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主府正厅那盏燃了一整夜的鲛油长明灯,似是终于烧到了尽头。
随着这最后一点光亮的开始收敛,正厅内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喧嚣也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满座的杯盘狼藉。
空气中还残留着灵酒挥发后的醇香,混杂着奢靡的脂粉气,在微冷的夜风中发酵出一种名为“散场”的颓唐味道。
几名负责洒扫的侍女正低垂着头,在残羹冷炙间穿梭,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袁增鸿站在主位旁的阴影里,刚刚送走最后一批满脸醉意、阿谀奉承的世家家主,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敛去。
末席,还有两人未去。
那是两个与这满屋子的醉生梦死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月白长袍的那位,袖口银纹弯月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
靛青劲装的那个年轻些,手始终按在腰侧剑柄上,下巴微微抬着,眼底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从开席至今,周围的宾客换了一轮又一轮,推杯换盏,丑态百出。
可这二人,却始终脊背挺直,端坐如松。
面前的案几上,珍馐未动,只饮了三杯清茶。
就像是两块误入泥沼的白玉,虽身在凡尘,却不染半点烟火气。
袁增鸿心中雪亮,随即遣散了侍女。
仙宗弟子参加凡俗婚宴,本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这宴都散了还不走,想必……是有求于他这个地头蛇。
“怠慢了二位仙使。”
袁增鸿快步走下台阶,拱手致歉。
“今日宾客繁杂,照顾不周,还望海涵。”
听到声音,那月白长袍的青年缓缓起身,并未行晚辈大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平辈论交。
“城主言重了。”
“今日得见青州人杰,那位夏四公子的[离火真解]已臻至境,可见城主治下气象万千。”
“我师兄弟二人路过观礼,实是荣幸。”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城主,又显得矜持。
他话锋微顿,目光投向夏长歌离去的方向,似是随口一提:
“只是……夏四公子方才离席时,气息紊乱,火毒攻心,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那靛青劲装的弟子轻笑一声,略带不屑:
“[离火真解]虽非我仙宗正统,也算玄门功法,练成那般驳杂模样,确是……暴殄天物。”
“师弟,慎言。”
月白长袍的青年轻呵一声,似是责备师弟口无遮拦,实则默认了这份高傲。
“年轻人急于求成罢了。”
袁增鸿仿佛根本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反而目光定格在二人袖口的银纹上,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惊骇模样:
“看二位仙使袖口银月……莫非是我们东域的擎天之柱,[揽月仙宗]的高足?!”
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你终于看出来了”的倨傲。
他不再遮掩,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青光湛然,正面刻着一轮弯月,反面写着“仙宗”二字。
“城主好眼力。”
“在下沈清言,这是我师弟陆昭,揽月仙宗内门弟子。”
“因追查一桩魔门妖人的踪迹,路过青州,恰逢城主嫁女,便冒昧前来讨杯喜酒。”
袁增鸿闻言,立刻神色一肃,再次深深一揖:
“原来是除魔卫道的仙宗高徒!失敬,失敬!”
“快请上座!来人,换茶,上最好的云雾尖!”
“不必了。”
沈清言抬手止住,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宇间浮起一层阴郁。
客套已毕,气氛铺垫到位。
他压低了声音,从“魔门”二字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题:
“袁城主,实不相瞒。”
“此次魔门妖人狡诈,我宗大师姐,几日前于幽冥涧遭遇埋伏。”
“为了掩护我等师弟突围,她孤身引开强敌,至今……下落不明。”
“据宗门秘法推演,师姐最后的气息,就消失在这青州城地界。”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揽月仙宗的大师姐?
那位仙宗第一美人,年轻一代魁首,元婴修为的汐月仙子?
这四个字一出,即便是袁增鸿,瞳孔也微微一缩。
这样的人物若真在青州城出了事,整座城池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师姐元婴修为,若在全盛之时,自不惧宵小。”
“但她如今或许身受重伤,若让魔门知晓她流落青州……”
陆昭突然插话,声音急促,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微凸:
“魔门眼线遍布,一旦得知师姐在此,恐怕会倾巢而出!“
“届时别说师姐安危,整座青州城都……”
他猛地收声,仿佛意识到失言,但眼中“你懂的”的暗示十分明显。
沈清言叹了口气,接话道:
“正是如此。若大张旗鼓搜寻,魔门必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我二人只能秘密寻访,不敢惊动宗门长辈,以免……打草惊蛇。”
袁增鸿面色剧变,眼中满是震惊:
“汐月仙子竟然……这魔门当真可恨!”
“汐月仙子高义,若真在青州出了差池,袁某万死难辞其咎!”
“城主慎言。”
沈清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月形的玉坠,托在掌心。
玉质通透,却黯淡无光,仿佛沉睡的月。
“此乃[月痕玉],数里之内可感应师姐本命月华。”
“我二人搜寻数日,城中毫无反应,推测师姐可能被困在某处禁制,或已……”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这次眼底是真闪过一丝恐惧。
“还望城主看在仙宗薄面上,利用地利之便,助我等暗中搜寻。”
“若能寻回师姐,揽月仙宗必有厚报!”
陆昭更是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姿态却是命令多于请求:
“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不可让魔门察觉!”
袁增鸿看着那枚黯淡的月痕玉,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下一瞬,他拍案而起,满脸义愤填膺:
“仙长放心!仙子若在青州出事,袁某这城主还如何自处?”
“明日小女大婚,正好全城戒严,暗中搜查!林磊!”
他当即转头,对着阴影处喝道:
“林磊!”
“属下在。”
一身黑衣的林管事如鬼魅般浮现。
“从即刻起,你亲自听候二位仙使差遣!”
“调集城主府精锐暗卫,全城搜查!”
“尤其是黑风谷、废弃洞府这些隐蔽之处,一处也不可放过!”
袁增鸿死死盯着林磊,一字一顿道:
“记住,是暗查。”
“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惊动了魔门,唯你是问!”
“是!”
林管事领命,退入阴影待命。
见这地头蛇答应得如此痛快且上道,沈清言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一沉,明显松了口气。
“多谢城主高义。”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二人还需去城南查看。”
两人再次强调了“保密”二字后,便匆匆离去,那月白色的袍角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大厅内,彻底安静下来。
鲛油灯终于“噗”地一声熄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黑暗中,袁增鸿独自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赤金扳指,又摸了摸袖中的[月痕玉]。
这沈清言临走前“借”给他感应用的,到底是真的信物,还是监视呢?
“呵。”
良久,他嗤笑一声,将玉佩随手抛在桌上,自顾自地斟了一杯冷茶。
“两个还没断奶的小崽子。”
“城主,这二人……”
林磊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
“真假参半吧。”
袁增鸿抿了一口冷茶,眼神幽深如狼:
“苏汐月要是真在青州丢了,以揽月仙宗那个老处女的疯脾气,早就提着剑把青州城给拆了,还会派两个金丹期的小崽子来跟我这儿演什么‘秘密寻访’?”
“魔门?哼,借口罢了。”
“他们怕的可不是什么魔门知道……”
袁增鸿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们怕的,是宗主知道,是别人知道。”
“这两小子,要么是把人跟丢了不敢上报,想先找到人独吞功劳;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汐月,揽月仙宗的圣女,大师姐,未来的仙宗的继承人。
袁增鸿眯起眼,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本城主很好奇,他们想找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若是个活人,能救下她,自然是天大的人情;
“但若是她死了……也得见尸!”
“派人盯死他们。”
“若是找到了……先来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