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室的寂静像一层薄冰,被新垣明那句“思考框架就错了”砸得裂纹密布。
夏亚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这位登录了虚拟空间的少年,他身着一身与雪之下雪乃所穿校服类似的制服,脸上虽然满是倨傲,但那股生于和平世界、清澈而又愚蠢的气质同样尽显无疑。
他看着少年,声音冰冷地开口说道:“错误答案?那么请问这位从天而降的‘先知’,什么才是正确答案?用你那来自‘和平世界’的慈悲,来怜悯我们这些手上沾满血污的人么?”
阿姆罗也上前一步,语气里压着被冒犯的怒意:“我们经历了什么,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明白?”
新垣明嗤笑一声,借助群员在虚拟空间中的权限,将自己的记忆调出。
挥手就显示出一块悬浮的数据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UC纪年条目。
“UC0046年,《联邦移民法案》修正案,关键词:‘筛选性移民’,‘资源优化分配’。翻译一下:没钱没势的,滚出地球。UC0051年,‘宇宙移民不动产信托管理局’......就是那个迁移公社,私有化完成。同年,联邦冻结新殖民地建设,理由是‘预算不足’,但地球圈轨道上的联邦军新造舰艇数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这些,你们俩谁不知道?还是说,知道了,但觉得这不重要?”
夏亚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阿姆罗张了张嘴:“那些是过去的错误政策......”
“错误政策?”新垣明打断他,声音拔高,“这些‘错误政策’造就了你们的世界!它制造了阶级!留在地球吸血的权贵,和被扔到天上还要被抽骨吸髓的宇宙移民!它制造了矛盾!一边是独占地球生态圈的既得利益集团,一边是连呼吸都要上税、想回家看看祖坟都得申请‘返乡税’的殖民地居民!吉翁·戴肯反抗的是这个!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人类该不该进化’!”
阿姆罗激动地反驳。
“可扎比家利用了这种反抗!他们把正当的诉求变成了暴政和屠杀!想想Side2和Side5的那几十亿人!他们有什么罪?!”
新垣明猛地指向阿姆罗。
“问得好!那所有太空殖民地的人,在联邦的移民名单上算哪一类?是非特权阶级,还是意外幸运儿?他们的死,第一责任人是策划了卫星坠落的基连·扎比。但把他们,以及你们所有人都逼到不得不你死我活境地的,是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把人类分成三六九等、用经济锁链和军舰大炮维持这种不平等的联邦?!”
夏亚冷笑:“精彩的指控。然后呢?像你一样,对着历史资料愤怒?真正的变革需要力量,需要意志,需要......清除障碍的决心。”
他话语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的‘清除’就是扔卫星?”新垣明寸步不让,“砸烂一个旧世界,然后呢?用你‘新人类’的精英标准,再造一个等级社会?你和你反抗的地球联邦老爷们,思维方式有什么区别?都是‘我觉得什么对你们好,你们就得接受,不接受就物理消灭’!”
“够了。”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邓布利多走到了三人中间,他蓝色的眼睛扫过夏亚和阿姆罗,最后看向新垣明。
“愤怒的指责和往事的撕扯无法带来建设。新垣先生,你指出了脓疮。那么,在当时的条件下,除了战争这条显而易见的绝路,是否还存在理论上可行的、能够同时遏制联邦贪婪与吉翁疯狂的其他路径?请指出具体的、可操作的构想,哪怕它只在理论上成立。”
猿飞日斩也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虚拟的烟圈:“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揭示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证明谁更正确。战争是双输,任何社会,稳定和秩序都是基石......”
“基石?”新垣明转向猿飞日斩,语气稍缓但依然锐利,“如果这‘基石’下面埋着九成人的血泪,这‘秩序’意味着永久的剥削,那这‘稳定’还有维持的价值吗?三代目大人,您管理木叶,应该明白,当制度本身成为压迫工具时,小修小补只是延缓爆炸。”
一直没说话的张之维,慢悠悠开口:“吵吵挺好,把脓挤出来。不过啊,小子,你这通发作,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关于他们世界的‘账本’。老头子好奇,你这股子......嗯,‘揪住根子不放’的劲头,哪儿来的?”
他转向所有人,语速加快,但条理异常清晰:
“矛盾本质是地球联邦垄断了最初的技术、资本和生态位,并通过立法和政策,将宇宙殖民地永久固化在原材料供应地、次级产品加工厂和税源的位置上。这是一种宇宙尺度的殖民经济模型。
“解决方法?理论上来说,第一,技术扩散。在联邦封锁下,各SIDE必须不计代价进行独立技术研发,尤其是生态循环、矿物提炼和基础工业,打破地球的技术挟持。第二,经济联合。秘密建立SIDE间的易货贸易和结算体系,哪怕最初规模很小,也要形成不被地球控制的内部经济循环。第三,政治觉醒与组织。不是期待吉翁·戴肯那样的‘救世主’,而是在各殖民地内部,将‘我们是被剥削的工人、被掠夺的移民’这一阶级认同,置于‘我们是某个SIDE人’的地域认同之上。用工会、行业协会、纳税人委员会等形式组织起来,目标不是立刻独立,而是争取殖民地内部的经济自主权和议价权,一点一点蚕食联邦的垄断。
“这很难,比打仗难一百倍,需要几代人的时间,还会不断失败。但这是唯一可能真正动摇那压迫根基、而不是换一批压迫者的路。
一番话,像冷水泼进滚油。
夏亚和阿姆罗都愣住了,他们过去的争论从未被拉到这个毫不掩饰的、关于“经济”和“权力”的层面。
而雪之下雪乃,她一直通过聊天框默默关注着事态。
新垣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固有的认知上。
阶级?经济模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这些词汇在课本上见过,但从未如此鲜活地和“正义”、“悲剧”、“选择”联系在一起。
她一直纠结于“正确的形式”和“理想的帮助”,却从未想过,有些“问题”本身,可能就是由一个更大的、不公正的“系统”刻意生产出来的。
她所追求的“正确”,会不会只是这个系统允许范围内、无关痛痒的“装饰”?
但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幽幽响起,打断了她刚刚开始运转的思绪。
“吵完了是吧?那就给我永远安静下去吧!”
一直没吭声的韦伯怒气终于有了宣泄口,他指着夏亚和阿姆罗怒骂道:
“如果你们的争吵能具现化为魔力,或许够把月球烧穿一个洞,可惜不能!”
接着转向了新垣明。
“还有你,你的方案精彩得像一篇满分论文,但请问,你打算让谁去执行?靠Side3那些饿着肚子的工人组建‘秘密技术研发联盟’?还是指望地球联邦的议员老爷们通过你的‘殖民地经济自治法’?”
语闭,他挥了挥手打开了聊天框,仿佛挥手只是驱赶三只恼人的苍蝇。
“好了,无关的噪音结束了。Miss.雪之下,你刚才的问题,关键在于你的‘认知锚点’缺乏情感温度......”
新垣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调出聊天室成员列表,目光迅速扫过——张之维、邓布利多、猿飞日斩、夏亚、阿姆罗、韦伯、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雪乃!
他虚拟形象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
这......这聊天群难道不是我的独家外挂吗?
就在他内心疯狂祈祷时,庭院中一阵光影闪过,那个清冷而精致的少女形象,伴随着飘落的光点向前迈了一步。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优美的唇瓣轻启,声音如碎冰落玉盘:
“晚上好,新垣同学。”
新垣明瞬间石化,然后肉眼可见地灰白化。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挂居然特么的不是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