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一天”只剩两天。
这个数字像刻在苏澈脑子里,睁开眼是“2”,闭上眼也是“2”。枕头边那张湿漉漉的纸条被他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但那张纸好像会发热,隔着木头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周二早上,苏澈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右眼。
镜片还在。
他松了口气,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里没有窗,光线很暗。他打开灯,站在洗手台前,低头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一样——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被黑色镜片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拿起牙刷,挤牙膏。
刷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抬起头,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看着他。
但右眼——
那片黑色镜片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一点。
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不对。
不是裂纹。
是——血丝。
像眼球上的血丝,一根一根的,从镜片边缘向中心蔓延。
苏澈愣住。
他抬手摸了摸右眼。
镜片光滑,没有任何裂纹。
但镜子里的那片镜片上,血丝越来越多了。
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把整个镜片都罩住了。
然后,血丝开始渗血。
一滴,两滴,三滴——
红色的液体从镜片边缘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苏澈的呼吸顿住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墙壁。
再看向镜子——
什么都没有了。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右眼上的镜片干干净净,什么血丝都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脸。
干的。
没有血。
(⊙ˍ⊙)
苏澈站在卫生间里,心跳砰砰的,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林薇正在摆早饭。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桌上摆着几个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看见他出来,她抬头笑了笑:
“澈哥哥,快来吃早饭。我妈妈做的包子,还热着呢。”
苏澈走过去,坐下。
林薇把筷子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脸色不太好……又没睡好?”
苏澈摇头:“没事。”
林薇看着他,没追问,只是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我妈妈说,人吃饱了就不怕了。”
苏澈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很香,汁水在嘴里爆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林薇的妈妈也经常做包子。那时候他们住一个家属院,林薇总端着包子来敲他家门:“澈哥哥,我妈妈让我送来的!”
那时候的包子,也是这个味道。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
林薇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但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也没睡好。
上午的课,苏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走神,是因为——
他的右眼开始不受控制。
明明戴着镜片,明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上课上到一半,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教室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后面的黑板,和墙上贴着的名人名言。
他转回来,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底下的学生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偷偷玩手机。
一切正常。
但他的右眼又跳了一下。
这次,他看见讲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旧式的灰色中山装,背着手,站在老师旁边,正低头看老师的教案。
老师的身体穿过了他,但他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字。
苏澈眨了眨眼。
老头消失了。
(;一_一)
他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他的右眼,好像关不上了。
即使戴着镜片,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而且——它们好像也看见他了。
下课的时候,他走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女生。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他。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苏澈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影子。
一个中年女人的影子,脸色惨白,眼睛凹陷,正死死盯着他。
那个影子发现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阴森森的,露出黑洞洞的嘴。
苏澈侧身让开,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已经走远了,她身后的影子也消失了。
但苏澈知道,它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澈把这事说了。
陈浩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澈哥你说什么?!你现在不戴镜片也能看见?不对——戴着也能看见?!”
苏澈点头。
林薇的脸白了:
“那、那你看见什么了?多吗?”
苏澈想了想:
“不多。但好像……比平时多。”
沈青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右眼,是不是失控了?”
苏澈沉默。
失控。
这个词让他心里一沉。
沈青竹继续说:
“我查过一些资料。通灵者的眼睛,有时候会‘失控’。一旦失控,就关不上了。所有鬼魂都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它们。”
陈浩咽了口唾沫:
“那……那不是很危险?”
沈青竹点头:
“很危险。因为鬼魂会盯上你。”
林薇的手紧紧攥住苏澈的袖子。
周小雯小声说:
“那……有没有办法控制?”
沈青竹摇头:
“不知道。得问奶奶。”
她站起来:
“放学去奶奶家。”
下午的课,苏澈没去上。
沈青竹帮他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树荫下看书。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右眼,一直在跳。
而且,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从窗外,从门缝,从天花板的角落。
他转过头,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等着他失控。
等着他露出破绽。
(;一_一)
放学后,四个人去了沈青竹奶奶家。
奶奶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苏澈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水壶:
“进来说。”
屋里,奶奶给他们倒了茶。
她坐在苏澈对面,盯着他的右眼看了很久。
“把镜片摘了。”
苏澈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镜片。
右眼暴露在灯光下——深紫色的瞳孔,像熟透的桑葚,像暮色最沉时天边的晚霞。
奶奶看着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开始失控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澈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这样。苏婉清当年也是这样,眼睛失控后,才上的车。”
林薇急了:“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控制吗?”
奶奶摇头:
“没有。通灵者的眼睛,一旦开到这个程度,就关不上了。你能做的,只有适应。”
她看着苏澈:
“从现在开始,你会看见越来越多的东西。它们也会看见你。有些会躲着你,有些会跟着你,有些——会想害你。”
陈浩的脸白了:
“那澈哥不是很危险?!”
奶奶点头:
“很危险。但他有你们。”
她看着四个女生:
“你们在他身边,阳气重,一般的鬼不敢靠近。但记住——别让他一个人。尤其是晚上。”
林薇用力点头。
陈浩也点头。
沈青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很认真。
奶奶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她把红布包递给苏澈:
“这是婉清留下的。当年她眼睛失控后,就用这个压着。你戴着试试。”
苏澈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一串手串。
深红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油润润的,像浸过什么东西。一共十八颗,用黑色的绳子串着。
奶奶说:
“这是桃木的。浸过黑狗血,开过光。能帮你挡一挡。”
苏澈把手串戴上。
手腕上微微一凉,然后——右眼的跳动好像轻了一点。
他抬头看着奶奶:
“谢谢。”
奶奶摆摆手:
“别谢我。要谢,就谢婉清。这东西是她留下的,等了你三十年。”
(。•́︿•̀。)
从奶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四人走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口,陈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苏澈。
是一串桃木手串。
比奶奶给的那串小一点,珠子也粗糙一点,但每一颗都磨得圆圆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木香。
“这是我妈去庙里求的。”陈浩说,板寸头下面的脸有点红,“她说桃木能辟邪。我戴着也没什么用,你戴吧。”
苏澈看着那串手串,又看看自己手腕上已经戴着的那串:
“我有两串了。”
“两串怎么了?两串比一串厉害!”陈浩理直气壮,“你戴两个手腕,左右开弓,鬼都不敢靠近!”
( ̄▽ ̄)ノ
林薇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从自己书包里也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香囊,红色的绸布,上面绣着金色的“平安”二字。
“这是我奶奶给的。”她递给苏澈,脸微微红,“她说里面是艾草和朱砂,能驱邪。你……你放在枕头边,晚上能睡好一点。”
苏澈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朱砂的涩。
他看着林薇:
“谢谢。”
林薇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沈青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
“我没什么东西。”
陈浩摆手:“没事没事,你负责查资料就行。”
沈青竹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苏澈的手背。
很快,很轻。
像蝴蝶点水。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
“走吧,送他回家。”
(。•́︿•̀。) ♡
那天晚上,林薇坚持要留下。
“我打地铺。”她说,“万一晚上出事,我能照顾你。”
苏澈看着她:
“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没事。”
“你家离得远。”
“我跟我妈说过了,她说可以。”
苏澈沉默。
林薇已经开始从柜子里搬被子,在地上铺开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铺好之后,她躺在上面,侧过身,看着床上的苏澈:
“澈哥哥,你睡吧。我守着。”
苏澈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忽然开口:
“林薇。”
“嗯?”
“你怕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
“怕。”
“那你怎么还来?”
林薇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因为更怕你一个人。”
苏澈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只是闭上眼。
半夜,苏澈猛地惊醒。
他又梦见了那辆车。
司机回头笑,窗外站着林薇她们,影子扭曲着——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然后他愣住了。
床边的地铺上,林薇趴着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门边,陈浩靠着墙坐在地上,脑袋歪着,嘴巴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板寸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毫无形象。
窗户边的椅子上,沈青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月光在看。她穿着白天那身衣服,校服都没换,左手那只白手套在月光下白得有点刺眼。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苏澈醒了,她合上书,淡淡说:
“醒了?”
苏澈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干: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沈青竹想了想:
“林薇是吃完饭就来了。陈浩是九点多来的,说她妈让她送点吃的。我是——”
她顿了顿:
“我查完资料,顺便过来看看。”
苏澈看着她手里那本书。
书名是《民间通灵者口述史》,很厚的一本,书页里夹着好多便签。
“你查了一夜?”他问。
沈青竹没回答,只是说:
“还早,再睡会儿。”
苏澈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林薇身上,落在陈浩身上,落在沈青竹身上。
三个女生,守着他。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做梦。
(。•́︿•̀。)
第二天早上,苏澈醒来的时候,林薇已经做好了早饭。
陈浩还在睡,被林薇踢了一脚才醒,揉着眼睛嘟囔:“再睡五分钟……”
沈青竹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
“我先去学校。晚上再来。”
苏澈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林薇把早饭端过来:
“澈哥哥,吃饭。”
苏澈接过碗,低头吃。
陈浩坐起来,揉着眼睛:
“青竹呢?走了?”
“嗯。”
陈浩挠挠板寸:
“她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我看她一直在翻书。”
林薇点头:
“她说要查清楚‘失控’的事。”
陈浩沉默了几秒,然后叹口气:
“青竹这人,什么都自己扛。”
苏澈低头吃饭,没说话。
但他知道,沈青竹不是在扛。
她是在准备。
准备那一天。
准备那辆车。
准备——陪他一起。
(。•́︿•̀。)
那天下午,苏澈在学校里遇见了沈青竹。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
睡着了。
站着睡着了。
旁边有几个高三的女生经过,看见她,小声议论:
“那不是纪检部长吗?”
“怎么站着睡?”
“听说最近在查什么案子,熬夜熬的……”
苏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青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挺香。
苏澈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就在这时,一个老师走过来:
“沈青竹!上课时间站着睡觉?!”
沈青竹猛地睁开眼,看见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
“老师好。”
老师瞪着她: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上课铃都响五分钟了!”
沈青竹低头:
“知道。”
“知道还在这儿睡?!”
沈青竹没说话。
老师深吸一口气:
“去,站后面听课!罚站一节课!”
沈青竹点头,走进教室,乖乖站到最后一排。
但她站着也能睡。
苏澈从后门看进去,看见她靠着墙,眼睛又闭上了。
(;一_一)
旁边有学生偷偷笑,被老师瞪了一眼,赶紧低头看书。
苏澈站在门外,看着沈青竹站着睡觉的样子,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总是一板一眼、什么都自己扛的女生,为了他,熬夜查了一夜资料,站着也能睡着。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晚上,苏澈一个人坐在窗前。
手腕上戴着两串桃木手串,枕头边放着林薇给的香囊。
他摸了摸右眼。
今天白天,他又看见了几次那些东西——走廊里飘过的影子,操场上站着的女人,教室里坐在空位上的小孩。
但它们都没靠近。
只是远远地看着。
是桃木手串的作用吗?
还是因为——
他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三个影子站在楼下。
林薇、陈浩、沈青竹。
她们又来了。
苏澈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上来吧。”
三个女生上楼,进门。
林薇拎着宵夜,陈浩抱着枕头,沈青竹拿着书。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感觉,很暖。
(。•́︿•̀。) ♡
那天夜里,苏澈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不一样。
他站在公交车上,司机回头笑。
窗外,林薇她们站在站牌下,影子不再扭曲。
而他自己——
他的右眼在发光。
紫色的光,很亮,很暖。
司机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他开口。
苏澈打断他: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们。”
司机沉默。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再是诡异的笑,而是——
有点欣慰的笑:
“好。我等着看。”
苏澈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
三个女生还守着他。
林薇趴着睡着了,嘴角有口水。
陈浩靠着墙打呼噜,声音震天响。
沈青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书,但这次她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苏澈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谢谢。”
没人听见。
但他知道,她们会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