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告别了那座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的移动城镇,以及那位名为罗兰的相识后,药剂师并没有选择像其他人那样沿着大路前往繁华的移动城市修整。
相反,他压低了帽檐,背着那个总是发出瓶瓶罐罐碰撞声的行囊,独自一人折进了莱塔尼亚腹地那连绵起伏、人迹罕至的山脉之中。
这里是莱塔尼亚的边陲,也是地图上被大片灰色迷雾覆盖的“无光区”。
随着海拔的升高,周围的植被开始变得扭曲而怪异,枯黑的树枝像是一只只干瘪的手臂伸向天空。
不知从何时起,山间泛起了浓重的雾气。
这并非普通的自然水汽,而是一种混杂了源石粉尘与古老术式残留的“迷障”。
对于普通旅人来说,这片大雾是致命的迷宫。
它会干扰感官,扭曲方向感,甚至让心智不坚定的人在原地打转直到饿死,或者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但药剂师走得很稳。
他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微光,仿佛能够看穿这些用来迷惑心智的小把戏。
他熟练地穿过那些设下的心理暗示陷阱,避开了那些会让普通人感到极度恐慌的声学幻觉区。
终于,在穿过了一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冷杉林后,前方的迷雾骤然变得稀薄。
一座孤零零的建筑,静默地伫立在群山的怀抱深处。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古堡。
它依山而建,灰黑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尖耸的塔楼像是一根根沉默的刺,刺破了低垂的阴云。
它既没有大贵族城堡那种金碧辉煌的奢华,也没有军事要塞那种肃杀的威严,反而透着一种“拒绝”的气息。
是的,拒绝。
任何靠近这里的外来者,都会在看到这座古堡的第一眼,产生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感。
那是一种高阶的认知干扰暗示。
——离开这里。
——这里很危险。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会死在这里。
无数细碎的、仿佛来自潜意识深处的低语,会疯狂地敲打着闯入者的理智,迫使他们转身逃离,甚至还没靠近大门就会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崩溃。
这就是“莱塔尼亚幻想心理医学会”那些疯子们留下的手笔,用源石技艺构建的“心理围墙”。
然而,药剂师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扇爬满锈迹的铁栅栏门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散发着强烈排斥感的阴森古堡,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像是离家已久的游子终于看到家门钥匙孔时的、带着几分疲惫的放松神情。
“……我回来了。”他轻声低语,声音沙哑。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那个身影踏入了古堡“警戒范围”的一刹那。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琴弦松开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抗拒活人的压抑感和心理暗示,在接触到药剂师气息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
古堡仿佛“认出”了它的主人。
那些狰狞的石像鬼雕塑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尖塔上的乌鸦也没有发出那种刺耳的警告声,甚至连缠绕在门扉上的藤蔓都似乎在微微退让。
‘吱呀——’并没有任何人推动,那扇沉重得仿佛半个世纪没有开启过的铁栅栏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条铺满了落叶、通向古堡主厅的幽深小径,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药剂师的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这里特有的、混合着陈旧书纸味、草药味以及一丝阴冷霉味的空气,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个口袋——那里放着塔佳娜送给他的“晶珀果”。
“看来,这次出门这趟苦差事……也算是有点收获吧。”药剂师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座只对他一人敞开怀抱的寂静堡垒。
随着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的迷雾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古堡内部特有的、仿佛时间停滞般的死寂扑面而来。
药剂师没有在一楼的任何大厅或走廊停留。他熟练地顺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皮靴踩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台阶上,连足音都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他穿过了一条两侧挂满空荡画框的长廊,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雕花繁复的厚重橡木门前。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旧书卷、某种名贵红茶以及淡淡防腐香料的气息涌了出来。
相较于古堡其他地方的荒凉,这间宽敞的卧室被维持得异常整洁。月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带有华丽帷幔的大床上,静静地沉睡着一位少女。
她有着一头如夜色般纯粹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庞如同精心烧制的古典瓷器般苍白而易碎。她身上穿着一件考究的深色洋装,领口与袖口点缀着精致而繁复的白色蕾丝,双手交叠在胸前。
房间角落里的一座古董座钟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定格在了某个遥远的午夜。
少女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哪怕是在深沉的沉睡中,她的眉宇间依然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与孤高,仿佛一个带有神秘魔力的、被永远定格在玻璃橱窗里的精致人偶。
药剂师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漫长的梦境。
他走到床边的红木圆桌前,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散发着幽幽寒气的“晶珀果”,将它稳稳地安放在了一个天鹅绒软垫上。
而在那张桌子上,已经零星地摆放着几样同样散发着奇异波动的罕见之物。
——有被封存在特制培养皿中、仍在微微搏动的暗色结晶。
——有折射着不属于这片大地星光的古老残片。
——还有几支被层层术式封印、连标签都已模糊的陈旧试剂。
——这些东西没人能叫出确切的名字,但无一例外,都是需要跨越生死、从泰拉最危险的角落里才能带回来的奇珍。
晶莹剔透的晶珀果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与那些战利品的光芒交相辉映,映照出药剂师眼底那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被磨灭的执着。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一把雕花高背椅,一如既往地在床头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触碰少女,只是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她。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里,那位在外面总是戴着面具、游刃有余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药剂师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看着少女那张仿佛永远不会老去的安静睡颜,他在沃伦姆德所经历的那些算计、厮杀与死亡的阴影,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被缓缓抚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看了许久,久到月光在木地板上渐渐偏移了位置,久到晶珀果的寒气在桌面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终于,药剂师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我拿到它了。虽然这还不够让你醒过来……但至少,我们又近了一步。”
他看着床上的少女,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做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
“好好睡吧。我以后还会来的,不论多久,我都会找齐剩下的东西。”
药剂师在这座空荡荡的古堡里停留了一阵子。
他整理了行囊,清点了地下室里剩余的草药与补给,修补了那件在战斗中破损的旧风衣,并为维持古堡源石技艺阵列的核心重新更换了燃料。
临走前,他还顺手给停在窗台上那只如同陷入冬眠般的青鸟雕像,轻轻扫去了羽翼上的灰尘。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当群山再次被浓重的迷雾笼罩时。
药剂师重新压低了帽檐,背起那个总是发出轻微碰撞声的行囊。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藤蔓爬满的寂静堡垒,随后转过身,孤身一人重新踏入了茫茫的白雾之中,向着下一个未知的目的地走去。
他的旅途,依然看不到尽头。
在将沃伦姆德的漫天风雪抛在脑后之后,罗兰辗转回到了莱塔尼亚腹地的某座繁华移动城市。
与那座几乎被冻结的边陲小镇不同,这里的霓虹灯与源石路灯交相辉映,高塔之上依旧回荡着优雅而悠扬的古典管弦乐,街头巷尾满是车水马龙的喧嚣。
罗兰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拐进了一处相对幽静的街区,推开了一扇挂着“查尔斯事务所”黄铜铭牌的玻璃门。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吗?还以为你被冬灵山脉的雪怪抓去当上门女婿了。”前台的同事从一堆委托单里抬起头,看到推门进来的罗兰,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去你的,就算是雪怪也受不了那鬼地方的温度。”罗兰翻了个白眼,将一份有些皱巴巴的结案报告拍在桌面上,“任务交接,雇主安全存活。赶紧结账,我要回去洗个热水澡。”
同事一边核对报告,一边压低了声音,八卦地凑了过来:
“哎,说起来,我听同行的小道消息说,沃伦姆德附近那个大贵族的婚礼简直成了一场生化灾难,宪兵队和贵族老爷们差点集体拉虚脱在厕所里。你当时就在那附近,这事儿……不会跟你有关吧?”
“哈?你在想什么呢。”罗兰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接的委托只是给那个总是神神叨叨的药剂师当一回随行保镖罢了。至于那些贵族老爷们为什么会吃坏肚子……谁知道呢?也许是他们的肠胃太娇贵,受不了乡下的冷风吧。”
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毕竟那只是他和药剂师一时兴起、为了让宪兵队回到沃伦姆德而搞的“缺德恶作剧”,根本不在官方记录的委托范围内。
“也是,那种大场面哪是我们这种小事务所能掺和的。”同事不疑有他,盖下了验收的印章,“行了,手续走完,钱明早打你账上。赶紧回去歇着吧,你这身西装上全是一股子陈年风雪的倒霉味儿。”
“谢了,回见。”罗兰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事务所。
工作交接完毕,那种属于老练佣兵和刀客的锋利感从他身上迅速褪去。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急着回家的普通男人。
他没有急着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绕了远路,轻车熟路地钻进了移动城市生活区的一条充满烟火气的深巷里。
在一处常年排队的流动摊位前,罗兰搓了搓手,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买下了一份刚刚出锅、还滋滋冒着热油的葱饼。
摊主是个面带和气笑容的东国人,早年曾远赴大炎学得了一手面点绝活,如今这融合了异国风味的小吃,反倒在异国他乡的莱塔尼亚街头卖得异常火爆,引得不少本地食客趋之若鹜。
那股混合着葱香与焦脆面饼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残留在肺腑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为了防止这宝贝在冷风中凉透,罗兰甚至解开了风衣的扣子,将装在纸袋里的葱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才加快脚步,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当他走到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正准备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罗兰停下动作,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无比柔和的笑意。
“看来我踩点的时间刚刚好啊。”来人停在了他面前。
在这个充满源石引擎轰鸣与管弦乐的繁华城市里,她的出现,仿佛自带一种能够过滤掉所有杂音的魔力。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具体描绘的宁静感,就像是深邃的夜幕,包容、沉稳,却又透着一丝不容小觑的凛冽。
隐约间,只能看到她修长的双手戴着一双质感极好的黑色皮手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优雅的干练。
“所以,你还是认得回家的路的。”那道仿佛能让一切喧嚣都安静下来的声音响起。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凌乱、风衣下摆还沾着泥水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
“一身的冷风和机油味。我还以为你迷失在哪个边境小镇的暴风雪里,打算就地冬眠了呢。”
“怎么会呢。既然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可不敢在外面多浪费一秒钟。”罗兰带着一如既往的随性笑容凑了过去,献宝似的拉开风衣,将一直焐在怀里的纸袋掏了出来。
热腾腾的葱香与焦油香瞬间飘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看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城西那家你最喜欢的葱饼。我可是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一路上像护送什么国宝一样把它揣在怀里带回来的。这诚意足够抵消我衣服上的泥水了吧?”女人看着那个被他保护得完好无损的纸袋,又看了看他那副略带得意的模样,眼底的嫌弃终于彻底融化成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伸出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帮罗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而自然。
“我勉强接受这个贿赂。”她轻哼了一声,顺手接过了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纸袋,然后自然地挽住了罗兰的手臂。
“走吧,在外面冻得像只流浪狗一样,赶紧进屋。如果这么棒的葱饼在冷风里凉透了,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乐意为您效劳,女士。我来开门。”
“留着你的花言巧语到餐桌上再说吧。”伴随着两人的低声轻笑,钥匙转动锁孔,温暖的灯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门被轻轻关上,将泰拉大地上的所有的算计与奔波,都挡在了这扇防盗门之外。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对于这对有着诸多秘密的夫妻来说,没有什么比坐在餐桌前,一起分享一份热腾腾的葱饼更重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