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仅仅维持了数秒,便被艾丝妲带着明显责备的声音打破。
她几乎是用按的,将身体僵直、瑟瑟发抖的星按着弯下腰,向科塔的方向做出道歉的姿态。
“不好意思,科塔船长,这孩子她有些……嗯……神经质!
可能是在空间站袭击后受了些刺激,有时会反应过度。还请千万不要在意她的失言。”
艾丝妲的语气带着歉意和急于平息事态的急切,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星的恐惧如此真实剧烈,绝不仅仅是“神经质”能解释的。
面对艾丝妲的道歉,科塔只是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了艾丝妲,重新落在了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灰发少女身上。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星走去。
星看到他靠近,如同被天敌锁定的猎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想要后退,双腿却酸软得不听使唤,只能更加用力地倚靠着身前的艾丝妲,仿佛那是唯一能提供庇护的屏障。
她徒劳地想拉开距离,却发现自己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科塔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惊恐躲闪的目光平齐。
“星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但听在星的耳中,却像冰冷的金属摩擦,带着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样的印象呢?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面。”
“我……我不知道……”星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我的本能……告诉我……我……我应该离你远一点……”
她喘息着,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恐惧,“如果不这么做……会被……会被吃掉的……”
“吃掉?”科塔的眼神微微一动,这个词触动了他脑海中某些危险的记忆片段。
他正想继续追问,试图从这看似荒谬的话语里剥离出更深层的信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兀而响亮地打断了科塔的话,也打破了这紧绷的对峙。
三月七不知何时冲到了科塔身前,将他往后拉了一把,自己则挡在了他和星之间。
她扬起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她紧咬着下唇,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死死瞪着捂着脸、眼神因惊愕而暂时冲淡了恐惧的星。
“船长……船长他才不是怪物!!!”
三月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喷薄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她盯着星,那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你知道些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船长?!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暂时驱散了星心中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她捂着脸,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爆发的粉发少女,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愤怒、委屈和近乎偏执的维护。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被三月七护在身后、此刻正抬手轻轻搭在三月七肩上的科塔身上。
科塔的神情有些复杂,他显然没预料到三月七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轻轻拍了拍三月七紧绷的后背,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三月,冷静点……”
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初次见面、本无冤无仇的人,说出了何等糟糕、何等伤人的话语。
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惧固然真实,但她未经任何求证,就将这恐惧转化为对他人人格的直接指控。
“对……对不起……”星放下捂着脸的手,低下头,声音微弱而干涩,带着真正的懊悔和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反应。
而三月七似乎完全听不进她的道歉,只是倔强地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科塔见状,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一只手继续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嘴唇贴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着什么。
这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场景,让一旁的艾丝妲更加感到无所适从和头疼。
从星的莫名恐惧和失礼指控,到三月七的激烈维护和动手,再到此刻科塔安抚三月七……
这一切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快得让她理不清头绪,更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词穷。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女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僵局。
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姬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外貌精致的小女孩,后者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场中的几人。
姬子看向艾丝妲,眼神带着询问,显然是在了解情况。
艾丝妲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
“姬子小姐,这个……一时半会儿有点难解释清楚。”
她指了指情绪尚未平复的三月七和神情低落的星,又看了看科塔,意思不言而喻,眼下这局面,超出了她作为站长的常规处理范畴。
“你好,姬子小姐,好久不见。”
科塔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依然保持着拥抱三月七的姿势,只是抬起头,向姬子点头致意。
他胸前的衣料被三月七的泪水浸湿了一小块,这让有轻微洁癖的他感到些许不适,但此刻显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好久不见,科塔先生,”姬子微笑着回应,目光在科塔和他怀里的三月七身上扫过,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您和您的船员,似乎相处得很不错。”
她的语气温和,听不出是单纯的陈述还是隐含深意。
“三月她很乖,也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科塔顺着她的话说道,手掌仍在三月七背上轻轻拍抚,“重要的是,自上次分别后,我们航行至今,并未再遭受到星核猎手的任何‘关注’或为难。”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随即目光转向姬子身旁那个气质特殊的小女孩,“不知您身边的这位是?”
“我是黑塔,这座空间站的主人。”没等姬子介绍,人偶少女自己上前一步,用清脆但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道。
她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从科塔的头顶打量到脚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欲。
“原来是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三席的黑塔女士,失敬失敬,”科塔微微颔首,语气带着适当的敬意,但眼神平静,“只是没想到,传闻中的天才,竟会以如此……独特的方式现身。”
他指的是黑塔人偶的形态。
“这只是我远程操控的众多人偶之一,我的本体可不在这里,忙着呢。”
黑塔摆了摆手,显然对客套话没兴趣。
她绕着科塔走了小半圈,眼神越来越亮,“先不说这个,我现在,对你很感兴趣。”
这句话让在场的几人都微微一愣。
黑塔停在科塔面前,仰着头,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真是奇怪。”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明明看上去平平无奇,身体数据、能量读数也没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不一般,非常不一般。”
面对一位传奇天才如此直白且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饶是科塔也不由得感到一丝紧张。
他体内存在着的“星之彩”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隐患。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和体内能量的流动,试图将一切可能泄露异常的波动压制到最低。
“我只是个在银河里讨生活的普通商人而已,哪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黑塔女士另眼相看。”
科塔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疑惑。
“普通?看上去确实普通,”黑塔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旁边依旧有些畏缩的星。
“可一个‘普通’的商人,可不会平白无故地让这个小家伙产生如此剧烈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反应。”
她顿了顿,看着科塔,像是在观察他的微表情。
“你知道这小家伙的来历吗?”
“并不清楚。”科塔诚实地摇头。
他对星的了解仅限于刚才艾丝妲简单的介绍,“星穹列车的新成员”。
“她的身体里,被星核猎手‘种’进了一颗星核,”黑塔紫色的眼眸紧盯着科塔,“我想,对于‘星核’这种东西,你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科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星核,他当然不陌生。
在“死寂-γ-3”行星上,那枚被“星之彩”污染、最终能量被洛扎吞噬的星核,记忆犹新。
黑塔将还有些腿软的星拉到自己身边,继续说道:“与其说是‘你’让星感到恐惧,倒不如说……”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科塔和星之间逡巡。
“倒不如说是她体内的‘星核’,对你产生了反应,传递出了恐惧。”
星核对他产生了恐惧?
科塔对这个结论虽然惊讶但不意外。
他脸上只是露出了更加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黑塔女士,这个说法未免太过离奇了。星核这种东西,怎么会有‘恐惧’这种情绪?”
黑塔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想凑近科塔再仔细观察一下,或者采集点什么数据。
但她刚有动作,原本埋在科塔怀里、情绪稍缓的三月七立刻像护崽般转过身,再次挡在了科塔身前,警惕地看着黑塔。
“呵,小姑娘还挺护食的。”
黑塔看着横在自己和科塔之间的三月七,倒也没有强行突破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
她退后一步,目光重新回到科塔身上,语气变得直接而充满诱惑力:“开个价吧,让我研究一下你。
放心,在我这里,完全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绝对不会缺胳膊少腿,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作为回报……”
她顿了顿,说出了让艾丝妲和姬子都面露惊讶的话,“可以算作我欠你一份人情。”
黑塔的人情!
艾丝妲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举世闻名的天才,对世俗人情往来漠不关心,从未听说过她主动许诺欠谁人情。
姬子也微微挑眉,看向科塔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思。
科塔沉默了几秒。
黑塔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一位天才的人情,在某些时候可能比亿万信用点更有价值。
但是,“研究”这个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刻意构筑的心理防线,唤醒了深埋心底、绝不愿再经历的噩梦。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侥幸在星海间存活的商人而已,”科塔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实在不值得黑塔女士开出这样的价格。
至于研究……”他抬起头,直视着黑塔人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
“我并不想当作物品一样,放在实验台上被人研究。”
他拒绝了,清晰,明确,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黑塔与他对视着。
人偶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她的沉默而变得凝滞。
艾丝妲和姬子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脾气难测的天才会作何反应。
几秒钟后,黑塔干脆地转过身。
“我走了,”她丢下这句话,径直朝着主控舱段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喊道。
“那边软趴趴的星核小鬼,别发呆了,给我过来测试一下刚刚修正的‘模拟宇宙’参数!有报酬给你!”
听到“模拟宇宙”和“报酬”,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科塔和三月七,又看了看姬子,最后咬了咬嘴唇,还是小跑着跟上了黑塔人偶。
但在跑开之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科塔和三月七的方向,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那个……对不起!”
喊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追着黑塔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道拐角。
留下的四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沉寂。
最终还是姬子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看来,科塔先生也是位有着不少‘故事’的人呢。”
她的话语温和,但“故事”这个词,显然意有所指。
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秘密,科塔心知肚明。
“姬子小姐说笑了。”科塔松开环着三月七的手,后者也稍微退开半步,但依旧紧挨着他站定。
科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无奈和自嘲的笑容,“我自己也不知道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居然能得到黑塔女士如此‘关注’,还引发了这样的误会。
真是……受宠若惊,又有些困扰。”
“呃……那个,其他舱段我还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先失陪了!”
大脑已经被这一连串突发事件搅得有些混乱的艾丝妲,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她匆匆对科塔和姬子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主控舱段,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怪,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和梳理。
见艾丝妲离开,姬子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招待客人的责任。
“两位,不如移步星穹列车稍作休息?”她向科塔和三月七发出邀请,笑容温和而真诚,“正好可以交流一下这段时间的见闻。
叫上您船上的那位智械朋友一起?我想,瓦尔特应该会很期待与他进行一些技术或哲学层面的交流。”
这个邀请正合科塔之意。
留在这里,难保不会再次遇到黑塔或星,而且他也确实想从列车组这里,了解更多关于星核、关于黑塔空间站现状、乃至关于星那异常反应背后可能的信息。
“求之不得,姬子小姐。”科塔欣然应允,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他将所有翻涌的疑虑和警惕深深压入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略带疏离的行商船长模样。
带着眼眶微红、情绪已经基本平复但依旧紧紧跟在他身侧的三月七,跟随着姬子,再次踏上了那列熟悉的星穹列车。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将空间站的喧嚣与未解的谜团暂时隔绝。
列车内部温暖明亮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咖啡的醇香和书籍的墨香,与外面那个刚刚经历袭击、充满科研冷硬感的空间站,恍如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