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仓库比厂房小一半。
一张床垫,一张桌子,墙角堆着机甲部件。窗户破了一半,用塑料布堵着,风一吹就哗哗响。
夕张搬进来五天了。
五天里,阿诚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把那台旧推进器装在她机甲上。
“试试吧。”
夕张穿上机甲,走到外面空地。启动推进器,脚下的地面变远了——她整个人往上窜了十几米,然后失去平衡,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下来。
“痛死了啊!!!”
阿诚走过来 “推进器要控制。不是让你乱窜的。” 夕张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再来吧,一切都是为了变强。”
第二天,阿诚带来一个破旧的头盔。摩托车的,玻璃罩上有裂纹。
“戴上这个。防风。”
夕张接过来,戴上。有点大,晃,但勉强能用。
阿诚帮她调整了一下卡扣。
“第一次别飞太高,推进器能源有限,飞十分钟就没电了。特别高会缺氧。”
她又飞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三天晚上,她能飞了。不是飞得多好——还是会晃,会歪,但不会再摔了。能控制方向,能加速,能减速,能在空中转个弯再飞回来,要不是有机甲,都不知道会骨折多少次。
阿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道光。
夕张落下来,站在他面前。头盔摘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灰,但眼睛亮。
“飞了多久?”
阿诚问。
夕张看了一眼电量。 “八分钟。” 阿诚点点头。 “够了。打架和跑路应该够用了。”
第五天早上,夕张在桌上看到一张旧报纸。
不知道阿诚什么时候放的,用来垫东西的。
她本来没想看。但眼睛扫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一行小字。 在南区版块的最下面,占了两行位置,连标题都没有。
“据市民反映,南区近日有不明大型武装团伙流窜,已造成多人伤亡。有关部门正在密切关注。”
夕张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奇怪……南区不是要放弃了吗?怎么还会管呢?”
有关部门正在密切关注。
她想起南区那些暗红色的火光,想起河边那些没人收的尸体,想起桥洞下那些蹲着割肉的人。
那些人,也是“市民”吗?
她把报纸扔回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南区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 她想,那些“不明大型武装团伙”,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夕张飞去了南区。
不是去接老郑的任务,是去观察。
她飞得很低,贴着烂尾楼的楼顶,推进器开到最小,几乎没有声音。
叛军的营地不难找。南区深处,一片废弃的民房,亮着火光,有人影晃动。
她落在一栋楼的楼顶,趴着往下看。
厂房里很多人。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有的穿得破破烂烂,有的穿着拼凑的机甲——部件不齐,颜色不统一,和她一样。
有人在巡逻,手里拿着刀、棍子、几把枪。
有人在做饭,大锅架在火上,冒着热气,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有人在吵,有人在推搡,有人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夕张盯着那些人。
他们看起来不像疯子。
像快饿了的人,像被逼到绝路的人。
像她自己。
她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飞回去。
回到仓库,阿诚已经等在门口了。
“去哪儿了?” 夕张落地,摘下头盔。
阿诚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夕张没说话。
阿诚走过来。“我问你去哪儿了。”
夕张抬起头。
“南区。”
阿诚愣了一下。 “去南区干什么?接任务吗?可是这次也太快了,还没带钱。”
夕张没回答。
阿诚抓住她的手腕。 “说话。”
“我去看叛军了。”
阿诚的手一紧。
“看什么?” 夕张没躲。
“看他们是什么人。”
阿诚盯着她,盯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想干什么?” 阿诚的声音变了。 “你想加入他们吗?”
“政府不管我们。”她说,“英雄压迫我们。那些人,至少他们在反抗。”
阿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反抗?”他说,“你知道他们反抗的是什么人吗?”
阿诚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杀的人,比英雄杀的还多。” 阿诚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东区有条街,被叛军烧了。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他顿了顿。 “我亲哥就在那条街上。” 夕张愣住了。
阿诚没看她,盯着墙角。
“他那时候刚结婚,老婆怀孕六个月。叛军冲进来的时候,他护着她,被人用刀砍了十七刀。”
夕张没说话。 阿诚的声音很轻。
“他老婆也没活下来。一刀捅进肚子,大人小孩一起没了。”
沉默。 很久很久,没人说话。
夕张开口:“阿诚……” “别说了。”阿诚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安保部退出来吗?”
夕张摇头。 “因为我在那儿干的活,和叛军没区别,天天杀人,抢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夕张,那些人不是反抗者。他们是疯子。他们恨所有人,杀所有人,因为他们饥饿,饥饿能让人变得易怒,残暴。”
他顿了顿。 “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如果他们真的想反抗,那应该去烧了中心枢纽,烧了富人区北区,而不是东边有着很多无辜居民的东区,所以……别再去看了,好好攒钱买正常的机甲。”
那天之后,阿诚没再来仓库。
夕张一个人练飞,一个人接任务,一个人回仓库。
第三天晚上,她飞到东区边上,看见火光比前几天更近了。
她落下来,站在一栋楼的楼顶,看着下面那条街。
街上没有人。
两边的店铺烧成了废墟,到处是焦黑的木头和扭曲的铁架。
地上躺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她盯着那些躺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阿诚的朋友——小北。他躺在一个倒下的货架下面,身上全是血。
夕张冲下去。
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快亮了。
阿诚站在门口,看见她背上的小北,愣了一下。
“这是被谁——”
“还能是谁啊,叛军。”
她把小北放下来,阿诚接过去,放在床垫上。 小北身上好几道刀伤,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
阿诚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夕张站在旁边,看着。 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角落里,看着床垫上那个人。
“他是谁?”
夕张没回答。 阿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朋友。” 小念没再问。
伤口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张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叛军砍的,确定吗?”
“不确定。”
阿诚转过头。 “那你现在还想去吗?” 夕张低下头。
阿诚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想反抗。”他说,“我也想。但我选的路,和你不一样。” 阿诚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还有我。”他说,“还有小念。还有路。” 夕张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小北在仓库躺了三天。
三天里,夕张没再去南区。
第三天晚上,阿诚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他。
阿诚愣了一下。
“怎么站这儿?”
“我在想你说的话。”
阿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夕张抬起头。 “我不会去当叛军。” 夕张继续说:“但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些当官的、那些超能力者、那些欺压普通人的人,全拉下来。” 夕张的眼睛很亮。 阿诚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那就一起吧。”
夕张愣了一下。 阿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