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七分,雪之下锁上公寓卧室的门。
她坐到了书桌旁,潜入了意识深处,那个半年前在英国意外开启的虚拟聊天室中。
【31-E3-1232号诸天聊天室聊天室,在线成员7/8】
她的身影随着一道蓝光,出现在了一间典雅的庭院之中。
这里有山水木林做景,水边有着一间宽敞的西式凉亭。
她走上前,与正坐在其中,其乐融融地谈天说地的三位老者问号。
“晚上好,张先生,邓布利多教授,三代目大人。”
三人见她,立刻露出了看待自家孙女般的和善微笑。
另一位长发长须,瘦高个,长着一个长长的、歪扭的鹰钩鼻,但一双湛蓝明亮的眼睛藏在了半月形眼镜后面,朝她点了点头。
“晚上好,雪之下小姐。你上周询问的关于“规则与人情的边界”问题,我想起一个有趣的案例。”
另一位下巴留有小胡子,叼着烟斗眼神温和,带着一顶写有个火字的斗笠的老人也立刻眉开眼笑。
“哦!是雪乃啊,关于社团管理,我这边有些新想法”
雪之下逐一回应。
这三位老人......来自三个完全不同世界的智者。
半年来,他们更像是她跨越世界的导师,解答着一个十六岁少女对人性、社会与规则的种种疑问。
接着,她在空中一划,一个聊天框立刻显现。
雪之下雪乃:@韦伯·维尔维特,二世先生,打扰了。关于基础投影术式的“认知锚点稳定期”,您上次说的七天强化训练法,我遇到一个问题......
她转向魔术研究。
这是她在群内唯一的、能触及“超凡”领域的实践。
虽然群内的ID叫做韦伯·维尔维特,那位沉稳的魔术师,总是强调叫自己“埃尔梅罗二世”。
并且总在抱怨她的打扰,却从未拒绝过她的提问。
韦伯·维尔维特:问题?说吧。不过Miss.雪之下,你同时研究魔术、社会学和那群战争狂的历史,精力分散会导致什么都学不精。
雪之下雪乃: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好好规划的。
他们开始详细讨论术式细节。
这位二世先生是与她同一时间进入群内的。
当时的她并不相信“魔术”这样超自然的力量存在,直到在他的指导下,亲自使用出了一种简单的魔术......
并且还是在没有魔术基盘、没有魔术刻印、甚至就连魔术回路数量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获得了成功。
根据她当时的反馈以及基于这位二世先生的理论基础上,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这个世界的大源可能并没有衰竭,或者是某种世界间的差异。
但因为目前群内并没有相互串门的方法,所以这些仅仅只在猜测之中,而她也接受指导,打算亲自查清这一隐秘。
雪之下雪乃:我按您上次指导的训练方法尝试,但维持时间仍无法超过十二秒。
韦伯·维尔维特:十二秒?比上周进步了三秒。但你太急于跳阶段了。第二阶段的“质感再现”完成度只有七成,就强行进入第三阶段——魔术不是编程,不是逻辑通过就能运行。
雪之下与三位老者道别后,退出了聊天室的虚拟空间,以聊天框的形式继续与韦伯交流着,以方便她在现实中以意识中构建模型,按照这位二世的指导调整魔力路径。
接触魔术的半年来,她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大多数的基础魔术。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种基于逻辑和历史的特殊能量运用技术,只要转换了思维,学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除了投影魔术,她始终不得要领。
就在韦伯解释认知强度与魔力消耗的非线性关系时,聊天群之中,一直被众人们下意识忽略的某二人之间,又一次爆发了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风雨。
阿姆罗·雷:所以就要用殖民卫星砸地球?夏亚,你只是在制造新的悲剧轮回!
夏亚:那么你告诉我,在谈判桌上饿死的人,他们的悲剧该由谁负责?由你们这些高喊“耐心”的人吗?
阿姆罗:所以你替他们选择了复仇?让几十亿人为你的选择陪葬?!
争论急速升级。
张之维尝试劝解两位冷静,邓布利多提醒为已经发生了的事继续争辩毫无意义,猿飞日斩则想要让两人的争论的前提保持一致......但毫无作用。
雪之下暂停了与韦伯的讨论,沉默地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
半年来,这样的争论她见过太多次,甚至能预判双方的论点走向。
她读过夏亚显现出来的联邦政府内部文件,那些关于资源分配差异的冰冷数据,那些将殖民卫星居民视为“次级人口”的会议记录。
她也看过阿姆罗给出的记忆影像,Side3孩子们营养不良的面孔,因医疗配额不足而死在简陋诊所的老人。
理论上,她理解这场争论的每一个坐标:压迫与反抗、理想与现实、暴力与和平、革命与改良。
但理论上理解,不等于能形成自己的判断。
日本的历史教科书将一切简化为“悲剧”二字。
课堂上,老师会说“战争是悲惨的”,会说“和平是珍贵的”,但从未深入探讨。
当和平建立在系统性的不公之上时,它是否还是真正的和平?
当所有对话渠道都被权力者堵死时,暴力是否就获得了某种残酷的正当性?
她找不到答案。
或者说,她找到的每个答案都立刻被另一个答案质疑。
夏亚的逻辑清晰而残酷:如果体制本身是压迫性的,那么在该体制内的任何改革都只是装饰。
’阿姆罗的坚持理想而艰难:暴力会扭曲初衷,真正的改变必须来自人心的觉醒。
那么,什么是“正确”?
雪之下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她尝试投影一把简单的钥匙。
钥匙的形状逐渐清晰,金属的光泽、齿口的细节、那种冰冷的触感......然后,在第十二秒,它如烟消散。
就像她对这场争论的理解,每次似乎抓住了什么,又很快消散。
聊天群里,夏亚和阿姆罗的争论已经发展到引用具体伤亡数字的程度。
三位老人仍在努力调解,但双方的情绪显然已经无法被简单安抚。
雪之下停下了魔术的练习,翻开书桌上的笔记,那里面记录着她半年来对这场争论的思考,旁注里写满了疑问:
“但如果因害怕伤亡而放弃反抗,那么默许压迫是否更不‘正确’?”
“是否存在一条既不伤害无辜,又能打破压迫的‘第三条道路’?”
没有答案。
只有问题。
她想起今天新垣明说的那句话:“也许他们需要的就只是‘问题被解决’。”
那么,对于宇宙殖民地中那些在饥饿中死去的孩子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是有人为他们讨一个“公道”,还是有人给他们一块面包?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如果讨“公道”的过程会导致更多孩子饿死呢?
如果给面包意味着默许制造饥饿的体制继续存在呢?
思考在死循环中打转。
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趁二人争吵,而无法继续的线上指导时退出聊天群,继续研读昨天没看完的社会学著作。
至少书本会给她暂时的、结构清晰的困惑,而非这种无解的矛盾。
时间刚过七点,就在她的意识即将离开界面的那一刻——
【新成员“新垣明”已加入群聊】
提示音在意识中清脆地响起。
雪之下的动作凝固了。
她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同名......头像上的那张脸,正是总武高的中国留学生......今天下午刚成为侍奉部部员的新垣明。
聊天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连正在激烈争论的夏亚和阿姆罗都停了下来。
然后,新成员的第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直接、尖锐、火药味十足:
新垣明:@夏亚·阿兹纳布尔 @阿姆罗·雷,还没爬完记录我血压就上来了。
新垣明:一个嚷嚷“不彻底砸烂旧世界人类没未来”,一个念叨“慢慢来总会变好的”......你们俩抱着两种错误答案吵了一辈子了还不累吗?宇宙世纪的问题根源既不是“革命不够彻底”,也不是“耐心不够多”,是你们从头到尾的思考框架就错了!
文字在界面中定格。
雪之下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那种与下午侍奉部里平静疏离完全不同的、像是挑衅的锐气。
聊天群里,夏亚和阿姆罗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直白的批评震住了,一时间竟无人回复。
而雪之下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