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冰冷,黏腻。
莲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壳的某个存在,在浓郁的铁锈味中恢复了意识。
触觉先于视觉苏醒,身下是浸透了温热液体的平面。
远处传来永不停歇的都市嗡鸣,像是巨兽濒死的喘息,其中夹杂着零星的枪响和飞行器掠过的尖啸。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由金属构成的天花板,以及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吊灯。
他坐起身。
太阳穴传来一阵迟滞的幻痛,记忆如被强行灌入的数据流,轰然炸开。
另一个“莲”的一生,一个在名为“不夜城”的钢铁丛林里,靠着已故父母留下的几处房产和“血手党”名头收租度日的少年。
最后的画面,是窗外一道流火般的轨迹,和玻璃碎裂的脆响。
他抬手,摸向剧痛的源头。
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血洞,而是光滑的皮肤,只残留着一点半干的血痂。
体内,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暖流正在自行运转,修补着这具凡胎。
“兵解转生……竟成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是陌生的清冽少年音。
目光扫过房间。
破碎的落地窗,夜风卷着远处霓虹的喧嚣和悬浮车流的嗡鸣灌入。
他低头,看到了手腕上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环,也摸到了后颈皮肤下,那个标准的数据接口。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个人终端”,身份、信用、通讯乃至生命监测都系于此的科学造物。
精密,脆弱,却又编织着整个社会的规则。
有趣。
一个……充斥着灵气的世界,却没有半点修炼者的气息。
“科学吗……”他指尖划过数据接口的边缘,眸底掠过一丝属于魔修的兴趣,“有点意思。”
血泊是最好的聚灵阵。
至少对这具刚刚容纳了他残魂的身体而言。
莲没有任何犹豫,径直盘膝坐在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之中。
血液的腥气与空气中浑浊“灵气”交织在一起。
修炼,是刻入灵魂的本能,是在这陌生险境中获取力量的唯一途径。
不出所料这具身体的资质……果然糟糕透顶。
经脉细小淤塞,灵根驳杂黯淡,堪堪摸到“下品”的边角,在原世界连给魔门外门弟子提鞋都不配。
“无妨。”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他运转起前世赖以成名的根本大法《四神录》。
这他前世纵横天下的根本,集吞噬、杀戮、幻惑、御魂四大魔道极致于一体的无上魔功。
首选,自然是奠定根基,掠夺万物以养己身的《饕餮录》。
心法运转。
尽管此界灵气浑浊得如掺杂了无数毒素的污水,但《饕餮录》霸道无比,来者不拒,开始强行从周围污浊的空气,抽离出那一丝丝可被利用的“灵气”。
“污秽至此。”他心中冷哼,但饕餮录的本质便是“吞噬与转化”。
再污浊的灵气,也是灵气。
过程缓慢而痛苦。
这具身体的资质堪称低劣,灵脉淤塞,根骨平凡。
但对一个曾站在魔道顶峰的存在而言,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障碍。
饕餮录霸道地冲刷着经脉,将吸入的污浊灵气强行炼化,排出体外的则是漆黑带着恶臭的粘稠物质。
不知过了多久,他周身一震。
练气一层,成。
虽然微末,但五感顿时清晰了数分,气力大增,最关键的是莲可以使用术法了。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似有幽光一闪而逝。
饥饿感如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
这是修炼《饕餮录》初期的必然代价,吞噬万物之“欲”的初步体现。
他站起身,剥下沾满血污的衣物,赤足走向记忆中的浴室。
手腕在门边一个感应区一晃,“嘀”的一声轻响,面板亮起,显示扣除了微不足道的0.5欧金。
温热的水流喷涌而下。
水汽氤氲中,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具新躯壳的全貌。
镜中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修长匀称,面容是东方人特有的精致俊美,眉眼如画,皮肤因为长期宅居缺乏日照而显得过分白皙。
然而……
“哼。”一声冷哼。
一头长发被染成红、黄、绿三色丑陋的渐变,还用了大量发胶做成向上炸开的刺猬状。
身上更是“精彩”,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毫无美感的街头纹身,像是把整个贫民窟的涂鸦都搬到了身上。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竟然被称作“酷”?
“神经。”
他评价道,不知是在说原主的品味,还是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本身。
灵力微运,附着于水流。
只见色彩斑斓的染料如同活物般被从发丝中剥离,顺着水流褪去,露出原本鸦羽般的纯黑。
指尖所过之处,皮肤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案也像被橡皮擦抹去,迅速消失,恢复成一片冷白。
他将过肩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走出浴室,他随手一挥,蒸腾的水汽与附着在体表的水珠瞬间被蒸发。
目光再次落在那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地板上的血污上。
眉头微蹙,再次挥手,无形的灵力拂过,血污与灰尘如被无形之手抹去,地面与家具表面瞬间洁净。
虽然屋子依旧杂乱。
接下来,是解决那几乎要啃噬肠胃的饥饿。
根据记忆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高热量的合成肉饼、能量棒、碳酸饮料和烈酒。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将食物一股脑取出。
饕餮录运转,他的进食速度快得惊人,却并不显粗野,反而带着一种优雅的仪式感。
合成食物的古怪味道被他忽略,他摄取的是其中最基本的能量。
很快,冰箱为之一空。
“嗝——”一个悠长的饱嗝。
饥饿感暂时退去,力量感充盈了一些。
饱食之后,他环视这个“家”。
混乱,肮脏,充斥着原主颓废生活的痕迹。
空酒瓶、食品包装袋、脏衣服堆得到处都是。
他走到窗边,打开那扇破碎的窗。
楼下是狭窄的巷道和更远处霓虹闪烁的巨型建筑群。
没有垃圾通道?根据记忆,最“便捷”的方式是……
他抬手虚引,房间里堆积的垃圾被无形之手拢在一起,然后顺着窗户,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向楼下的巷道。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连串东西砸地的噼啪声,紧接着是夹杂着大量创意俚语和器官名称的赛博朋克式问候,在夜空中回荡。
莲面无表情地关上窗,隔绝了噪音。
修炼不能继续。
此界的灵气污浊程度超乎预计,在没有找到净化之法或稳定环境前强行修炼,极易导致心魔丛生,走火入魔。
他虽然不惧风险,但亦不会行无谓的蠢事。
倒在床上,疲惫感与这具身体原本的虚弱一同袭来。
“总之……先活下去……”
合眼前,瞥见桌上老式投影计时器滚动过一行闪烁的标语:
【欢迎来到不夜城——你的梦想,终将在这里腐烂或发光。】
第二天清晨或者说,根据窗外永远晦暗不明的天色来判断的“早晨”,沉重的砸门声和粗犷的吼叫穿透门板,
“莲!!!是我!你的好兄弟!快给老子开门!”
莲,他现在开始习惯这个名字了。
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眉心。
宿主的记忆自动浮现。
马修,血手党的正式成员,原主“莲”从小一起在街头摸爬滚打,臭味相投的“兄弟”。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对原主那份虚无的“帮派遗孤”身份有着奇怪的维护欲。
手腕上的终端闪烁,显示着门外访客的认证信息和一个红色的血手标志。
“马修……”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刚睡醒的低气压和一丝无奈。
门外,一个身高接近两米,顶着烈焰般红色鸡冠头的巨汉,正不耐烦地用一根手指掏着耳朵,黑色皮夹克裹着鼓胀的肌肉,最醒目的,是他夹克背后那个用粗糙线条喷涂的滴血手掌图案——血手党的标记。
“这臭小子,该不会是嗑药嗑多了,还是打*炮打软了腿?”马修嘟囔着,把指尖并不存在的耳屎吹掉,在衣领上蹭了蹭。
走廊里零星几个住户本来好奇张望,一看到这个标记,立刻脸色一变,低头加快脚步,迅速消失。
没人想招惹麻烦,尤其是在下城区,没人想惹血手党的人。
然后,他整个人像头熊一样趴在门上,抡起拳头又开始砸:“莲!你他妈死了没!没死就吱一声!开门!”
“咔嗒。”
金属门向两滑开。
正全身前倾,用力砸门的马修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伴随着一声闷哼,直挺挺地扑进了房间,摔在了门口的地板上。
莲穿着简单的白色居家服,站在门内,黑发马尾清爽利落。
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上正在揉着脑袋龇牙咧嘴的巨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