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樱花已谢尽,换上了葱郁的绿意。
雪之下雪乃拉开了教室的窗子,好让春风能更好的吹散教室内的甲醛味。
开学一个月,在平冢老师的建议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社团。
所获得的,就是这间教室。
回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放在桌子上的侍奉部设立申请书。
昨天下午递交给平冢静老师时,她曾以为流程会如所有她经手的事务般清晰明确。
“理念很好。”平冢静当时这么说,却眉头紧锁,“但雪之下,你要明白,按照你所提倡的思想来说,这种‘侍奉’本质上是一种双向关系。”
“我明白。所以需要设立明确的委托与反馈机制。”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平冢静将申请书推回她面前,用红笔在“部员构成”一栏画了个圈。
“至少要有一名部员。”
“可是......”
“没有可是。独自行走的人容易看不清自己的影子,雪之下。”
平冢静的语气罕见地严肃。
“你需要一面镜子,哪怕是面不怎么平整的镜子。”
于是此刻,镜子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雪之下的回忆。
平冢静站在门口,身侧跟着一个高挑的少年。
雪之下认得他,新垣明,她们班的第二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
开学一个月,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形成了某种矛盾的集合体。
“人带到了。”
平冢静言简意赅。
“新垣,这是雪之下雪乃,侍奉部部长。雪之下,这是新垣明,你们应该认识。从今天起他是侍奉部部员......这是条件,记得吧?”
平冢静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两人。
雪之下重新打量这位新部员。
他穿着总武高的制服,但身形比同龄男生挺拔许多,肩线平直得像量过尺规。
黑色短发修剪整齐,五官是东方人中少见的深刻轮廓,尤其鼻梁与下颌线的弧度。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或形状特殊,而是那种目光的质地:平静,疏离,像隔着玻璃观察标本的学者。
雪之下对于他的印象只有形单影只。
开学一个月,从未见他与谁一同午餐或放学,课间也总是一个人站在走廊窗前,或是埋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键盘。
但也有人说他“热心过头”,是“老好人”。
两种评价矛盾地统一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老好人”。
“请坐,新垣同学。”雪之下先开口,“关于侍奉部的宗旨和活动形式......”
“我可以坐到那边吗?”他打断了她,目光指向教室后方闲置的桌椅区域,“不打扰你的话。”
礼貌的询问,却也是明确的方向转换。
雪之下停顿半秒:“请便。”
他点头致谢,动作利落地搬来一套桌椅,从双肩包取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声响起时,雪之下重新组织语言:“侍奉部的主要活动是接受正式委托,通过提供帮助......”
“我知道。”他再次打断,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手指开始敲击键盘,“社团的申请书我看过。”
雪之下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收紧。
这是一个意外的信息。
“所以你了解侍奉部的设立初衷?”
“‘简单来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复述得简洁明了,终于抬眼看向她。
“很理想化的理念,雪之下同学。所以我猜接下来你要说的是委托流程、评估标准、回访机制?”
被预判的对话让雪之下感到轻微不适。“既然你了解,那么......”
“那么我可以先处理自己的事吗?”他的语气依然礼貌,“今天学生会还有两份报表需要核对。”
沉默在教室里蔓延。雪之下看着他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的侧脸,最终只是说:“请自便。但请保持安静,以免影响可能的来访者。”
“明白。”
之后的九十七分钟,侍奉部没有迎来任何委托来访者......却迎来了七次对新垣明的个人求助。
第一次是学生会干部,说打印机卡纸。
第二次是足球部经理,问能否帮忙调整计分器。
第三次是某个雪之下不认识的女生,红着脸问能不能教她解一道数学题。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新垣明都简短应答“稍等”或“可以”,起身离开,半小时或更短时间后返回,继续面对电脑。
他的效率高得惊人:修打印机来回用了八分钟,调整机器花了十二分钟,讲解数学题只用了六分钟......雪之下特意看了时间。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几乎都是女性。
平心而论,他的样貌确实很优秀,并且有着在日本男生身上很难见到的一种......端庄和沉稳气质。
那些肤浅的女生很难不被他所吸引。
但这又产生了某种矛盾点,那些求助者的表情,除了显而易见的憧憬之外,更多的不是感激,不是友好,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便利。
就像按一下开关灯就会亮,扭一下水龙头水就会流。
他们的“谢谢”说得轻快而迅速,转身离开时毫无负担。
而新垣明的表情始终如一:平静,专业,完成任务般的冷静。
返回教室时,他甚至会拿出笔记本画上一笔......像是要记录什么。
第七次求助结束后,放学铃响起。
新垣明开始收拾背包。雪之下站起身。
“新垣同学。”
他抬起头。
“今天的社团活动,实质上变成了你个人接受非正式求助的时间。”她的声音在空旷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与侍奉部的宗旨不符。”
他眨了眨眼,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某种程序遇到意外指令时的反馈模拟。“抱歉,雪之下同学,你觉得你被冷落了?”
“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雪之下的眉头微蹙,“我指的是程序问题。这些求助应该通过正式委托流程,以便记录、评估和反馈。你这种......随叫随到的状态,会模糊侍奉部的功能边界。”
“但问题解决了,不是吗?”他将笔记本电脑收进背包,“打印机恢复了,软件能用了,数学题会解了。结果是一样的。”
“过程不一样。”雪之下坚持,“侍奉部追求的不只是‘问题被解决’,更是‘求助者理解问题为何产生以及如何避免’。你这种处理方式,只会让他们养成‘有问题就找新垣’的依赖。”
他背好背包,在门口停顿。
“也许他们需要的就只是‘问题被解决’,雪之下同学。不是每个人都想学钓鱼,有些人只是想要一条鱼。”
“那么侍奉部不适合他们。”
“那侍奉部适合谁呢?”
他的问题很轻,却让雪之下一时语塞。
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明天见,雪之下同学。另外,那些求助者知道我只是‘便利’,我也知道他们只是想要‘便利’。这是一种默契,不需要额外程序。”
门轻轻关上。
雪之下独自站在教室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脑袋里转着这位部员今天的所作所为。
他行为呈现系统性矛盾。
高效助人但情感零投入,明知被工具化却接受此定位。动机疑似非情感驱动,更像某种......规则履行。
......他像在执行一套与我完全不同的‘帮助’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