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务来得比预想快。
第三天傍晚,老郑的人把单子送到仓库门口——一张折起来的纸,塞在门缝里。
夕张打开,上面只有几行字:西区,废弃仓库,男的,三十出头,杀过至少三个,赏金二十万。三天内交人。
下面是一个地址。 夕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活的翻倍就是四十万。 应该够换一个头部了。
阿诚看了单子,眉头皱起来。 “这个人我知道,那个臭光头,以前是铁厂的人,后来单干。杀人抢劫,还把铁皮送我的东西抢了。” 阿诚放下单子 “这次我跟你去吧。”
夕张摇头。 “不行。”
阿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小念。” 夕张继续说:“你走了,她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怎么办?” 阿诚沉默了几秒。
“那你也别去。”他说,“这单我感觉太危险了,他也是有点势力的。” 夕张走到窗边,看着南区的方向。
“可这是老郑给的。”她说,“不去不行,不去你们会有危险。” 阿诚走到她旁边。
“我去跟他说。”
夕张摇头。 “没用的。他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怎么可能劝动?你偷偷去也不行,到处都是他的特务。” 阿诚沉默。 夕张转过头。
“你留下。教小念修机甲。” 阿诚愣了一下。 “什么?”
夕张指着墙角那堆旧零件。 “她该学点东西了。万一哪天……”她顿了顿,“万一哪天我不在,她也能自己修,而且我们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她不能一直闲着,脑子会生锈。”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行吧。”
那天晚上,夕张教小念穿机甲。
小念站在她面前,瘦瘦小小的,被金属骨架衬得像根柴火。
“抬手。”
小念抬起手,机甲手臂跟着抬起来,晃晃悠悠的。
“这真的太重了。 ”
“习惯就好。”
“姐姐,你今天晚上要去哪儿?” 夕张没回答。 夕张帮她把机甲卸下来,一件一件堆在地上。
“明天开始,跟阿诚学修机甲。”她说,“从最简单的零件开始。”
夕张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姐。”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夕张停下。 “早点回来。”
“嗯。”
第二天晚上,夕张去了西区。
那个废弃仓库在西区边缘,四周全是烂尾楼和垃圾堆。她蹲在对面一栋楼的二层,用望远镜看。 仓库里亮着光,有人影晃动。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凌晨两点,那个人出来了。
光头,三十来岁,穿着拼凑的机甲——有躯干,有双臂,没头部。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上还有血。
夕张没动。
她看着他走到仓库外面,点烟,四处张望。看着他吸完“冰糖”,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背对着她的那一瞬间,她从楼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机甲震得膝盖发麻,但她没停。他听见动静,刚回过头——夕张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想抬手。
来不及了。
夕张的右手——铁皮的右臂,出力最大的那条——已经抡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机甲的手臂放大了她的力量。
她本来想打晕他,但拳头落下去的瞬间,她知道自己用力过猛了。
他的脑袋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溅到她机甲的胸口和手臂上。
他的身体往后一仰,撞在墙上,然后滑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夕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 脑袋没了。只剩一截脖子,还在往外冒血,地上有点碎了的头还在滚。她盯着那摊东西,盯了三秒。
她转过身,弯下腰,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晚上吃的几口东西全吐出来,吐到只剩酸水。她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浑身发抖。
血腥味。脑浆的腥味。自己吐出来的臭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她回头,看见三个人从仓库里冲出来。都穿着机甲,拼凑的,手里有刀有棍。 “我操!光头死了!” 夕张想站起来,但腿发软。
她撑着墙,勉强站直,胃里还在翻。
那三个人朝她冲过来。
她看了一眼,转身就跑。
跑不动也得跑。
她跌跌撞撞地钻进旁边的烂尾楼,从另一侧翻出去,一路跑,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叫骂声,追了一阵,渐渐远了。
她跑到一条巷子里,靠着墙,大口喘气。机甲上还沾着血和脑浆,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她蹲下来,又吐了一次。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 天快亮了。
夕张在巷子里躲到天亮,才敢往回走。
回到厂房,她把机甲脱了,把那条右臂卸下来,用抹布一点一点擦。红的,白的,干了之后很难擦。她擦了很久,才擦干净。 然后她坐在窗边,看着南区的方向。
她杀了人。
一拳打爆了头。
她想起那截脖子,想起那些喷出来的东西,胃里又翻了一下。她深呼吸,压下去。
钱呢?光头死了,尸体没带回来,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右臂。铁皮的,出力大,但太重了。 她需要更好的。需要头部,需要推进器。 她站起来,穿上机甲,出门。 去找老郑。
老郑还在那栋废弃楼里,白天也待着。
夕张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抽烟。
看见她,他挑了挑眉。 “来了?货呢?” 夕张摇头。 “他死了,尸体没带回来。” 老郑吸了口烟。 “那可不能给你钱,不能确定是不是你杀的。”
“我想买东西。”
老郑笑了。 “你有钱么?” 夕张把信封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里有十万。”
老郑看了一眼信封 “那你想买什么?‘冰糖’?武器?还是零件?”
“推进器。还有头部。”
老郑笑出声来。 “十万块,想买头部?你知道一个头部多少钱吗?推进器,我能给你弄。旧款的,能用。五万。头部,别想了。你攒够五十万再来。”
夕张沉默了几秒。 “推进器,我要了。花十万配个好点的吧。”
老郑点点头。 “行吧,等我打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夕张停在门口——她想偷听。电话接通了。
“喂,老李,是我。上次说的那个推进器,给我留一下……什么?不行?为什么?”
老郑的声音变了。
“你他妈之前谈好的,怎么突然不行?……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是我的人要……操,你什么意思?五倍的钱是吧……行,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老郑坐在原地,盯着手机,胸口起伏。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别偷听了,走吧。”夕张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快点走。”老郑的声音很硬,夕张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郑还坐在那里,盯着手机,脸色阴沉。
第二天早上,夕张在床垫上被阿诚叫醒。
阿诚的脸色不对。
“你看。”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新闻。标题写着:北区治安科科长李某昨夜惨死家中,疑似仇杀。
夕张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李某。
老郑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 她想起老郑的脸色,想起那句“你等着”。 她把手机还给阿诚,穿上机甲,出门。“等等,这和你有关吗?或是——”夕张没听就走了。
老郑还在那栋楼里。
看见她,他笑了一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来了?推进器准备好了。”
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东西,旧款的,有些锈,但能用。 “十万。” 夕张把钱递给他。
老郑接过,点了点,塞进口袋。
“昨晚那个新闻……” 老郑摆摆手。“这不关你的事。你记住,在这座城市,想活得好,就得让人怕你,畏惧你。” 他顿了顿。 “推进器装上了,下次任务别让我失望,再失败,你就滚吧。” 夕张拿起推进器,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
“那个科长,是你杀的?” 老郑没回答。 夕张没回头。 她走进阳光里。
身后,老郑的声音传来: “知道太多可不好。”
回到厂房,阿诚看着那台推进器,没说话。
小念凑过来,伸手摸了摸。
“能飞吗?”
夕张摇头。
“不知道。要装上去才知道。”
阿诚接过推进器,翻来覆去看了看。
“应该能用。但得调试几天。”
夕张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南区的方向,天空还是暗红色的。
她想起老郑的话:想活得好,就得让人怕你,畏惧你。
她不想让别人怕她,她只想让她爱的人都活下去。
晚上,夕张又出门了。
阿诚站在厂房门口
“你还去?”
“老郑说下次还有,我得攒钱买一个原厂机甲。”
阿诚沉默了几秒。“你去教小念吧。”
“你一个人也太危险了,注意安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但小念更重要,她至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
“好吧,最近你可能要换个住处了。”他继续说,“铁皮可能发现了,只是没有和我撕破脸。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旧仓库。”
“是吗?好吧。在哪里?”
“我先领你去吧,你完成任务再搬。”
到了仓库。里面还算干净,只是灰太多了。“你过来。”阿诚招呼夕张过去他那。
仓库里很静。
阿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南区的火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没说话。看了很久。
夕张开口:“要干什么啊?”
“有些话想和你说。”
“……你说吧。” 阿诚没说话。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夕张没躲。他低下头,吻了她。很轻。像怕吓到她。一秒,两秒。他松开,看着她。
夕张没说话。 阿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他顿了顿,“别死了,行吗?” 阿诚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等。” 夕张张了张嘴。阿诚没让她说话,他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更久。
松开的时候,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自从你们来了以后,”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这样。” 夕张没说话。 阿诚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没成年。我知道该等。” 他顿了顿。 “但小念一直在家。我……没机会跟你说。” 阿诚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夕张开口:“阿诚——”
“别说了,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夕张没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南区的火光还在烧。
阿诚的手慢慢收紧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站直身。 “夕张。”他看着她的眼睛,“在你成年之前,我不会碰你。” 夕张愣了一下。
阿诚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会等。”他说,“多久都等。”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早点睡。” 他走了。
夕张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一下,还在。 窗外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