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莲倚在墙边,一身白色居家服松垮地系着,露出小片冷白的皮肤。
他垂着眼,看地上正龇牙咧嘴爬起来的巨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没死。你很失望?”
马修“嘿”了一声,大手习惯性就往莲肩上拍,却拍了个空。
这是他们兄弟间十几年不变的招呼方式,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马修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没在意,嗓门依旧震得房间嗡嗡响:“操!你小子昨晚钻哪个娘们被窝里了?通讯不接,门敲得老子手都快断了……咦?”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瞪圆了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上下打量着莲。
“你他妈……”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响,“把头发洗了!”
那红黄绿刺猬头没了,只剩下一头黑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晰的眉眼。
他突然上前一步,粗鲁地扯开莲的浴袍领口,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纹身呢!还有你……”
话音未落。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坚实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巧劲”。
但马修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连同那身沉重的金属义体,竟被这只手稳稳地“推”着后退三步,精准地跌进屋内唯一的椅子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马修愕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熟悉的依赖或伪装的热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审视。
“你受什么刺激了?”马修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被哪个妞甩了?还是……”
莲没回答。他收回手,转身关上门,径直走向厨房区域,丢下一句:
“你他妈太吵了。”
马修坐在椅子上,彻底愣住。
不对。
完全不对。
以前的莲虽然怂包又爱装腔作势,但对他这个从小一起滚泥潭长大的兄弟,从来都是充满热络与依赖,会一起勾肩搭背吹牛逼的。
眼前这个人……气质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挖出来,看自己的眼神跟看路边的废铁没什么两样。
莲从简陋的橱柜里翻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两杯自来水。
下城区的供水系统永远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推了一杯到马修面前的桌沿,自己握着另一杯,靠在桌边,小口地抿。
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的界线。
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轰鸣。
马修咳嗽两声,手熟门熟路地摸进桌子抽屉。
那是他以前常放烟的地方。
果然掏出一盒压得有点皱的香烟。
他抽出一根,递向莲,粗大的金属手指捏着细细的烟卷,有点滑稽。
“来一根?”
莲抬眼看向他。
马修笑着挑了挑眉,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粗粝和几分试探。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夹过了烟。
含在唇间。
马修咧嘴,凑过来,食指“咔哒”一声弹出微型点火器,蓝焰舔上烟头。
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像是终于找回了点节奏。
莲也吸了一口。
烟草燃烧的微热感顺着滤嘴传来,陌生的化学香气在口腔里扩散。
“感觉还不赖。”他轻声说,不知是在评价烟,还是这具身体初次体验的刺激。
他垂下眼,看着指尖升起的袅袅青烟,目光却穿透烟雾,落在了马修那双粗壮,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义体手臂上。
这就是义体……
形似傀儡之术,内核却迥异。靠电流与程序驱动,精密,却无灵性。
有趣。
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在原主的记忆里,义体是阶梯,是标签,是这钢铁丛林中直观的强弱刻度。马修这对,不过是基础款,力气大些,耐打些。真正的好东西,贵得能买下半条街。
烟燃到尽头。
莲将烟蒂按进一个空饮料罐里,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笃定。
“我没死。”他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刚醒的沙哑,却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但差点死了。”
他侧过身,让马修能清楚看见窗户上那个狰狞的弹孔,以及周围辐射状的碎玻璃。
然后,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成枪的形状,虚虚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昨夜,流弹。从这里进来,打在这里。”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
马修的表情在瞬间变换。
从压抑的困惑,到瞳孔骤缩的震惊,再到整张脸涨红的暴怒。
“哪个杂种干的!”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义体关节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是不是毒蛇帮那些阴货?还是‘清道夫’捡垃圾捡疯了敢动我们血手党的人?老子现在就去……”
“不知道。”莲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安静点。”
“你太吵了。”
黑色马尾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颈后轻轻一晃。
马修僵在原地,瞪着他,他终于知道莲今天为什么有些不太一样了。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陡然沉下来,“我说怎么一进门就闻到股……血腥味。”
莲点了点头。
马修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
这次莲没躲,巨大的金属手掌直接捧住了莲的脑袋,开始仔细端详,像在检查一件破损的货物。
“喂!”莲的眉头终于皱起,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恼怒,“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桌边的金属烟灰缸,准备给这个放肆的凡人一点教训!
“看你脑子被打坏没有!”马修瞪着眼,说得理直气壮。
话音落下的瞬间,莲的目光凝滞了一瞬。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童年巷战,马修头破血流却还对他咧嘴笑;第一次在黑市倒卖芯片赚到钱,两人在廉价酒吧喝到吐,勾肩搭背唱走调的歌;他被其他混混堵在墙角,是马修像头疯牛一样冲进来……
那些属于“原主莲”的记忆,温热混乱,带着街头特有的汗臭和血锈气。
他握着烟灰缸的手指,松开了。
下一秒,他一只手猛地揪住马修那撮红色的鸡冠头发,另一只手狠狠拧上他的耳朵,整个人借力一翻,直接骑到了马修脖子上。
“操!!!”马修吃痛大叫,却下意识用手护住莲的腰,怕他摔下去。
那双始终紧盯着莲的眼睛里,骤然亮起熟悉的光彩。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椅子,滚到地上。
莲居高临下,对着那张近在咫尺,因疼痛而扭曲的大脸,竖起一根笔直的中指,恶狠狠地说:
“操!你!妈!的!马修!你脑子才被门夹了!”
马修愣了两秒。
然后,他喉咙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得浑身发抖,连带着骑在他身上的莲也跟着颤。
“哈哈哈!莲!臭小子!我就知道!你他妈还是那个混蛋!装什么装!吓死老子了!!”
他不知道是报复还是纯粹发疯,抱着莲的腰,原地一个发力,竟然就这么抱着莲站了起来,像抡麻袋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开始转圈。
“放!我!下!来!你个二货!脑残!智障!!!”莲被他转得头晕,拳头砸在他结实的后背邦邦响,骂声却盖不住笑意。
“走你——!”马修大吼一声,看准角度,双臂一松。
莲精准地被抛回了那张凌乱的床上,弹了两下。
马修喘着粗气,抹了把脸,嘿嘿傻笑着,习惯性冲向冰箱:“不行,得喝点!庆祝!庆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拉开冰箱门。
空荡荡的。
连制冷剂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马修那张还带着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不敢置信和委屈。
“我……我上次来,明明塞满了……”他喃喃道,扭头看床上笑得肩膀直抖的莲,“你小子……全吃光了?一点没给我留?”
“活该!”莲笑得差点喘不上气,“谁让你来得不是时候!”
马修骂骂咧咧地关上冰箱,蹭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垫发出一声悲鸣。
两人并肩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虚假的星空投影,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莲踢了踢马修的小腿。
“喂,混蛋。”他声音里还带着笑后的懒散,“这次找我,又是什么‘大买卖’?该不会又是去码头‘搬箱子’,一趟五十欧金,搬十趟那种‘大买卖’吧?”
“放屁!”马修像被踩了尾巴,“上次那是临时救急!这次是真·大·买·卖!”
莲翻了个白眼,懒得揭穿他。
马修却突然一个翻身,双手撑在莲脑袋两侧,把他困在身下,那张大脸凑得极近,眼睛瞪得溜圆:
“这次是真的!真的!大买卖!!!”
莲一脸嫌弃,用手推着马修那张写满“快信我”的大脸:“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他妈赶紧给我起来!重死了!”
一阵熟悉的打闹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马修又点起两根烟,分给莲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
莲抽了一口,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所以?你这次是来跟我借钱的?”
“是投资!”马修立刻纠正,转身看向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看上了一款二手义体,黑市渠道,七成新!但我手头的钱有些不够……没有那款义体接下来的大买卖咱们吃不下!”
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抬起手腕,将个人终端对准马修同样抬起的终端。
“滴。”
一声轻响。
马修手腕上的屏幕亮起,转账信息闪过。
【收款:5,000.00欧金】
【转账人:莲】
马修盯着那串数字,瞪大了双眼,没发出声音。
五千欧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