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第十天,阿诚带回来一个消息。
“有人想见你。”
“谁?”
“黑市的。”阿诚顿了顿,“他知道你没死。”
夕张没说话。
“他说,他有一笔买卖,适合你这种人,但我觉得应该是要你去帮他干什么,杀人,运东西什么的。”
夕张问:“什么买卖?”
阿诚摇头。“他没说。他要当面谈,你要去吗?” 夕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南区的方向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晚上,夕张去了南区。
她穿着那台拼凑的机甲,帽子压得很低,刘海遮住眼睛。
阿诚护送她进入黑市。他说,对方只让她一个人去。
碰头的地点在废弃的“冰糖”工厂区最里面的一栋楼。楼有三层,门窗全没了,只剩框架。
夕张走上二楼,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男的,四十来岁,穿便服,没穿机甲。手里夹着烟,火光一明一灭。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来了?” 夕张没说话。
他打量了她一眼。 “剪头发了?挺好。”他吸了口烟,“通缉令撤了,那张脸不用藏了,没人会追查,这个时代没有包青天。” 夕张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他笑了。 “那条河里的尸体,每个月我经手七八具。什么样的死人我没见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那具,我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夕张没动。 “放心,我没告诉别人。”他说,“你这事,只有我知道。”
“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一声。 “爽快。”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南区每天都有混战,每天都有死人,每天也都有活人变成通缉犯。” 他回过头。 “你打过超能力者,抢过人,蹲过人,我都知道。你这种人,我缺。” 夕张没说话。
“我手里有单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南区的通缉犯,赏金从高到低排着。你去抓,活的翻倍。抓回来交给我,我帮你销货,你拿钱。”
夕张接过那张纸。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赏金。
有的几万,有的十几万。
她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怎么?不敢?” 夕张抬起头。 “为什么要拉我入伙呢?你的特务都很多了,难道不能多花点钱挖点人吗?还有——死的人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活的翻倍。”
夕张问,“死的人怎么算?”
他笑了。
“死的也能领,但只有一半。”他顿了顿,“不过死的简单,打死就行。活的要带回来,麻烦。”
夕张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考虑一下。”
她转身下楼。 身后,他的声音传来: “三天后我在这儿等。你来,就接。不来,当我没说过。注意特务,别太猖狂。这个点估计没有多少人了,小心点拾荒的。”
回到厂房,夕张把那张纸递给阿诚。
阿诚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接了这个?” 夕张摇头。 “还没,但我必须接”
“你?接?”
夕张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阿诚走到她旁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这是拿命换钱。”
夕张点点头。 “我知道,但是——”
“那些人,”阿诚指着那张纸,“有的是真的罪犯,有的和你一样——被冤枉,被通缉,走投无路。”
“听我说——”
“我以前也干过这个。” 夕张转过头,看着他。 阿诚盯着窗外。 “三年前,我刚拿到机甲那会儿。” 夕张没说话。 阿诚继续。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后来发现,我只是他们的走狗。”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想你也变成这样。”
夕张看着他的眼睛。 阿诚很少说这么多话。
她开口: “可我需要钱,需要部件,需要升级。而且,他也让我注意特务。如果我不接,没准我就会去死,我干了什么他都知道” 阿诚没说话。
“你以前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 阿诚沉默了几秒。
“为了活。” 夕张点点头。
“我也是啊,为了生存。如果我不接下任务,我们都有可能死。” 阿诚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夕张把那张纸收起来。 “我考虑一下。”
三天后,夕张又去了南区。
那个人还在那栋楼里等她。
“想好了?” 夕张点头。
“我接。” 他把一张新的纸递给她。
“第一个。南区的,女的,二十出头。赏金八万,活的翻倍。” 夕张接过纸。
上面有名字,有照片,有最后出现的地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人看着她。 “怎么?认识?” 夕张摇头。
“不认识。”
“那就行。”他转过身,“一周内交人。活的,带到我这儿来,越快越好。” 夕张把纸收起来,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 “她犯了什么事?你怎么处理?” 那个人回过头。
“重要吗?” 夕张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 “通缉令上写的:袭击英雄,拒捕,危险分子。”
回到厂房,夕张把那张照片递给阿诚。
阿诚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接了?”
夕张点头。
阿诚盯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你说过,你以前和安保部合作,干过这些事。” 阿诚抬起头。 “所以呢?”
“所以,”夕张说,“你知道怎么做。”
阿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背对着她。
“我不会帮你,不会管。”
夕张愣了一下。
阿诚没回头。
“你接的,你自己做。”
夕张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阿诚生气了。
不是对她生气。是对自己。因为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夕张蹲了三天。
那个女的叫林小竹,二十岁,黑头发,普通长相。
最后出现在南区边缘的一栋烂尾楼里。
第一天,夕张看见她出来买吃的。她走得很小心,东张西望,像一只惊弓之鸟。
第二天,夕张看见她和另一个人碰头。男的,也是通缉令上的脸,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
第三天,夕张没再蹲。
她回到厂房,坐在床垫上,看着那张照片。
阿诚在工作台前修东西,没理她。
夕张开口:“阿诚。”
“嗯。”
“你以前抓的那些人,有没有像我的?”
阿诚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修。
“当然。”
夕张没说话。
阿诚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看着她。 “十九岁,白头发” 夕张愣了一下。
“就因为偷了点吃的,但是拒捕。这很正常,因为她认为她做的没错,她肯定也有自己要保护的人。” 夕张没说话。
“我抓了她。交给安保部。后来,她被折磨至死,死在拘留室里。”一段沉默。“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反对你干这个了。” 他起身结束工作。夕张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第四天晚上,夕张又去了那栋烂尾楼。
她站在楼下,等了很久。 林小竹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夕张和她的机甲,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夕张没追。
她开口:“我不是来抓你的。”
林小竹停下,没回头。
夕张往前走了一步。
“你和我一样。” 林小竹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一样?” 夕张把帽子摘下来,刘海撩起来。 红色的眼睛。
林小竹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也是通缉犯吗?你不是死了吗?” 夕张摇头。 “假死,能懂吗?”
夕张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给我单子,让我抓你。活的,八万。”
林小竹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呢?你要抓我,现在又和我闲聊吗?”
“我只是来告诉你。”
林小竹愣了一下。 “告诉我?”
夕张把那张纸拿出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走吧。” 她转身走了。
身后,林小竹的声音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通缉撤销了,我已经忘了” 夕张没回头。
“死人没名字。”
回到厂房的时候,天快亮了。
阿诚还在工作台前,没睡。
夕张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放了?”
夕张点点头。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夕张想了想。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他以前抓过一个和我一样的,后来死在拘留室里。”
夕张看着他。
“我不想以后想起你,只想起这件事。”
很久很久,他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长大了。” 夕张愣了一下。
阿诚站起来,走回工作台。
“睡吧。明天还有事。” 夕张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阿诚不只是生气。
他是在害怕。 害怕她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第五天晚上,夕张又去了那栋废弃楼。
那个人还在等她。
“人呢?” 夕张没说话。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没抓?还是没能力抓?”
“没有抓”
“为什么?” 夕张想了想。
“她和我一样。”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到她身边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这种小屁孩会心软。”
“知道为什么我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还可以培养”他说,“如果你是那种老油条,我就会滚的远远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下一个。这个杀过别人,敲诈我的特务,抢过我的货”
夕张接过那张纸。
照片上是个男的,三十来岁。 “这个,你抓不抓?” 夕张盯着那张照片。
然后她抬起头。 “抓。”
三天后,夕张把那个人带回来了。
活的,捆着,嘴里塞着布。
那个人站在楼里,看着地上的人,点了点头。 “行。”他把一个信封递过来,“八万。活的,翻倍。” 夕张接过信封,掂了掂。
“下次还来?” 夕张想了想。
“来,吧。” 她转身下楼。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真是不容易,霰弹……”她自己嘀咕着
她沿着西北方向走回到西区,路上,她遇到了所谓的“拾荒者”。
桥洞底下有动静,有数个拾荒者在扒“它们”的衣服,检查里面是否有剩余的财物……
……桥上有火光。一群人围着火,枪放在一边。
夕张快步走开了,她看到了她不该看的东西。
回到厂房,阿诚还在等她。 夕张把信封放在桌上。 “八万。” 阿诚看了一眼,没说话。
夕张看着他。 “阿诚。” 阿诚抬起头。
“嗯。” 夕张问:“你以前,拿过多少钱?”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 阿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以后还去?”
“当然”
夕张转头看着他。
“你反对吗?”
阿诚也一起看着窗外。
“反对有用吗?”
阿诚转过身,走回工作台。 夕张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第一缕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