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躺在床上很久。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不是坠入,是滑进去。很轻,几乎没有感觉。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已经是一片灰白。
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就站在那儿,脚下是雾,头顶也是雾。那层灰白色漫无边际地铺开去,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这是哪儿?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灰白色的雾里,一个身影慢慢浮现。黑色的西装,金边的滚线,左脸上戴着面具——和他一模一样的打扮。
那个人没有看他。
只是站着,微微低着头。不是在看什么,只是低着头。
里恩想开口。还是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一瞬——那个人抬起头。
戴着面具的左眼。
和他一模一样。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到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一点尾音。
里恩张了张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面具,拿着卡杜修斯。然后问我是谁?”
里恩愣住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灰白色的雾在他身后翻涌,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你已经违背过指令了。”
这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紧的事。里恩甚至花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想开口问,但那个人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动作很慢。
“戴着它,习惯吗?”
里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陶瓷般的触感,冰凉凉的,贴着皮肤。
“……还行。”
“嗯。”那个人点点头,“一开始都这么觉得。”
他把手放下。
“然后你就忘了。忘了它在那儿,忘了它为什么在那儿,忘了底下还有什么。”
里恩没有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疲惫,只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被掏干净了。
“你知道这个面具怎么来的吗?”
“……被砍的。”里恩说。
“嗯。被良秀砍的。”那个人说,语气里没有波澜,“我养了她很多年。教她用武器,教她杀人。然后有一天,她走了。临走之前,在我脸上留下了这个。”
他顿了顿。
“她是对的。”
里恩愣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解释。
“你刚才说,戴着还行。对吧?”
里恩点头。
“嗯。因为伤在下面。”那个人说,“面具盖着,看不见,摸不着。时间久了,就当它不存在。但伤口一直都在。”
他看着里恩。
“你的伤口也在下面。”
里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等他开口。
“你违抗它的原因。那就是你的伤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里恩能看清他面具上的那道裂纹——和他自己脸上那道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弧度。
“你可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说,“但它在那儿。”
里恩盯着那道裂纹。
“它会一直跟着你。”那个人的声音更轻了,“就像我的伤一直跟着我。”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脸上的面具。
“总有一天,它会裂开。”
里恩看着他的手。
“然后殷红的血便会流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笑,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已经流干了。”他说,“你的还热着。”
灰白色的雾开始翻涌。那个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里恩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能动了。
“等等——”
那个人没有停下。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了。
“下次照镜子的时候……”
雾涌上来。
把那个人淹没了。
把一切都淹没了。
……
里恩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纹。
他慢慢坐起来。
梦里的那些话还飘在脑子里,断断续续的,抓不住。那个人的脸,那身衣服。
我真的违抗过指令吗?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但那个人没有解释,他自己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听那个人说了一些话,然后醒了。
他抬手摸了摸左脸。
面具还在。冰凉凉的,贴着皮肤。那道裂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摸上去光滑的,和醒着的时候一样。
卡杜修斯在胸口,沉甸甸的。
出于对睡眠质量的考量,看来下次睡觉的时候不能把它放在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身上的纹路暗着,安安静静。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黑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
“下次照镜子的时候……”
照镜子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他没想明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太想往镜子看了。
他躺回去。
闭上眼睛。
哈……睡不着了。
里恩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没用。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那个人的脸,那身衣服,那句“你第一天就做到了”。
第一天?
他皱着眉想了想,想不起来。从穿越到现在,每一步他都记得很清楚——醒来,看见看守,跟着走,会客厅,希罗,镰刀,指令。每一步都记得。
但那个人说他违背过指令。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苔藓的光幽幽地亮着,把天花板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那些裂纹从中间向四周延伸,像一张网。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有些烦躁地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这间牢房有些太暗了
看看时间,发现离吃饭的时间不远了。于是里恩索性在床上坐了起来,等待着监牢开门。
说起来二阶堂希罗在惩罚室有没有饭吃呢?
虽然自己靠向典狱长胡搅蛮缠,得到了个还算可以的结果,但是作为在惩罚室里的人,有没有吃饭的权利还真难说。
里恩确认了下惩罚室的位置,在牢房区的旁边。
要不在食堂给她捎点吧,也不知道这边的伙食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钥匙碰撞的脆响。
他坐直了。
那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又成手动的了?
里恩忍不住想到。
一个黑色的影子——看守站在那里,用那两个黑洞对准他。
里恩和它对视了一秒。
然后看守转身,朝牢区的出口走去。
里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放风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走出牢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出来了。几个少女揉着眼睛从门里走出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声说着话。
“欸——,里恩,这里这里!”
橘雪梨挥舞着右手向他打招呼。
“你这个笨蛋,不要打扰到别人休息啊!”
汉娜在她身旁小声抱怨道。
“啊,真不好意思呐~忘记考虑到这一点了。”
橘雪梨挠着头没心没肺的笑着说。
“所以说你这个猩猩女能不能长点心啊?”
看着面前可以说是活宝的两人,里恩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