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一天”只剩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周一早上的教室格外安静。平时这个时候，陈浩应该在补觉——脑袋枕着胳膊，口水流一桌子。但今天她坐得笔直，盯着黑板发呆，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苏澈放下书包，看着她。
陈浩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她咬在嘴里，来来回回地嚼。板寸头下面的脸有点白，嘴唇也干干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昨晚没睡好？”苏澈问。
陈浩浑身一抖，像被吓到一样转过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把抽绳从嘴里吐出来:
“澈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一_一)
苏澈坐下，盯着她的黑眼圈:
“又做梦了？”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没有。”
“陈浩。”
陈浩不说话了。
苏澈也没追问，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梦见……咱们都站在一个站牌下面。你站在车上，我们在车下。然后车开了，你们越开越远，我们在后面追，但追不上……”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在水里。水没到脖子。我抬头看，你们都在岸上，但谁都看不见我。”
苏澈的右眼跳了一下。
陈浩抬起头，看着他。板寸头下面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困惑:
“澈哥，你说……我会不会被留在那儿？”
苏澈沉默了两秒: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把你拉上来。”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虚，但还是笑了:
“行，你说的啊。”
(｡•́︿•̀｡)
---
上午的课，苏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底下的学生有的记笔记，有的偷偷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右眼一直在跳。
不是疼，是那种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的跳。一跳一跳的，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青竹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高三的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戴着那只白色棉质手套。但她的脸色比平时白，眼圈也微微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她冲苏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浩:
“中午食堂见。林薇和周小雯也来。”
陈浩点头。
沈青竹转身走了。
陈浩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
“青竹今天走路好慢……平时跟阵风似的。”
苏澈没说话。
但他知道为什么慢——
因为沈青竹也在怕。
她只是不说。
---
中午食堂，角落里那张桌子，五个人围坐成一圈。
林薇把带来的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炒青菜。她推给苏澈:
“澈哥哥，你先吃。”
陈浩看着那盒饭，咽了口唾沫:
“林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林薇脸微微一红:
“我妈妈做的。我……我只是热了一下。”
(⁄ ⁄•⁄ω⁄•⁄ ⁄)
沈青竹从书包里掏出线圈本，翻开，放在桌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日期、地点、人名、线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得清清楚楚。
“我整理了一下。”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们听好。”
四个人凑过去。
沈青竹指着第一页:
“那辆车，会在第七天的午夜出现。上车地点，往生路站牌。要上七个人——七个‘该上车的人’。”
她翻到第二页:
“目前已经上车的:陈薇，加上三个失踪女生。一共四个。”
陈浩举手:“那还差三个？”
沈青竹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们四个，加上周小雯，一共五个。”
周小雯在旁边小声说:“我是五个里的……”
沈青竹点头:“对。五个。”
她顿了顿:
“五个，比三个多两个。”
桌上安静下来。
食堂里的喧闹声好像突然变远了。勺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
苏澈看着那个数字。
5。
3。
差2。
“那多出来的两个是谁？”他问。
沈青竹看着他，没说话。
林薇替她说了:
“多出来的两个……就是不会上车的人。”
陈浩的脸白了:
“什么意思？我们五个，有两个上不去？”
沈青竹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周小雯的手开始抖。她攥着校服下摆，指节都攥白了:
“那……那是谁？谁上不去？”
没人能回答。
陈浩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急:
“会不会是……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人？比如那天骚扰澈哥的三个女的？她们也算‘该上车的人’吧？”
沈青竹摇头:
“不一定。那辆车选人，应该有规律。”
“什么规律？”
“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林薇轻轻握住苏澈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澈反握住她。
陈浩看着他们，忽然站起来:
“我再去打份饭！”
她端着餐盘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周小雯低着头，肩膀在轻轻**。
沈青竹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
---
下午的课，苏澈还是没听进去。
他在想那个数字。
2。
多出来的两个。
是谁？
会是林薇吗？她那么瘦，那么弱，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她肯定跑不过别人。
会是陈浩吗？她虽然大大咧咧的，但胆子其实最小，晚上一个人都不敢上厕所。
会是沈青竹吗？她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不喊累，但她的黑眼圈比谁都重。
会是周小雯吗？她还没从那天的阴影里走出来，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陈薇在水里叫她。
还是——
会是他自己？
苏澈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谁上不去，他都会受不了。
---
晚上，苏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吱响。远处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他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自来水的那种声音，是——江水拍岸的那种，缓缓的，一下一下的，带着泥沙和泡沫。
苏澈睁开眼。
他不在自己房间里。
他在一辆公交车上。
车厢是老旧的，蓝色的塑料座椅，摇晃的拉环，沾满灰尘的车窗。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灯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随时会熄灭。
他坐在最后一排。
前面，坐着四个女生。
穿着校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苏澈认出她们了——
陈薇。还有那三个失踪的女生。
她们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脸是惨白的，眼睛是涣散的，嘴唇是乌紫色的。但她们都在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歉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苏澈说不清。
“你们……”他开口，声音发紧。
没人回答。
只是看着他。
驾驶座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苏澈猛地抬头。
司机转过头来。
那张脸他很熟悉——年轻的，清秀的，但眼神苍老。是张强，七年前那个司机。
他冲苏澈笑，嘴角咧开，露出惨白的牙龈:
“你是第五个。”
苏澈的呼吸顿住了。
张强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还差两个。”
苏澈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张强指了指窗外。
苏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窗外，站着一个站牌。
往生路。
站牌下，站着四个人。
林薇。陈浩。沈青竹。周小雯。
她们站在那儿，等着上车。
但她们的影子——
苏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们的影子，全扭曲了。
不是正常的人影，是歪斜的，拉长的，像在水里泡过的倒影。林薇的影子脖子歪向一边，陈浩的影子缺了一条胳膊，沈青竹的影子整个折叠着，周小雯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她们没发现。
还在冲他挥手。
苏澈猛地扑向车窗，想喊她们快跑——
但他的身体穿过了车窗，直接摔了出去。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他往下坠，一直往下坠，耳边全是水声——
“澈哥哥！”
苏澈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老旧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心跳砰砰的，撞得胸腔发疼。
林薇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眼眶红红的:
“澈哥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我听见你喊，冲进来就看见你在床上挣扎——”
苏澈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他慢慢坐起来，按住右眼。
疼。
疼得厉害。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林薇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苏澈沉默。
凌晨三点。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离那辆车来，还有两天。
他低头，看向枕头。
枕头边，有一张纸条。
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拿起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2”
黑色的，墨水洇开了，像眼泪。
苏澈的手指微微发抖。
林薇看见了，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
苏澈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数字。
2。
还差两个。
(⊙ˍ⊙)
---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又聚在食堂那个角落。
沈青竹看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眉头皱得很紧。
陈浩的脸白得像纸:
“澈哥，这……这谁放的？”
“不知道。”苏澈说，“醒来就在枕头边。”
周小雯小声说:“会不会是……她们？”
“谁们？”
“那七个女生。”
沈青竹摇头:“不会。她们要的是七个人，不是提醒我们。”
林薇的手在抖，但她努力稳住自己:
“那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澈:
“你还记得梦里司机说的话吗？”
苏澈点头:“他说我是第五个，还差两个。”
“两个。”沈青竹重复这个数字，“和你枕边的数字一样。”
陈浩急了:“那到底是两个什么？两个替身？两个名额？还是——”
“不知道。”沈青竹打断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看着他们四个:
“我们五个人里，有两个，上不了那辆车。”
桌上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小雯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林薇咬着嘴唇，手紧紧攥着苏澈的袖子。
陈浩低着头，板寸头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
沈青竹坐在那儿，左手那只白手套微微攥着，指节顶出几道细褶。
苏澈看着她们四个。
林薇的睫毛在抖。
陈浩的肩膀在抖。
周小雯的手指在抖。
沈青竹——沈青竹没抖，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
他忽然开口:
“那就一起上。”
四个人同时抬头，看着他。
苏澈一字一顿:
“不管那辆车要几个人，我们五个，一起上。”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一起！”
陈浩一拍大腿:“澈哥说得对！要死一起死！”
周小雯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在笑:“嗯！”
沈青竹看着她们三个，又看着苏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她伸出手。
“来。”
林薇把手放上去。
陈浩把手放上去。
周小雯把手放上去，她的手还在抖。
苏澈最后放上去。
五只手，叠在一起。
林薇的手最软，但攥得最紧。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但很用力，像怕他会跑掉。
陈浩的手最热，像个小火炉。她的手掌很厚，指节分明，上面还有昨天打球磨出的茧子。
沈青竹的手隔着白手套，凉凉的。但能感觉到手套下面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微蜷曲。
周小雯的手抖得最厉害，但第一个放上来。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发白，但她没缩回去。
五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手上，落在她们脸上。
(｡•̀ᴗ-)✧ ♡
---
走出食堂的时候，苏澈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
“大哥哥！我是念念！”
苏澈愣住。
念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
“我妈妈说，让我告诉你——那辆车，我也要上！”
苏澈的右眼猛地一跳。
“念念，你说什么？”
“那辆车呀！”念念的声音欢快得像在说一个有趣的游戏，“我妈妈说，那辆车上有七个姐姐，等了好久了。让我告诉你，车上有两个空位，是留给我的！”
苏澈的呼吸顿住了。
两个空位。
留给念念的。
那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呢？”他问，声音发紧，“还有一个是留给谁的？”
念念想了想:
“还有一个……是留给谁的来着？我忘了！”
她咯咯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但苏澈的右眼，突然剧烈疼痛。
像有什么东西刺进瞳孔。
他下意识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
手机屏幕里，他看见了念念身后。
站着一个女人。
短头发，穿旗袍，三十多岁的样子。
她的右眼——
是深紫色的。
和他一模一样的紫色。
苏婉清。
他的姨姥姥。
她站在念念身后，隔着屏幕，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苏澈看懂了她的口型:
“别让她来。”
然后她消失了。
手机屏幕恢复正常，只有念念的笑脸: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苏澈握着手机，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薇走过来，轻轻扶住他:
“澈哥哥？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苏澈看着她，又看看陈浩，看看沈青竹，看看周小雯。
她们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念念说……车上有两个空位，是留给她的。”
四个人愣住了。
陈浩脱口而出:“那还有一个呢？”
苏澈沉默了两秒:
“还有一个……她忘了。”
(⊙ˍ⊙)
食堂门口，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有公交车的引擎声传来，轰隆隆的，渐渐远去。
五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那辆车的空位。
念念要上车。
还有一个空位，留给谁？
苏澈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苏婉清在摇头。
她在说:别让她来。
为什么？
念念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为什么她会上那辆车？
为什么苏婉清要摇头？
还有一个空位——
到底是留给谁的？
苏澈抬起头，看向天空。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但他右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紫色的光。
像在告诉他——
答案，很快就知道了。
(｡•́︿•̀｡)
---
那天晚上，苏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右眼已经不疼了。
但那种跳动还在，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他掏出那枚青铜铃铛，握在手心。
铃铛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呼应。
他闭上眼。
那首歌又响起来，轻轻的，远远的:
“渡舟渡舟莫回头，回头望见岸边柳……”
这一次，他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铃铛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苏澈睁开眼。
窗边，坐着一个人。
短头发，穿旗袍，右眼是深紫色。
苏婉清。
她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苏澈坐起来，看着她。
她的身影很淡，像随时会消散的雾。但那双紫眼睛，亮得像星星。
“姨姥姥。”他叫。
苏婉清点头:
“时间不多了。我来告诉你几件事。”
苏澈认真听。
“第一，那辆车会在第三天午夜出现。上车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怕。”
“第二，那七个丫头，不是恶鬼。她们只是被困住了。你要带她们出来。”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变深:
“念念不能上车。那个空位，不是留给她的。”
苏澈问:“那是留给谁的？”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留给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苏婉清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眼: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她的手指冰凉，但很温柔。
然后她消失了。
窗边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苏澈坐在床上，握着铃铛，看着那扇窗。
留给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谁？
林薇？
陈浩？
沈青竹？
周小雯？
还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苏婉清碰过，还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梦里司机说的话:
“你是第五个。”
第五个。
还差两个。
一个是念念要上的。
还有一个——
是谁？
窗外，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窗户嘎吱响。
远处，隐约传来那首歌:
“渡舟渡舟莫回头，回头望见岸边柳……”
苏澈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