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公交车,总是格外拥挤。
苏澈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今天是去沈青竹奶奶家的日子——那本《渡舟》的乐谱,奶奶说想亲自看看。
林薇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抓着他旁边的椅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锁骨,短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时不时抬手撩一下。
陈浩在车厢后面找到了座位,正隔着几个人冲他们挥手:“澈哥!林薇!这儿有座!”
苏澈摇头:“站着就行。”
陈浩也不坚持,一屁股坐下去,脑袋靠着车窗,眯起眼打盹。板寸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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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竹站在苏澈右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线圈本在看。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左手那只白手套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四个人,站在车厢的不同位置,但目光偶尔交汇,又很快移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每到一站,上来一批人,下去一批人,车厢里始终挤得满满当当。
苏澈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那首《渡舟》。
“渡舟渡舟莫回头,回头望见岸边柳……”
调子还在耳边转,像某种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车又停了。
上来一群人,车厢里更挤了。
苏澈被人流挤着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四十来岁,头发烫着小卷,染成棕红色,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血红。她穿着一件紧身的豹纹外套,下面是黑色皮裙,大腿上裹着厚厚的肉色丝袜。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油腻腻的味道。
她挤到苏澈身边,一只手抓住他旁边的吊环。
距离一下子拉近。
苏澈能感觉到她的手臂贴着自己的,能感觉到那股香水味越来越浓,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一遍地打量他。
他没在意。
车上人多,挤在一起很正常。
公交车启动,车身一晃。
那个女人没站稳,整个人往苏澈这边倒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哎哟,不好意思啊小同学。”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没立刻拿开,反而轻轻按了按,“扶一下阿姨,阿姨年纪大了,站不稳。”
苏澈往旁边让了让:“没事。”
女人站稳了,手也拿开了,但目光还黏在他脸上。
“小同学,哪个学校的呀?”她开口,声音黏黏糊糊的,“三中的吧?阿姨看你穿着校服呢。”
苏澈“嗯”了一声,没多说。
女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三中好啊,重点中学。我家闺女也在三中,高三了,你认识不?”
苏澈摇头。
“不认识也正常,你们年级不一样。”女人说着,又往他这边靠了靠,“你几年级的?高二?看着像高二的,长得嫩。”
她的手臂又贴上来了。
这次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苏澈感觉到了,但还是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这阿姨有点热情过度,可能是自来熟。
他又往旁边挪了挪。
但车厢太挤,挪不动。
女人的手忽然搭上他的手臂。
“哎呀,小同学,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着,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穿得太少了吧?你们这些小男生,就知道好看,不知道保暖……”
苏澈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
但那种不对,不是“被骚扰”的不对,而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的不对。他下意识想抽回手臂,但女人攥着,抽不动。
“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姐。”女人打断他,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姐比你大几岁,叫姐就行。”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手长得真好看,又细又长,会弹钢琴吧?”
苏澈眉头皱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普通的“热情”。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从手背滑到了手腕,又顺着小臂往上——
“阿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女人一愣,转头。
沈青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就站在苏澈身边。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女人搭在苏澈手臂的那只手上。
“怎么了?”女人还笑着,但笑容已经有点僵。
沈青竹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拍开了女人的手。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别碰他”的意思,明明白白。
女人的手被打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
“阿姨。”沈青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冷,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够了。”
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青竹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东西。
女人讪讪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干什么呀,我又没怎么样……”
她说着,往旁边挤了挤,和苏澈拉开距离。
但那目光,还时不时飘过来,带着点不甘心,又带着点心虚。
沈青竹没再理她。
她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苏澈和那个女人之间。
苏澈低头看着她。
沈青竹的背挺得很直,风衣的肩线利落分明。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把那个女人所有的视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苏澈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耳尖——
红红的。
很淡,但确实是红的。
他愣了一下。
沈青竹……在害羞?
还是……在生气?
他分不清。
公交车又开了两站,那个女人下车了。
临走前,她还回头看了苏澈一眼,目光复杂——有遗憾,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看猎物没得手的那种惋惜。
车门关上,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沈青竹这才稍微侧了侧身,从苏澈面前让开一点。
但她还是站在他旁边,没回原来的位置。
林薇这时候才挤过来——刚才她站在另一边,被几个人隔着,没看见这边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沈青竹忽然挤过去,又看见那个女人下车时那眼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怎么了?”她问,目光在苏澈和沈青竹之间来回扫。
沈青竹没说话。
陈浩也从后面挤过来了,她本来在打盹,被一个急刹车晃醒,睁眼就看见沈青竹站在苏澈旁边,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怎么了?”她揉着眼睛,“出什么事了?”
沈青竹还是没说话。
苏澈开口:“没事。”
“没事?”林薇盯着他,“你脸色不对。”
苏澈愣了一下。
他脸色不对?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林薇已经凑过来,仔细看他:“她碰你哪儿了?”
苏澈想了想:“手臂。”
“哪只?”
苏澈抬起左手。
林薇一把抓过他的手,撸起袖子。
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是被那女人掐的?还是攥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林薇的眉头皱起来。
陈浩也凑过来看,一看就炸了:
“我靠!这谁弄的?!”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陈浩完全不在意,只是盯着那几道红印,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那个女的?!她掐你了?!”
苏澈:“……可能吧。”
“可能?!”陈浩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澈哥你有没有搞错!人家掐你你都不知道?!”
苏澈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没觉得那是“需要躲”的事?说他当时只是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但没往那方面想?
林薇已经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他手臂仔细看。
红印子不深,但有几道已经有点发紫了——那女人手劲不小。
林薇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陈浩在旁边气得直转圈:
“妈的!早知道我刚才就醒着!我醒着肯定骂死她!什么玩意儿!那么大年纪了欺负小男生!不要脸!”
(`∀´)Ψ
沈青竹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的手——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微微攥着,指节顶出几道细褶。
苏澈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她挤过来,拍开那个女人的手,然后站在他面前,把所有的目光都挡住。
她的耳尖是红的。
她在生气。
为他生气。
“沈青竹。”他叫她。
沈青竹抬起头,看他。
苏澈:“谢谢。”
沈青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不用。”
但她的耳尖,好像更红了一点。
林薇放下他的手,把袖子放下来,仔细抚平。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瞪他了——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澈哥哥。”她叫。
“嗯?”
“你知不知道……”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刚才那种情况,你应该躲的。”
苏澈沉默。
林薇继续说:“她碰你,你应该推开她。她凑过来,你应该躲开。她——”
“我知道。”苏澈打断她。
林薇愣了愣:“你知道?”
苏澈点头。
他知道。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男生被陌生女人这样对待,是骚扰,是越界,是应该反抗的。
但他就是——
就是反应不过来。
那种前世的惯性,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和这个世界的规则隔开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每一次这样的经历,来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不一样。
林薇看着他,好像看懂了什么。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下次,我帮你挡。”
陈浩也凑过来,一把拍在他肩上:“对!我们帮你挡!”
沈青竹没说话,但往前站了一步。
四个人,站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谁也没动。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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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又开了一站。
沈青竹忽然开口:“下车。”
三人跟着她挤下车。
站台很空,只有几个等车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视线。
沈青竹在站台上站定,转过身,看着苏澈。
“手伸出来。”
苏澈伸出手。
沈青竹低头,仔细看那几道红印。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还疼吗?”
苏澈摇头。
沈青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轻轻涂在红印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隔着那只白手套,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苏澈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白手套,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但手套下面的手指,动作很稳,一点一点把药膏涂匀。
“这是我自己用的。”沈青竹说,声音很淡,“活血化瘀的。”
苏澈:“谢谢。”
沈青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涂完药,她把药膏收回去,抬起头:
“以后遇到这种事,喊我们。”
苏澈点头。
陈浩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
“青竹你还有药膏?!我怎么不知道!”
沈青竹看了她一眼:“你又没受伤。”
“我——”陈浩噎住了,然后一拍大腿,“行!我下次受伤你也得给我涂!”
沈青竹没理她。
林薇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走过来,挽住苏澈的胳膊:
“走吧,去奶奶家。”
四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林薇挽着他的左胳膊,陈浩走在他右边,时不时拿眼睛扫周围,像个警惕的保镖。沈青竹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那么稳,但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
苏澈被她们夹在中间,像个被重点保护的——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陈浩之前说的那个词:
“护草小分队”。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
走到沈青竹奶奶家那条巷子口时,苏澈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公交车已经开远了,只有站台还在那儿,孤零零的。
但他右眼忽然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
站台边上,站着一个小孩。
五六岁大,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眼珠翻着,只露出眼白。
他骑在一个女人的肩膀上。
那个女人——
是刚才公交车上那个。
她站在站台上,等下一班车,浑然不觉肩上有什么。
那个小孩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嘴皮子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女人忽然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她裹紧外套,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小孩也跟着她挪,始终骑在肩上,嘴皮子一直动一直动。
苏澈的右眼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
那个小孩,是溺死的。
他趴在那个女人肩上,是在——
在说话?
说什么?
“苏澈?”林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怎么了?”
苏澈回过神,再看过去——
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个女人,和几个等车的人。
那个小孩,消失了。
“没什么。”他说。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
那个小孩,为什么跟着那个女人?
他在她耳边说什么?
那个女人……会上那辆车吗?
七天后。
往生路。
“澈哥?”陈浩也凑过来,“你脸色又白了。”
苏澈摇摇头,跟着她们走进巷子。
但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等车。
阳光照在她身上,普普通通的,像个正常的中年女人。
但苏澈知道,她肩上,有东西。
一个溺死的小孩。
在说话。
(;゚Д゚)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