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到摄政履新后,用转圜的话语来说,是把工作重心放在教育领域。更具体来说,又是挂名在考纲上变动。
只就策略而论,目前来看,就是重新大量引入高等层次、至少是在学员视野中相当复杂,需要凭借天赋的题目。并在此之后协调不同等次学校的规格、资源和区划,但后者目前的阻力还比较大。
事实上能够相对容易地在考试的流程和内容上稍作改变,也是有稷下始终未受多少动摇的大数制度,才有相应的基础。
也就是说,只是借助往昔的声势,做了一个部分到全局的扩展。
对那样一个有益于少数群体的框架,要动摇改变,既要拾取过去的一些策略,又要灵活使用新的策略。在部分和全局更要做相应的配比,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新的改变,恰如也是新的时间。
太阳落下后,过去自然也就消逝了。
子续在饱食后的餍足中,略望见室外的昏沉,艰难的思绪似乎在坚持中运转起来,还是比静止状态活络些。
毕竟稷下每届三千学生,要从天下来拣选,涉及的学科和内容,拿到分数甲等的偏差值只是基础条件。而分配名额的角逐,总是要考虑各个层面的影响,在影响之后,则还是需要真正意义的天才,也就是能够拿到大分、大数的人。
总之就是有别于一般分数的,额外给予的五个附加数。
虽然子续觉得自己的思绪因为许多名词的艰难含糊,似乎很难继续下去,但其实还是又不知所谓地想了许多内容。
但他始终还是感到乏味起来,在乏味之中,更多的似乎又是一种缥缈的虚无感。
子续先是似乎要暗自将视线投过去了,但又想到师长在讲台上大抵一览无余。羽薇既然比他年长且高大,自然也是类似的,因此暗自投过去的视线还是变为将头颅也侧过去。
他看起来应该还好吗?
虽然他的思绪冗长、复杂、矛盾,实则是一个很麻烦别扭的人,但自己审慎来看,似乎揣度起来,觉得自己外在形象建设得还可以。
羽薇坐在那里时,她原本就很有这种、似乎可以在浅表处、可以用营养不良表现出来的虚妄。
仿佛她正是在无尽的苦难之中承重,但这个季度山上开始管饭了,于是羽薇总是在吃过后才下来,连带着子续也得了不少口福。
连同厨房的事务和麻烦也一并少了许多,子续就又想到,真要吃饭,大抵还是要去区域中心城市繁华热闹、中高水准的正式餐馆。
大概高质量饮食的供给相较于消费偏好和能力,始终是相对稀缺的。
因而旅游区的饮食才有糊弄人的说法,大概就是中小城市有限的供给限于信息差,甚至是预约、排队和邀请等形式不一的策略不好拿到。
从滋味来说,性价比的选择自然是子续所思虑的那般。但他身处乡野,叔父又是那种只注重营养的类型,所以子续所得到的好滋味竟然是这段时间羽薇携带的餐食。
毕竟也有说法,认为过度注重饮食体验不太好。
不过子续和羽薇只是为了省事吃食堂,就算食堂带下来的饭菜很是用心,那也是吃食堂。
子续就在这种思绪中,侧首凝视的眼神似乎也显得空无和虚妄,并着他那样一张素静安宁,且略有威严的面孔。
羽薇轻微地扭动脖子,却也没有转过头去,只也仿效着望过来。
他尚且不能够完全把握,羽薇和自己也是在浅表显露出来的一切,在之后究竟有怎样的脉络。
但至少看起来一切没有往坏的方向发展,至少暂时没有。
子续觉得自己很是麻烦,若一种想象觉得死是无限高远的墙壁。那么他似乎又觉得有那么一扇窄门,非得是艰难的路径才可以走过去。
毕竟人生一个甲子多,甲子之后的事情姑且不论,但在这甲子之中,却还是有生死的近忧。
故而望向那窄门时,人的正确与错误,似乎总是后者偏多。
可现实就是现实,也不是那般幻想中的情景,因此人的正确和错误大抵还是在两端之间。一个人既不可能全然正确,也不可能全然错误,胜利与失败也是如此。
若推及道德,大抵亦然吗?
虽然身处这种位置,但子续主观上自恃还是无有瑕疵的。他做的事情是有益的,而非是损害的。他还是希望能够履行自己各种职责,却又还是希望过着轻松长远的生活。
大概却也没怎么好事情,既要轻松,又无有麻烦地获得结果,那种事情恐怕连神明也希冀不得吧?
只是说一个人要有主见和主张,是因为其生命和体验终究是他自己的。可是在主观上道德无瑕,客观上是否如此呢?
且不说那些逻辑扭曲自洽的类型,只从子续自己麻烦别扭的性格说起。若他那般不幸与弱势,得不到长辈的多少关怀,颇为颠仆流离的样子。
那么从道德出发,他只是屈从,或者什么都没有做。在或许应该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
毕竟人的主观意识是客观世界的映射,在这样一种社会科学并着是非的熟语中。许多事情发生了,未必合理,却有理由,人与人彼此之间似乎都有责任。
在主观上如此,客观上,屈从与承受,应该践行时消极与软弱,并在客观上落实成不好的事情。
这样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呢?
就在这种思绪中,子续还是略微偏移视线,只把目光焦点移往别处,只羽薇依旧在视野之中。
羽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凝视着庭院,新换上的左眼,看起来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了。但是右腿似乎还颇有义体感,至少要使用金属和芯片辅助。
在这种偏差之中,关于山上医疗研究的技术路线,似乎也有一些在逻辑上不好理解的地方。
这是太阳阶梯这一个奇怪符号后繁复的事情。
比如为什么神经系统的精细工作,看起来反而比肢体更容易些,当然这或许更多的是他一种门外汉的误解。
仿佛人在重病之中,一个是渴求生命,一个是渴求陪伴。但到底还是关于生命的渴求。
他不怎么擅长新的技术路线,也不知道如何问候。
只左右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子续拣选了一部分今天的事情和想法,说给羽薇听。
“人在合理的判断后,总是驻足不前。可若积极活跃,似乎也有问题。将生活资源转变为生活方式,竟然不慎就会让人为一时的愉快和情绪陷入漫长的不幸,可谓是吊诡之处。”
“判断与积累,究竟该如何呢?”子续白天的话说着说着,还是落到自己的感叹上。
“我倒认为没什么矛盾的地方。”她还是望着庭院,又仿佛看向不可知的远处。
羽薇语气稍微显得漫不经心,仿佛真从躯壳之中解离了,但他们还是继续之前在饭桌上的讨论。
就好像今天子续一时不想要做学业上的事情,跟着羽薇到厨房,在她收拾家务时进行言语。而后等到亮灯时,依旧咬着她在庭院这侧的房间讲话。
就好像现在他非和谁说些话一样,子续非这样做不可。
“反正左右都是赢,不管是对世系的责任,还是唯物和辩证法的胜利,还是要豢养些吃饭的,再生出些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等到这个时候,仿佛在一种惊觉之中,她这才恍惚地感觉现在谈话的场景。但很快,她又再度消沉,还是梦呓般顾影自怜。
这或许也是一种改变,真从可以一直望着一束阳光,什么都不做饥渴与生命的流逝都无关轻重的虚妄感,变成始终都沈抑的沉思。
“我这是在讨论母系舅权,到父系父权,关于部族制对人类非我的转变。毕竟这才是历史的积累,和彼此的判断。”她轻巧地接过自己的话题,表明这一种引申,仿佛真是一种与她无关的比喻。
在谈话中,旁敲侧击,自然是散漫地述说别处的常识。从诸史出发的脉络,再通过事物普遍的联系画一条回归线。
“因为非血缘的群体,是任何律法都不兼容的外星人。就算是同部族的人,既可能爱护,也可能敌视,或许只是数人一时的行为塑造了相应的文化。”
“这样许多种塑造,得等到有了富余才会改变,继而形成特征比较确定的封建制。”
没等羽薇进一步阐述,就过快地听闻这般言语。
“或许事情也并非全然如此。”关于羽薇就原始社会历史的说法,子续似乎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但他却偏想要唱反调,哈皮来表现自己截然不同,而且是正确的立场。
可到底还是难免遮遮掩掩起来。
子续颇有些泄气,或许正因为对许多事情,看起来似乎又不算太错的认识,却又始终无法真的做到,所以才总是在思绪之中落入困境吧?
然而在思绪之中,他仿佛将跌落深渊,很难走出来,也因此稍微影响到心理健康,或许也并非多么重大的事情。
说到底,若一个依靠理念的部分难以活下来,还是可以依托世俗的内容活下去。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如此吗?
仿佛也拾人牙慧的,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否定他人之前,先是无休无止地陷入对自己的内耗之中。
毕竟子续只是下意识地想到,仿佛作为恶果的自觉。
前进的,要对抗抛下的,前进的,要对抗落后的。
自然的、胜利的,也可以蔑视失败的。
子续下意识地说出,或许事实也并非如此,好像是要否定:羽薇好像认定了,过去既定一切决定并编织了现在的世界观。
但那是有理由的,却未必合理。
可真要合理,她又能如何呢?
然而就算不能如何,到底还是不能这样。
可若不能这样,就又能怎样呢?
毕竟子续不也是如此,关于就自己人生判断和积累的问题,他所做的事情难道就是合理的吗?
既然不是合理的,他为什么希望羽薇可以是合理的。
并因为这一种希望,使得他总是模糊扭曲现实和事实,继而想要反对羽薇或许只是闲谈的言辞。
是因为她的话语令自己感到冒犯了?还是她真的这样在想。
而自己呢?子续这样一个人,是否也真的这样在想,他对羽薇过度严苛,有了不应有的期待,连同在言谈上,却非要讨论有分歧的地方,并将这种分歧表现出来。
这只是子续不知是否算是换位思考的猜测,而后觉得那样似乎不是很好。
毕竟为什么非得说分歧,而非讨论那些关于生活的温和内容呢?
就好像一个人对社会和政治有自己的意见,自然就有分歧,又因为就算是娱乐的文化消费品,也往往裹着各种意见。继而在讨论时,不自然地就会表露出来,对一种框架认可,对另一种框架反对,或是模棱两可。
热衷表现自己的特殊与知识,如同复读机般,讨论或许有值得商榷的往昔。在对往昔的讨论中,似乎有错误的地方,所以又想要纠正。
可在纠正的过程之中,势必也会触碰到观念的分歧。
为什么非得讨论这些内容呢?
就不能维持相应的边界,让彼此愉快些?
但他和羽薇到底是不同,所以讨论这些内容很正常,所以问题反而是,子续为什么要不恰当地反对和打断呢?
然后似乎是在运用辩论的技巧般,借助这种地位的不对等,营造如此漫长的沉默,似乎在给予压力。
可子续至少不完全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在审视自己的行为和想法。因为说出去的话就无法收回,他真的不想要再说些不好的话语。
不知道为什么,子续竟然想起戴综在他的书册中所写的那般言语:从往昔至今的织工、编织至今的厚重披风下,螨虫沿着丝缕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