,只子续知道的事项。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之中,作为实验的志愿者,羽薇也参与到了实验的项目组之中,或许还成为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节点。
至于在两个框架之中成为节点,是否有相辅相成的关系,还是另有脉络,似乎又很难说清楚了。
总而言之,在山上仿佛学生组织的小会之中,羽薇表面上是代表子续去的,潜在或许也可以无害地传达一部分叔父的意见。
落到其他人,往往也是代表各种各样的人。
但有一个,因为种种原因,也可以说是只代表自己的人,又拉进来了许多只代表自己的人。
按照羽薇之前的描述,这样的好处,具体到个人,就是等到时机成熟,他要只代表自己进去时,至少不会感到太过孤单和寂寞了。
至于什么是时机成熟呢?
至少在没有人表现出抗拒的情况下,是他愿意去,就是时机成熟了。
或许对于羽薇也是如此,毕竟关于过去的许多事情,一个人要表现出何种性格,无论是谦卑还是怨恨,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具体到细微的言语上,轻微的冒犯,可能也是一种冒险。
但她没有得到抗拒,自然可以将并非冒犯,但客观上又似乎是冒犯的言语继续下去。
只是或许会记在账上,等到显现出来时——
或许也可以有另一种显现的方式,就仿佛古典的恶少年般,自认为高人一等,因此又折磨他人。
若要念经般,要使用远处或许更能体现出来的案例,在西方九国,这种折磨往往是与血相关的。
无论是用鲜血来沐浴,或是用少女的鲜血来滋养玫瑰,正是比用肉汤浇肉,用鹤做公卿,更为直接的表达。
历史的逻辑再往后一步,仿佛他这种应当打扫进入历史垃圾堆的人,正是有了现成的罪状。
同时又因为打扫的过程,暂时还没彻底落进去的人,又在垂死挣扎之中,为彼此多写了几笔。
子续思量起来,这似乎又是唯物论和辩证法的胜利了。
但最好,这些都可以变成无所谓的事情,可惜又做不到。
没有那样截然不同的未来啊。
正是有了这一种基础认识,仿佛在动画之中的学生角色,在夸张的表达中,用肢体和言语的冒犯,甚至是场景和模因的冒犯,来快速推进关系的范式般。
担了恶名的人,往往更容易性恶。
而作为恶果的人,自然也更容易开出鲜艳而恶毒的花朵,又结出新的果实。
他正是这样一颗恶果,而且往往既没有选择,又无从逃避。
他组织好了思路,自然就可以说出来。
“我倒觉得,我是一颗迟早会被砍伐焚烧的恶果。”子续否定了羽薇的推断。
可能数年,也可能数十年,如他这般人,自然会毁灭的。
“或许如此,但也不尽然。”羽薇的神色还是更为实际地沉闷。
她没什么动摇,只是说眼前的事情:“今天是一名客人过来读报纸,还是在植物园。毕竟比起我,你的叔父,还有那只代表自己的那些人的亲缘者,才是你宗法上更应该支撑的对象。”
“反正就是如同植物的群体,做什么事情,也谈不上意义,还不如就在植物园读书看报好了。”
“那个客人,我感觉指名道姓也无所谓,就是车循,阳明世子那一派的。因为无妄君的关系,跟着过来探望世交。”
“那才是一颗恶果。”羽薇竟然感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