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黑风谷
谷风掠过林间,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数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朝残敌远去,只留下两个刻意放慢脚步的人,在满地的尸体间挑挑拣拣。
“十七,傻站着喝风呢?”
十七?不像个名,更似一个代号。
年长的黑衣人蹲下身,手法利落的翻过一具尸体,手指精准的探入内袋,摸出个小瓷瓶,晃了晃,听着里面丹药碰撞的轻响,随手塞进怀里。
“何叔……”
那位名叫十七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地摸向另一具尸体。
“头回干这活?”
被称为何叔的黑衣人抬手打断了十七的话,头也不抬,已经摸到了第二具尸体。
“记住了,断气的就是物件,他们不死,就是我们死。”
“这世道,活着才有资格讲仁义道德。”
“不过不打紧,等你入了教,就不会有这可笑的慈悲之心了。”
“动作快些,等前头的人折返回来,我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十七咬紧牙关,用力去扯尸体腰间的佩剑。
浸透鲜血的绳结又黏又滑,试了几次都没解开。
“蠢货。”
老何踹开脚边散落的制式长剑。
“这些个名门正派的外门统一打造的制式长剑,拿回去也卖不了几个钱,还惹得一身麻烦。”
十七停下手,有点不甘心地看了眼那把剑。
“过来,”老何一脸嫌弃地朝他招了招手,“学着点,外不如内,内不如私。”
“先摸腰上挂的储物袋,那是摆给外人看的。”
“再摸怀里藏的暗袋,那是他的真家当。”
“要是还有,就得是鞋底、夹层这种掉脑袋都不能丢的私密地方了。”
“没储物戒指,穷鬼。”
他不耐烦地站起身,踢了尸体一脚。
十七一边听着,一边学着样,找了具扒着的尸体,猛地将其翻过来。
月光下,那张脸孔扭曲,双眼瞪着毫无焦距,胸口赫然是一道几乎贯穿的剑伤。
他动作一僵,胃里微微翻腾。
老何在那头嗤笑一声,手下动作不停,熟练的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上面还印着“仙宗”二字。
“这就怕了?看看这伤口,一剑毙命。”
“告诉你,这多半是那个穿白衣的小娘皮干的,下手可真够黑的。”
“这可是她的同门师兄弟,她为何……”
十七喉头发干。
“灭口?夺宝?谁他妈知道。”
老何随手将玉牌踹入怀中,语气讥讽。
“人为了活命,连亲妈都可以不要,更何况这些个师兄弟。”
“入了我们彼岸宗,多学点吃饭的本领,死人身上才有机缘,活人的话一句都别信。”
十七深吸一口带着腥气的夜风,强行压下心悸,伸手深入尸体怀中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眼睛一亮,猛地扯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古拙铜镜。
镜面还沾着血,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啧,女人家的玩意儿。”
老何瞥了一眼,不再关注。
十七却用起了袖子胡乱的擦去血污,迫不及待地将镜面转向自己,想要看清这第一件“宝贝”的真容。
铜面擦净,顺着月光,赫然映出一幅面露贪光的笑脸。
“你有没有听过,三更半夜,别乱照镜子?”
一个带着些微调侃的陌生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十七耳边响起。
十七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镜中,肩后,阴影里。
映出了另一张脸。
十七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回头——月光下,那人身形修长,面容俊逸,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奇怪的是,那人身上却无任何灵力波动,仿佛真是鬼神一般。
正是夏知秋。
“鬼…鬼啊!”
十七尖叫出声。
只见夏知秋,一指伸出,嘴唇微动,无声的“嘘”了一声。
指尖一点寒芒闪过。
十七便感觉脖颈侧面像是被什么冰冷的小虫子轻轻叮了一下,一抹白霜瞬间爬满了他的脖颈。
他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视野天旋地转,直挺挺的往前栽倒,“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铜镜咣当落地。
“鬼什么鬼,见过这么帅的鬼吗?”
夏知秋轻啧一声,弯腰拾起铜镜。
他漫不经心地擦去镜面上的一点尘土,对着月光,端详自己镜中的面庞,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我长得还是挺帅的吧,这怎么可能是鬼呢?真是不懂欣赏。”
与他玩味的态度截然不同,一旁的老何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到底是老江湖,反应快极,在十七倒地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他快,可那拾镜的男子更快。
刀刃仅出鞘一寸,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十七便已倒在自己的面前。
这男子是何许人也?
三更半夜的,谁会来黑风谷这种鬼地方?
他死死的盯着那个从容照镜子的男人,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这……到底是人是鬼?
不由分说的就杀了十七。
十七甚至还算不上教中兄弟,只是个用数字代号的预备队员,可那也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后生!
血还烫着,命就没了?
悲伤?愤怒?
可惜这两者都不能让他活命。
老何强迫自己挤出这辈子最谄媚的笑容,连声音都掐的又细又软:
“前辈息怒!不知是哪家仙宗驾临?小的们有眼无珠,惊扰了前辈清净!”
夏知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路过,哪家都不是。”
不是那白衣丫头的援兵?!
老何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
“原来是误会!”
“前辈,我乃彼岸宗中人何冯三。”
“今日行些脏活,污了前辈的眼。”
他一边说着无意义的废话,一边将毕生功力凝聚于双足。
“既然…既然我们并无瓜葛,还望前辈高抬贵手,他日我彼岸宗必有厚报!”
这“厚报”二字,倒是意味深长……
“好说,好说。“
夏知秋依旧笑着,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老何脸上的谄笑微微一僵。
他本已做好撕破脸的准备,岂料对方竟就此借坡下驴?
管他有什么图谋!
他心头发狠,只需暂且脱身,等与兄弟们汇合,自有上百种手段将这家伙慢慢炮制!
就是现在!
他足下猛力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退去。
“啧,我让你动了吗?”
随这声漫不经心的调侃,老何只觉得双膝一麻,一道极细的白霜凭空出现在老何的膝盖上,凝聚起来的气力瞬间溃散。
“咔嚓。”
骨头冻脆后碎裂的声音。
“啊!!”
老何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身不由己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夏知秋这才踱步到他跟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我只是说‘好说’,没让你走啊。”
“你…你这…”
“死人身上才有机缘,活人的话一句都别信。”
夏知秋轻笑着,将老何说过的话原封奉还。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何叔?”
老何瞳孔骤缩,对方的戏谑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明白:
从一开始,他们的所有对话和行动,都在这人的注视之下。
“而且,”
夏知秋的语气陡然转冷,那才是真正的杀意。
“我刚忽然想起,我好像,与你们彼岸宗的某人,有那么一点……过节。”
他顿了顿,好像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只是随口胡诌。
“所以,劳烦你下去后,让阎王给她捎个话。”
“就说——”
指尖寒气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