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请坐,我已经提前联系过帕姆了,列车长这会儿估计正在餐车为大家准备些小甜品。”
姬子引领科塔和三月七来到观景车厢的沙发区,语气自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麻烦您了。”科塔微微颔首,和三月七一起在柔软的沙发坐下,两人挨得很近。
相较于空间站那种无处不在的精密、高效与隐约的紧绷感,星穹列车内部温暖的光线、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香气,确实令人感到松弛。
“果然,比起冷冰冰的科研空间站,还是列车里更有人情味。”他随口说道,目光扫过窗外流淌的星河。
三月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尴尬。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科塔,又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出神。
当时怎么就动手了呢?
几乎是听到“怪物”那个词的瞬间,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就冲垮了理智。
现在回想起来,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脸颊上的触感。
她下手重不重?那个叫星的女孩,脸应该很痛吧?而且船长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冲动,太不成熟,给他添麻烦了?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有些坐立不安,等她好不容易将思绪拽回现实,却发现科塔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正站在不远处的咖啡机旁,和姬子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指偶尔比划着,似乎在请教泡咖啡的技巧。
姬子也微笑着回应,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自然,仿佛相识已久的老友。
看着这一幕,三月七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落和委屈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船长能表现得如此平静,甚至还能和别人谈/笑/风/生?
明明刚才被人用那样恐惧的眼神盯着,用那样伤人的词汇指责……他难道一点都不会感到难过、愤怒,或者至少是困惑吗?
她想起自己窥见的那段冰冷残酷的记忆碎片。
那些被反复切割研究的痛苦,那些被视为“实验体”、“怪物”的非人待遇……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痛恨、更敏感于这样的词汇和目光才对。
可为什么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
另一边,科塔成功地将话题从咖啡豆的烘焙程度,引向了刚刚引起风波的星。
“您说那孩子啊,”姬子一边娴熟地操作着咖啡机,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当时反物质军团袭击空间站的时候,我们也差不多刚好抵达。是丹恒在混乱中发现了她,将她带回了列车。
说起来,那孩子的境遇,在某些方面和小三月还有些相似,都失去了过去的记忆,都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充满了未解的谜团。”
她顿了顿,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器,“当然,能够作为‘星核’的载体而存活,她本身就极不寻常。”
“星核的载体……”科塔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适当的探究,“原来如此。难怪黑塔女士会说,是她体内的星核在‘反应’。
不过,关于这‘星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听起来似乎非常特别。”
姬子倒热水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随即恢复了流畅。
她将冲泡好的第一杯咖啡递给科塔,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语气依旧温和:“关于星核,这倒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禁忌,只是……”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有些走神的三月七,又转回目光看向科塔,“考虑到星对先生您的那种特殊反应,我想,关于她和她体内星核的具体情况,或许更适合由她自己,在觉得合适的时候,亲自向您说明。
毕竟,那是属于她的‘故事’。”
姬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她知道科塔身上藏着秘密,能让星核产生如此剧烈恐惧反应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秘密。
但她同时也秉持着列车组的行事准则,尊重个体的边界,不主动刺探他人的隐私。
在这片广袤而复杂的星海中,谁没有一两个不愿示人的过去或隐衷?只要对方不主动为恶,她便愿意给予基本的信任和空间。
对于姬子这种委婉但坚定的拒绝,科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继续追问的意图。
他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咖啡,表示了理解和认可,“您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他端着咖啡回到沙发,坐在三月七身边。
姬子也给三月七送来一杯鲜榨的混合果汁。
没过多久,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列车长帕姆推着一辆精致的小餐车出现了。
餐车上摆放着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温热甜香的小蛋糕和饼干,造型可爱。
“好久不见,科塔先生,三月七帕!”帕姆元气十足地打着招呼,长长的耳朵欢快地晃动着。
“好久不见,帕姆列车长/帕姆。”科塔和三月七齐声回应,三月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科塔环顾了一下车厢,问道:“瓦尔特先生呢?没有一起回来吗?”
“瓦尔特乘客应该在空间站的某个区域,和那里的科员们交流技术问题帕,”帕姆一边将甜品摆上茶几一边回答,“本来听说科塔先生船上的智械朋友可能会来做客,瓦尔特乘客还挺期待的帕。
不过既然那位489先生不打算过来,瓦尔特乘客也就留在那边继续他的讨论了帕。”
姬子在科塔和三月七对面坐下,帕姆则去忙别的事情了。
“科塔先生这次来黑塔空间站,主要是为了交易那些医疗物资吗?”姬子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自然而然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嗯,原本的航程计划是前往‘迴音谷’空间站,”科塔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应,语气自然,“途中得知黑塔空间站遭遇袭击的消息,评估后决定更改航线。
毕竟飞船上恰好有一批品质不错的医疗物资待出手,我想这里可能正急需这些。能帮上忙,又能做成生意,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道,“倒是列车的各位,这次来空间站是有什么要务吗?我有些好奇。”
“黑塔女士委托我们帮忙带回一件流落在外的‘奇物’,”姬子没有隐瞒,语气平常,“同时也顺道在空间站进行一些常规的物资补给和列车维护。”
“奇物?”科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说到这个,我们这边倒也有些‘存货’,”他身体略微前倾,摆出商谈的姿态,“您知道的,在宇宙里航行,难免会碰到些不太友好的同行,或者需要处理一些意外收获。
之前在一些‘不愉快’的遭遇后,我们手头确实积攒了几件看起来不太寻常的东西,勉强可以归类为‘奇物’吧。”
他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这些“奇物”来路不算太“正”,可能来自海盗劫掠或黑市流转。
“只是,考虑到星际和平公司那边……”科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如果我们直接出面,声称这些是从海盗手里‘缴获’的,难保不会引起公司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那会非常麻烦。”
姬子慢慢抿了一口咖啡,对于科塔这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她没有表现出质疑,也没有深入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您的意思是,”她放下杯子,眼睛看向科塔,“希望通过我们列车组作为中间人,向黑塔女士出手这批‘货物’?”
“正是此意,”科塔点头,开出了条件,“如果您和列车组的各位愿意帮这个忙,作为答谢,我们可以给予交易总金额两成的利润作为佣金。
黑塔女士对奇物的兴趣众所周知,价格方面我们也可以保证公道。”
姬子略微思考了片刻,“为什么不亲自和黑塔女士沟通呢?她对奇物的收集向来很有热情,只要东西确实有趣,价格合理,她通常不会拒绝。”
“这个嘛……”科塔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三月七,苦笑道,“之前的情况您也看到了,黑塔女士似乎对我本人有着超出交易之外的‘兴趣’。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我觉得通过一个值得信赖的中间人,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
“没错没错!”一直安静旁听的三月七立刻用力点头,语气坚决,“绝对不能让船长再靠近那个家伙了!她看船长的眼神怪可怕的!”
“小三月,注意礼貌。”科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些微的责备,但眼神里并无真正的严厉。
看着两人之间自然的互动,姬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她对于科塔所谓“奇物”的确切来历既不质疑也不过问,在星海间航行,谁都有不便明言的过去和灰色地带。
至少从目前的接触来看,科塔对列车组的态度是友善的,交易提议也合乎常理。
“报酬方面算是合理,”姬子最终给出了答复,“关于奇物的事情,我先记下,之后我需要和列车的其他成员商量一下。
毕竟这涉及到与黑塔女士的沟通。不过可能需要您和您的船员在空间站再多停留几日,等待我们的回复。”
“这是自然。”科塔脸上露出笑容,对这个结果显然很满意。
对他而言,能通过星穹列车这条相对安全可靠的渠道处理掉那些烫手的“奇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佣金比例合理,还能避免直接与黑塔接触可能带来的风险,“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姬子小姐。”
意外谈成了一笔潜在的大生意,科塔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他与姬子的交谈变得更加随意,开始聊起一些航行中的趣闻、不同星域的风土人情,甚至编造了一些自己“早年”行商的经历。
三月七在一旁听着,看着科塔面不改色地讲述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冒险”和“际遇”,而姬子则面带微笑,听得颇为认真,偶尔还会附和或提问……
三月七只觉得自己的良心隐隐作痛,忍不住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假装专注于茶几上的蛋糕花纹。
就在气氛愈发融洽时,观景车厢的气密门滑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星。
她似乎刚完成黑塔的“模拟宇宙”测试,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然而,当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科塔和三月七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快步走到姬子身边,紧挨着她坐下,仿佛那里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而三月七在星进来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幼稚,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果汁。
“欢迎回来,星,测试还顺利吗?”姬子温和地问道,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个女孩之间微妙的气氛。
“……嗯,还行,黑塔给了报酬。”星小声回答,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科塔和三月七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看到星回来,科塔觉得继续停留可能不太合适,便顺势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的同伴应该已经完成货物交接了,我得回去看看具体情况。”他对姬子说道,同时也向星点了点头,“多谢款待,姬子小姐,咖啡和甜品很美味。”
三月七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等!”
星突然出声,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人。
科塔和三月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从姬子身边站起来,面向科塔和三月七,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时……我说了很糟糕、很过分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真诚的懊悔,“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话说得很有诚意,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姬子座椅的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那是能给予她支撑和安全感的唯一倚靠。
科塔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宽容的笑意。
“星小姐,”他开口道,声音平和,“你之前已经道过歉了,而我也已经接受并原谅你了。
初次见面,难免会有误会。我叫科塔,是风信子号的船长。这位是三月七,我的船员。”
他正式地重新介绍了自己和三月七,然后朝星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有个更愉快的开场。”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姬子示意了一下,便带着神情复杂、最后偷偷又看了星一眼的三月七,转身离开了观景车厢。
气密门再次合拢,将列车内部的温暖与咖啡香气隔绝。
星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直到姬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星,他们已经走了。”姬子的声音温柔,“抬起头吧,你道歉了,他们也接受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星慢慢直起身,脸上还残留着些许不安和困惑。
她看向姬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姬子......,那个人……科塔船长,他真的没关系吗?我的感觉很不好。”
姬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帕姆做的蛋糕。
“星,在这片宇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以及自己需要背负的东西。”
她望着舷窗外无尽的星河,语气悠远,“有时候,过于敏锐的直觉,或者某些特殊的‘联系’,会让我们感知到别人刻意隐藏的一面。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感知到的那一面,就是那个人的全部,或者就定义了他的善恶。”
她摸了摸星有些凌乱的灰发。
“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而不是我们‘感觉’他是什么。
至少到目前为止,科塔船长表现出的是善意和合作的态度,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姬子微微一笑,“交给时间和各自的命运吧,先吃点东西,你看起来累坏了。”
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蛋糕,小口吃了起来,但眼神依旧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离开了星穹列车的科塔和三月七,正走在返回风信子号泊位的通道上。
“船长,”三月七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你真的不生气吗?那个星那么说你……”
科塔的脚步略微放缓,侧头看了她一眼。
“生气?”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生气的,她说的是她‘感觉’到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或许并没错。”
三月七猛地停下脚步,抓住科塔的胳膊,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船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才不是——”
“三月,”科塔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三月七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深沉,“有些东西,不是否认就能改变的,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罕见地温和。
“重要的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选择相信的是什么,这就够了。
别人的看法,尤其是基于本能或片面的看法,并不值得你,也不值得我,为之大动肝火,甚至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三月七微微泛红、还残留着些许泪痕的眼角,语气软了下来,“不过……谢谢你。谢谢你当时,那么维护我。”
三月七愣住了,她看着科塔平静却深邃的眼眸,里面映出自己有些呆怔的倒影。
刚才在列车里那种莫名的委屈和失落,突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沉甸甸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重新跟上科塔的脚步,手却不自觉地,再次轻轻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袖。
通道前方,风信子号的轮廓在港口灯光下逐渐清晰。一次充满意外插曲的拜访暂时结束,但黑塔空间站的停留,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