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几盏,隔老远才有一亮,昏黄黄的光晕落在地上,像一个个融化了的蛋黄。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四人走得很慢。
陈浩走在最前面,板寸头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但她走得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林薇走在苏澈左边,手攥着他的袖口,没松开。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扎眼,但她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一直往苏澈这边靠。
沈青竹走在右边,步伐还是那么稳,但左手那只白手套微微攥着,指节顶出几道细褶。她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苏澈走在中间,右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枚青铜铃铛。
铃铛还是冰凉的,但隔着裤袋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像心跳,像脉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澈哥。”陈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不觉得……今晚特别黑?”
苏澈抬头看了看。
确实黑。
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都黑着灯,窗户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只有远处巷口透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渺茫的,像隔着一层雾。
“是挺黑的。”他说。
陈浩缩了缩脖子:“我刚才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林薇的手一紧。
沈青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人。”她说。
陈浩松了口气,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那……水里呢?”
她指着路边。
那里有一小片积水,是白天下了雨留下的。水很浅,只薄薄一层,但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苏澈低头看那片积水。
水面上倒映着路灯,倒映着老房子的墙,倒映着他们四个人的影子——
还有别的东西。
苏澈的右眼猛地一跳。
他看见了。
积水里,倒映着一辆公交车。
车身是蓝色的,车灯昏黄,车窗里亮着惨白的灯。它正缓缓驶过,从积水的一头驶向另一头,像在另一条路上行驶。
而车窗边——
坐着七个女生。
她们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或辫子,脸贴着玻璃,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
盯着他们。
最前面那个扎马尾的——沈晴——抬起手,贴在车窗上,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苏澈看懂了她的口型:
“来……”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贴到苏澈身上。
陈浩“我靠”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但退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又往前站回来。
沈青竹没动,只是盯着那片积水,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辆公交车在水影里慢慢驶过。
七个女生的脸,一张一张从车窗前掠过。
有的在笑,有的在招手,有的只是看着,目光复杂。
最后一个,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陈薇。
她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然后公交车驶出了积水,消失了。
水面上只剩下路灯的倒影,和四个人的脸。
陈浩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我靠……吓死我了……”
(;一_一)
林薇也松开了苏澈的袖子,但手还在抖。
沈青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积水。
水冰凉,和普通的积水没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看着苏澈:
“她们在看着我们。”
苏澈点头。
陈浩缓过劲来,挠挠板寸: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在水里出现?直接出来不行吗?”
沈青竹看了她一眼:
“她们是水鬼。水是她们的媒介。”
“媒介?”
“就像镜子、窗户、水面,这些东西能连通阴阳。”沈青竹说,“奶奶说过。”
陈浩咽了口唾沫: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照镜子了……”
(;一_一)
林薇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下来。
她看着那片积水,轻声问:
“她们……是在等我们吗?”
苏澈想了想:
“是在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时间快到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苏澈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冷冷的,远远的。
他忽然想起奶奶刚才说的话——
---
一小时前。
奶奶家的院子里,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奶奶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新泡的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夜色里像一缕缕白色的魂。
“你们想知道真相?”她看着四个人,目光平静,“那我就告诉你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三十年前,有一辆7路公交车坠江了。车上七个女生,全是三中合唱团的,刚参加完比赛回来。”
苏澈的右眼跳了一下。
“她们死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奶奶的声音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很老的故事,“但第二年,有人在那座桥上,看见了那辆车。”
林薇的手一紧。
“之后每七年一次。今年是第五次。”
陈浩忍不住问:“那前四次……拉了多少人?”
奶奶看着她:
“每次七个。四次,二十八个。”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低语。
沈青竹的声音有点紧:
“那二十八个……都死了?”
奶奶点头:“都死了。有的被拉上车,就再也没下来。有的下了车,但……”
她没说完。
但苏澈听出了那未尽的话:
有的下了车,但已经不是活人了。
林薇的脸色发白:
“那今年的七个……会是谁?”
奶奶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们心里有数。”
陈浩急了:“可是陈薇她们已经上车了!那不就够七个了吗?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们没投胎。”奶奶打断她。
四个人愣住了。
奶奶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水鬼找替身,是为了投胎。但她们找了四次,二十八个替身,一个都没投成。”
“为什么?”苏澈问。
奶奶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她们找替身的时候,自己也变成了替身。”
这话太绕了,陈浩直接挠头:
“什么意思?”
奶奶走回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四个人坐下,围成一圈。
奶奶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澈身上:
“你知道水鬼为什么找替身吗?”
苏澈想了想:“因为淹死的人不能投胎,必须拉一个人下水,才能解脱。”
“对。”奶奶点头,“但有一个前提——被拉下水的人,必须‘替’她们受苦。原来的水鬼才能解脱。”
她顿了顿:
“可是如果被拉下水的人,没有‘替’成呢?”
苏澈的右眼跳了一下。
奶奶继续说:
“那二十八个替身,有的被拉上车之后,没死——或者说,死得不彻底。她们也变成了水鬼,和原来那七个一起困在水里。所以那七个非但没解脱,反而多了二十八个‘同伴’。”
陈浩的脸白了:
“那现在水里……有三十五个水鬼?”
奶奶摇头:“二十八个已经投胎了。”
“投胎了?怎么投的?”
“因为她们找到了新的替身。”奶奶看着她,“水鬼找替身,是一环扣一环的。第一个拉第二个,第二个拉第三个……像链条一样。”
她的声音沉下去:
“那七个,是链条的起点。她们不投胎,后面的人也没法真正解脱。”
林薇小声问:“那她们为什么不投胎?”
奶奶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都凉了。
她才开口:
“因为她们不想拉人下水。”
四个人都愣住了。
奶奶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她们是合唱团的。喜欢唱歌,喜欢笑,喜欢在一起。死的时候才十七八岁,和你们一样大。”
“她们第一次出来找替身的时候,看见一个孕妇站在江边。她们想拉她,但那个孕妇摸着肚子,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她们下不去手。”
“第二次,看见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小姑娘。第三次,看见一对老夫妻。第四次,看见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
奶奶的声音低下去:
“每一次,她们都下不去手。”
陈浩的眼眶红了。
林薇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沈青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那只白手套攥得紧紧的。
苏澈的右眼跳得厉害,但他没说话。
奶奶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所以她们等了三十年,等了四次机会,一个都没用。她们宁愿自己困在水里,也不愿拉无辜的人下水。”
“可是——”陈浩的声音有点哑,“陈薇她们不是上车了吗?”
奶奶点头:“因为这一次,有人自己上了车。”
她看着苏澈:
“陈薇玩镜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了她们。她们告诉陈薇,别上车,千万别上车。但陈薇不听,她说‘你们等太久了,我来陪你们’。”
苏澈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林薇问。
“然后陈薇上了车。”奶奶说,“但那辆车只能拉七个。陈薇上去之后,车门就关了。剩下的三个,是硬挤上去的——她们看见陈薇上车,也跟着冲上去。”
她叹了口气:
“所以这一次,是七个替身自己找上门。那七个丫头想拒绝都不行。”
陈浩喃喃道:“那现在……怎么办?”
奶奶看着她:
“那七个丫头说了,这次之后,不管结果如何,她们不会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们等的人,来了。”
奶奶的目光落在苏澈身上。
苏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等的人?”他的声音有点紧,“等谁?”
奶奶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梦里,沈晴问‘你来不来’。你回答了。”
苏澈想起昨晚那个梦——江边,七张脸,沈晴伸出的手,那句“还差一个……你来不来?”
他说了。
他说“来”。
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感慨:
“你就是她们等的那个人。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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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这里,苏澈的右眼又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但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澈哥。”陈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发什么呆?”
苏澈回过神,发现三个人都在看着他。
林薇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忧,也有信任。
陈浩的板寸头在路灯下泛着光,脸上写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着你”。
沈青竹站在最边上,没说话,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苏澈深吸一口气:
“走吧。”
四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到了大路上。
路灯亮多了,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便利店还开着门,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有人在买东西,收银员打着哈欠。
一切都很正常。
但苏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七个女生,等了三十年。
等了四次机会,都没拉一个人下水。
她们不是恶鬼。
她们只是——被困住了。
等着有人来救她们。
等着他。
“苏澈。”沈青竹忽然开口。
苏澈看她。
沈青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
“你想好了吗?”
苏澈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想好了吗?
上那辆车。
面对那七个等了三十年的水鬼。
可能救她们,也可能——被拉下去,永远出不来。
苏澈想了想:
“想好了。”
沈青竹点点头,没再问。
林薇轻轻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陈浩一把勾住他肩膀:“还有我!”
沈青竹站在旁边,没说话,但那只手又碰了碰他的手背。
四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有公交车的引擎声传来。
7路。
还是别的?
不知道。
但苏澈知道——
不管那辆车什么时候来,他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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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高坡上的老房子,苏澈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积水里,那辆公交车还会出现。
那七个女生还会在车窗边看着他们。
等着他。
他掏出那枚青铜铃铛,握在手心。
铃铛还是冰凉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呼应。
他轻轻摇了摇。
还是没有声音。
但右眼忽然看见——
窗外,七个影子站在那儿。
隔着玻璃,看着他。
最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冲他笑了笑。
然后她们消失了。
苏澈握着铃铛,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澈哥哥,睡了吗?”
苏澈回:“还没。”
“别想太多。我们一起。”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澈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
那首歌又响起来,轻轻的,远远的:
“渡舟渡舟莫回头,回头望见岸边柳……”
这一次,他没觉得害怕。
只是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