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雯是在周一中午找来的。
那时候苏澈正被陈浩拉着往食堂冲——这姑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限量,去晚了就没了。她拽着苏澈的书包带,整个人像一只上紧发条的兔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快快快澈哥!我亲眼看见后厨抬了一大盆出来!”
( ̄▽ ̄)ノ
苏澈被她拽得踉跄,刚想说“慢点”,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堵在楼梯口。
周小雯。
她穿着高三的校服,短头发有点乱,齐刘海下面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指节都攥白了。
“苏澈。”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陈浩紧急刹车,差点撞上前面的人。她回头看看周小雯,又看看苏澈,表情一下子正经起来:
“出事了?”
周小雯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薇和沈青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林薇端着刚买好的饭,沈青竹拿着线圈本。五个人就这么站在楼梯口,周围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流过,有人好奇地看一眼,但大部分人都赶着去吃饭。
“去那边。”沈青竹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里有个小小的自习区,摆着几张桌椅,这个点没人。
五个人走过去坐下。
周小雯坐在苏澈对面,把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
笔记本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里面夹着各种便签和纸条。她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苏澈面前。
“这是陈薇的笔记本。”她说,“她失踪前一天晚上,把这个塞给我,说‘如果我出事了,你帮我交给能看懂的人’。”
苏澈低头看。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但都是碎片化的——像一个人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胡乱记下的东西。
“水鬼……替身……七年还魂……”
这些词被反复写着,有的写了划掉,划掉又写。
最下面,是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
里面画着七道波浪线,像水波纹,又像——七条扭曲的蛇。
苏澈的右眼跳了一下。
沈青竹接过笔记本,仔细看那个符号。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谁。
“发给奶奶。”她说,没抬头,“她应该认识。”
几个人沉默地等着。
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有人端着餐盘从走廊那头走过,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但在这个小小的自习区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小雯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我昨晚……又梦见陈薇了。”
林薇轻轻握住她的手:“梦到什么?”
“梦到她站在水里。”周小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水到腰那么深,她冲我招手,让我过去。我问她冷不冷,她不说话,就一直笑,一直笑……”
她的声音开始抖:
“后来我发现,她下面……水下面……有好多手。”
林薇的手收紧了一些。
陈浩的脸有点白,但还是努力撑出一副“我不怕”的表情。
苏澈看着周小雯,忽然问:
“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比如……歌声?”
周小雯猛地抬头,盯着他:
“你也听见了?”
苏澈点头。
周小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以为是我太想她了……我以为是我幻听……可是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好怪,好怪……”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抑。
林薇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是挠了挠板寸,叹口气。
沈青竹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奶奶回消息了。”
她把手机递给苏澈。
屏幕上是一段语音,苏澈点开,奶奶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是‘水鬼契’。七个淹死的人,要拉七个人做替身,才能投胎。那个符号是上古传下来的,每一笔都是死的记号。你们——谁画了这个?”
自习区里安静极了。
只有远处食堂隐约的喧闹声,像另一个世界。
沈青竹收回手机,看着苏澈:
“陈薇画的。她早就在准备了。”
“准备什么?”陈浩问。
沈青竹沉默了两秒:
“准备做替身。”
周小雯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什么意思?”
沈青竹看着她,一字一顿:
“她知道自己会被选中。所以她提前查了这些,想——想找到破解的办法。”
“那她找到了吗?”林薇问。
沈青竹摇头:“不知道。”
苏澈盯着那个符号,右眼一直在跳。
圆圈。
七道波浪线。
七个淹死的人。
七个替身。
七个……
“还差一个。”
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着他。
苏澈抬起头,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她画这个的时候,还不知道谁会是被选中的七个。但她在找——找规律,找线索,找……”
他没说完。
但她们都懂了。
陈薇在找的,是自己能不能逃脱。
她没逃脱。
所以她留下了这个笔记本,留给“能看懂的人”。
“那现在呢?”陈浩问,“现在我们知道这个是‘水鬼契’了,然后呢?怎么破?”
没人能回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笔记本上,落在那个扭曲的符号上。
七道波浪线,像七条蛇,又像七只手,从水底伸出来,等着抓人。
(。•́︿•̀。)
那天晚上,苏澈睡得很早。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会睡得很早。
但躺下之后,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却清醒得像浮在水面上。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见隔壁楼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断断续续的。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自来水的那种声音,是——江水拍岸的那种,缓缓的,一下一下的,带着泥沙和泡沫。
苏澈睁开眼。
他不在自己房间里。
他站在江边。
天是灰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江面很宽,水很浑,泛着黄绿色的泡沫。岸边的泥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像鱼,又像腐烂的水草。
苏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没穿鞋。
光脚站在湿泥里,脚趾陷进去,冰凉的泥巴裹着他的皮肤。
“苏澈……”
一个声音从江面上飘来。
他抬起头。
江面上,浮出七张脸。
女人的脸,年轻的,惨白的,浮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她们的脸半沉半浮,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但全都盯着他。
最前面那张脸,他认识。
是那个“倒悬女孩”——沈晴。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
“苏澈……”
苏澈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沈晴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湿淋淋的,皮肤泛着青白色,指尖发皱,像泡了太久。她伸向苏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还差一个……”
她的声音飘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低语:
“你来不来?”
苏澈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凉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老旧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心跳砰砰的,撞得胸腔发疼。
梦。
是梦。
他大口喘气,慢慢坐起来。
右眼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他抬手按住眼眶,等那股疼慢慢消退。
然后他低头,看向枕头。
枕头边,有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形状像一只小孩的手印。
很小,五指张开,印在枕巾上。
苏澈盯着那只手印,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
(;゚Д゚)ノ
第二天早上,苏澈到学校的时候,陈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补觉——脑袋枕着胳膊,口水流一桌子。但今天她坐得笔直,盯着黑板发呆,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苏澈放下书包,看着她:
“昨晚没睡好?”
陈浩浑身一抖,像被吓到一样转过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澈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苏澈坐下,盯着她的黑眼圈:
“做噩梦了?”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没有。”
“陈浩。”
陈浩不说话了。
苏澈也没追问,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昨晚……梦见一个女的。”
“什么样的女的?”
“看不清脸。”陈浩低着头,盯着桌面,“她站在水里,水到腰那么深。她冲我招手,叫我的名字,说……”
她顿了顿。
“说什么?”
陈浩抬起头,看着他。板寸头下面的脸有点白,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困惑:
“她说,‘你是第七个’。”
苏澈的右眼跳了一下。
陈浩看见他的表情,眉头皱起来:
“澈哥,你也梦见了?”
苏澈点头。
陈浩的脸色更白了:
“你梦见什么?也是水里?也是那个女的?”
苏澈还没回答,林薇从教室后门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杯豆浆和包子。但她的脸色也不好,眼圈下面有点青,走路也比平时慢一些。
“澈哥哥,陈浩,早饭。”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
陈浩盯着她:
“林薇,你昨晚也做噩梦了?”
林薇的手顿了顿。
她看看陈浩,又看看苏澈,沉默了两秒:
“……你们也是?”
三个人对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陈浩喃喃道:“我靠……”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沈青竹。
她站在那儿,穿着高三的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她的脸色比平时白,眼圈也微微发青,左手那只白手套攥得有点紧。
她看着他们三个,开口:
“昨晚,我梦见江边。”
苏澈站起来。
林薇站起来。
陈浩也站起来。
四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但她们都懂了。
(。•́︿•̀。)
食堂里,四个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林薇把豆浆分给大家,但谁也没喝。
陈浩捧着杯子,盯着里面晃动的液体,忽然打了个寒颤:
“我现在看见水都怕……”
沈青竹看着她,难得没有吐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澈把昨晚的梦说了一遍——江边,七张脸,沈晴伸出手,说“还差一个”。
他说完,林薇的脸色更白了:
“我梦见的不太一样……我没看见江,就看见一片水,好深好深的水。我在水里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然后有人抓住我的脚,往下拉……”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低头看,看见好多只手,从下面伸上来,抓着我的脚腕、小腿、膝盖……”
陈浩捂住耳朵:
“别说了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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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竹等她们都说完,才开口:
“我梦见的是——我在江边站着,等谁。然后水里浮出一个人,是个女的,她说……”
她顿了顿。
“说什么?”苏澈问。
沈青竹看着他:
“她说,‘谢谢你愿意来’。”
四个人都沉默了。
陈浩挠挠板寸:
“为什么她的梦比我们的友好一点?”
林薇想了想:
“可能因为……她一直在帮忙查这件事?那七个女生认识她?”
沈青竹摇头:“不知道。”
苏澈盯着面前的豆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个画面——
沈晴伸出的手。
她说:“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七个替身。
那七个女生需要七个替身才能投胎。
已经上车的:陈薇和三个失踪女生,四个。
他们四个:苏澈、林薇、陈浩、沈青竹,四个。
一共八个。
八个,比七个多一个。
谁是多出来的那个?
谁会上车?
谁不会?
“苏澈。”沈青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
沈青竹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在想什么?”
苏澈沉默了两秒:
“在想——谁是多出来的那个。”
林薇的手猛地攥紧。
陈浩的脸更白了:
“多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苏澈没解释。
但沈青竹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那只白手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不管谁是多出来的,那辆车,我们一起上。”
林薇点头:“对。”
陈浩一拍桌子:“那必须的!咱们四个一起!”
苏澈看着她们三个。
林薇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陈浩的脸还白着,但嘴角咧着,努力做出“我不怕”的样子。
沈青竹没说话,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放在桌上,离他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沈晴说的那句话:
“还差一个……你来不来?”
他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来。”他轻声说。
三个女生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林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陈浩一把勾住他肩膀:“我就知道澈哥会这么说!”
沈青竹的嘴角弯了弯——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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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四个人又去了沈青竹奶奶家。
奶奶听完他们的梦,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桂花树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水鬼契。”她终于开口,“那七个丫头,在找替身。”
“可是……”林薇犹豫着,“她们不是好人吗?为什么要害人?”
奶奶看着她,笑了,笑容有点苦:
“傻孩子,鬼就是鬼。生前再善良,死了困在水里七年、十四年、三十年,也会变的。她们想投胎,想解脱,就得拉人下水。”
“那她们——”陈浩刚开口,又闭上嘴。
奶奶替她说完:
“那她们现在,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七个唱歌的小姑娘了。她们是水鬼。是找替身的水鬼。”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轻轻晃动。
苏澈忽然问:
“她们还差几个?”
奶奶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说呢?”
苏澈沉默。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梦见她说‘还差一个’。那就是还差一个。七个替身,已经定了六个。”
“六个是谁?”沈青竹问。
奶奶一个一个数:
“陈薇,三个失踪的,这是四个。加上——”
她看着苏澈,没说话。
苏澈替她说完:
“加上我。五个。”
奶奶点头。
陈浩急了:“那还有一个呢?还有一个是谁?”
奶奶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林薇,扫过沈青竹。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们三个,谁会是那个‘第六个’,我不知道。但第七个——”
她顿了顿:
“第七个,是她们自己选的。”
“什么意思?”林薇问。
奶奶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
“水鬼契,七个替身。但最后一个,不是她们选的,是——自己来的。”
她看着苏澈:
“你梦里,她问‘你来不来’。那就是在等你回答。如果你说‘来’,你就是第七个。如果不说,她们会一直等,等到第七个自己出现。”
苏澈愣住了。
(⊙ˍ⊙)
所以——
他不是被选中的?
他是被……邀请的?
“那我——”他开口。
奶奶打断他:
“你想好了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通灵者。你身上有苏婉清的血脉。你上车,可能救得了她们,也可能——被她们拉下去永远出不来。你不去,她们会等下一个七年,再下一个七年,总有一天会等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想好了再说。”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枯枝轻响。
苏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在梦里,差点被沈晴抓住。
如果他当时伸手,会怎样?
会被拉下水吗?
还是——
能把她拉上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七个女生,等得太久了。
三十年。
她们困在水里三十年,唱了三十年的歌,等了三十年的替身。
她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朋友,有梦想。
她们只是——死了。
“我去。”
他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看着他,目光复杂:
“想好了?”
“想好了。”
林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也去。”
陈浩也站起来:“我也去!”
沈青竹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奶奶看着她们四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感慨。
“你们啊……”她摇摇头,“跟当年的苏婉清一样,傻。”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青铜铃铛。
苏澈认出来了——和梦里苏婉清给他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这是婉清留下的。”奶奶把铃铛递给他,“她说,如果有一天,有另一个紫眼睛的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苏澈接过铃铛。
铃铛很沉,冰凉,表面刻着细细的纹路——是波浪,是水纹,是那七个女生画的符号。
他轻轻摇了摇。
没有声音。
但右眼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见了——
奶奶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旗袍,右眼是深紫色。
苏婉清。
她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
(。•́︿•̀。)
离开奶奶家时,天已经黑了。
四人走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口,沈青竹忽然停下:
“苏澈。”
苏澈看她。
沈青竹伸出手——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很快,很轻,但很认真。
“一起。”她说。
林薇也伸出手,握住他另一只手:“一起。”
陈浩左右看看,直接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他们三个:“那就一起!”
ヾ(≧▽≦*)ノ
四个人挤成一团,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像某种奇怪的组合。
但谁也没松手。
远处,有公交车的引擎声传来。
7路。
还是别的?
没人知道。
但苏澈知道——
不管那辆车什么时候来,不管它要带谁走,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铃铛。
铃铛静静的,没有响。
但他耳边,又响起那个调子:
“渡舟渡舟莫回头,回头望见岸边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