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告退。”
林磊的身影消散,厚重的殿门轰然紧闭。
偌大的正厅陷入死寂,黑暗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连同袁增鸿一并吞入腹中。
袁增鸿却仿佛习以为常,继续面无表情地品起了冷茶。
“嘻嘻……”
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得如同针尖刺入耳膜的嬉笑声,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
像是指甲在挠墙,又像是用钝刀子在割那上好的丝绸。
屏风后的阴影里,那个声音哼起了跑调的、诡异的童谣:
“新娘子,坐花轿……红盖头,遮眉梢……”
“拆了骨头……熬成膏……”
“画张皮呀……以此祭良宵……”
伴随着歌声,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异香绽放。
呼——
一道红影,从屏风后“蹭”了出来。
那是袁青衣,明日大婚的新娘。
她还穿着那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的双手却在盖头下疯狂地抓挠着什么,动作急促、暴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爹爹……”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这皮……又不听话了。”
“它在痒……它在动……它想掉下来……”
袁增鸿放下茶杯,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冷道:
“那是你吃的东西不干净。”
“人你都见过,接触过了。”
“今晚宴席,就没一个能入眼的?”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
袁青衣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变得像锯木头一样嘶哑。
她猛地停下动作,整个人僵直地立在原地,红盖头剧烈颤抖:
“全是垃圾!全是泔水!”
“那些凡夫俗子……我想吐!”
“元阳早泄,精气还混着酒臭味,就像是发霉的馒头!恶心!恶心死了!”
“夏长歌呢?”
袁增鸿打断了她的发疯。
“筑基后期,应该勉强能用。”
“嘻嘻……夏长歌?”
袁青衣的情绪瞬间又从暴怒转为了一种诡异的嘲弄。
她歪着头,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脑袋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侧弯着:
“那个小废物?爹爹,你让我吃他?”
“又燥又臭!火毒都腌入味儿了!我要是吃了他,我的皮会起泡的!会烂掉的!”
“好好好,不吃。”
袁增鸿像是安抚一只狂躁的野兽,语气平静:
“既然没有新鲜的,那明日大婚怎么办?”
“你的[画皮天功]正是蜕皮期,若是到时候皮掉了……”
“坏了……坏了就补嘛……”
袁青衣突然安静下来,语气变得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她慢吞吞地走到角落,对着那堆黑布盖着的东西,狠狠踢了一脚。
砰!
一具干瘪的尸体滚了出来。
正是那个倒霉的新郎官,无数人艳羡的入赘女婿。
此刻他不仅被吸干了,脸上甚至少了一大块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咬下来的。
“这个废物,才撑了三天就干了。”
袁青衣蹲下身,伸出猩红的指甲,嫌弃地戳了戳尸体干瘪的眼窝:
“一点汁水都没有了……爹爹,拿去喂狗吧。”
“记得剁碎点,别噎着狗。”
袁增鸿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皱了皱眉,像是看到了一堆需要处理的垃圾。
“林磊会处理干净,喂给后山的‘那些东西’。”
“明日找个傀儡顶替拜堂,夜里再宣称新郎突发心疾暴毙。”
“反正我们要的只是那个冲喜的名头。”
“只是,这借口可用不了几次……青州城的青年才俊,我怕被你吃光了。”
“知道了,知道了……吃光了,就去别的地方找嘛。”
袁青衣不耐烦地摆摆手,跌跌撞撞地扑向大厅中央的铜镜。
“只要我能突破第七重,炼成[千面皮囊],谁还在乎这小小的青州城?”
“父亲,你不是也想借我的力量,去攀附上面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吗?”
袁增鸿没有说话。
“镜子……我的镜子……”
她痴迷地抚摸着镜面,然后,猛地一把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撕啦——
布帛撕裂。
盖头下,是一张极度扭曲、拼凑而成的脸。
左眼是妩媚的桃花眼,右眼却是死鱼般的灰白;左脸肌肤细腻如少女,右脸却布满了粗大毛孔与疤痕。
鼻梁挺直,但嘴角歪斜。
每一处五官单独看都曾属于某个美人,拼在一起却显得诡异、不协调,像一张被孩童糊乱缝合的人偶面孔。
而此刻,这张脸上“最好看”的左脸颊,正泛起一片不祥的青黑色,皮肤下的血肉仿佛在沸腾,鼓起一个又一个水泡,然后“噗”地一声轻响,破裂、流淌出脓水。
最美的部分,烂得最快。
“看呀……又坏了……”
袁青衣对着镜子里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发出了既悲伤又兴奋的呜咽:
“这双‘秋水眸’……我才用了七天……就馊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甲变得漆黑尖锐,竟生生抠向自己那只完好的左眼!
噗嗤。
她将整片左眼周围的好皮连带假眼一起撕下,露出下面黑洞洞、蠕动着肉芽的眼窝。
黑血与脓液涌出。
她却浑不在意,反而急切地从身旁一个锦盒里,又取出一片精心保存的、带着明媚杏眼的皮囊,手法娴熟地贴上去,用骨笔蘸着特制的尸油与香料混合的“颜料”,沿着边缘疯狂描画、缝合。
“画皮画骨……难画魂……”
咒语般低吟中,新皮勉强粘合,但那只“杏眼”在新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呆滞,与其它部分格格不入。
她永远在拼凑,永远得不到一张完整而稳定的“美人之面”。
她永远只是那个扭曲,丑恶的怪物。
“嘻嘻……这个……应该能撑过明天拜堂吧?”
她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歪斜的嘴角和呆滞的杏眼,只让这个笑容显得无比骇人。
忽的。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嗡——
她的鼻翼疯狂抽搐,整张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鼓动,仿佛皮下有无数虫子在爬。
“香……”
“好香……”
袁青衣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口水顺着她那完美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名贵的嫁衣上。
“爹爹……你闻到了吗?”
袁增鸿眉头紧锁:
“什么?”
“阳气……少阳之体!”
她的声音颤抖着,舌尖缓缓舔过嘴唇,那舌头长得不可思议,舌尖分叉,如同蛇信:
“没有火毒的腥臭,没有功法的驳杂,没有丹药的渣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迷醉,也越来越……疯狂:
“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只要有了他,只要有了他!我的脸,我的脸就有救了!”
“我要剥了他的皮不不行皮要留着皮要完整剥下来做我的新画皮要趁着他还活着的时候剥这样皮才有弹性才有温度才能贴在我脸上然后抽了他的筋筋要一根一根抽出来做琴弦做发绳绑住他的魂魄让他跑不掉接着喝他的血割开他的喉咙用嘴堵住那道伤口咕咚咕咚咕咚让那滚烫的血直接灌进我的喉咙里不能漏一滴都不能漏每一滴都是精华都是甘露都是琼浆玉液——”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那张绝美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袁增鸿却仍是面无表情地抿了口茶,甚至用杯盖轻轻刮去茶沫,仿佛女儿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他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谁也别想抢我要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连皮带骨连魂带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每一厘每一丝每一毫全部全部全部都要成为我的一部分我的肉我的血我的皮我的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