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莱塔尼亚的边境,米莎抵达了这座名为茨沃涅克的城市。
这里曾是两国对峙的前线要塞,如今却有着“商队铃响的终点站”之称。
随着三十年来关系的缓和,坚硬的城墙下早已开满了售卖莱塔尼亚特色乐器的商铺,古老的骑士雕像与异国的弦乐声在此处奇异地共存。
按照计划,米莎本该只是匆匆路过,稍作补给后便直奔卡西米尔的腹地——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
那里即将举办全泰拉瞩目的骑士特别锦标赛,也是博士为她指定的下一个目的地。
然而,这场长途跋涉在踏入茨沃涅克的那一刻,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那头一直忠诚陪伴她翻越冬灵山脉和绕过天灾‘大裂谷’的行鹿,终究没能扛住从高海拔极寒山区骤降至平原气候的剧烈变化,再加上连日赶路的积劳成疾,在卸下货物的瞬间便彻底瘫倒在了旅店的马厩里。
兽医的诊断很无情:严重的水土不服与劳累,必须静养至少半个月。
看着病恹恹的伙伴,以及脚边那堆积如山的行李和物资,米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刚在沃伦姆德解决了一场城镇危机的“英雄”,此刻却被困在了这座充满乐器声的边境中转站,对着一头生病的鹿和一堆搬不动的箱子,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前往大骑士领的旅途,看来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就在米莎坐在“格劳菲尔德友谊旅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脚边那堆死沉死沉的行李箱,正准备仰天长啸感叹自己这倒霉透顶的运气时——
她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东西。
在街道对面,夹在一座严肃的骑士铜像和一家挂满了精致大提琴的乐器店之间,赫然伫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红色的圆筒状物体。
那鲜艳的红色漆面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又亲切的光泽,与周围古朴的砖石建筑形成了惨烈的视觉冲突,却又莫名地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既视感。
米莎愣住了。
她甚至顾不上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这是自己因为过度焦虑而产生的幻觉。
但那个东西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那是……那个在沃伦姆德神出鬼没的红色报刊亭。
“嗯?”米莎带着一丝疑虑,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像是某种早已设定好的感应程序,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报刊亭那扇红色的木门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没有锁,没有阻碍。
门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向内缓缓弹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以及从缝隙中透出的、并不属于这个黄昏的暖橙色光芒。
“诶?”米莎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环顾了一圈。
那个热心的扎拉克旅店老板正忙着招呼新客人,路过的行商正在和莱塔尼亚的乐手讨价还价,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异样。
“……它是活的吗?”带着这个荒谬的念头,米莎深吸了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跨过了那道并不存在的门槛。
下一秒,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当米莎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提着的用来防身的短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这里根本不是狭窄的报刊亭内部,而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在呼吸的空间。
没有那种冰冷的金属墙壁和笔直的通道。
映入眼帘的,是数根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琥珀色光芒的晶体立柱。
它们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肋骨,又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发光钟乳石,呈弧形向上延伸,在极高的穹顶处交汇,构建出一个充满有机感与流动感的巨大拱顶。
整个空间被一种温暖的、类似于蜜蜡或夕阳的橙黄色光晕所笼罩,墙壁上布满了六边形的蜂巢状结构,仿佛每一个格子里都储存着流动的光影。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复杂机械美感的六边形控制台。
它不像泰拉的源石技艺单元那样充满了管线和黑匣子,而是布满了各种推杆、刻度盘、摇柄,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水晶制成的触控界面。
在控制台的最顶端,两块巨大的晶体正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缓慢而有韵律地旋转、咬合,发出一种类似于心跳般的低频嗡鸣声。
这根本不是泰拉的科技。
它古老得像是大地的记忆,却又先进得超越了米莎对“陆行舰”或“移动城市”的所有认知。
“欢迎来到我的‘移动办公室’,或者是……秘密基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那个巨大的六边形控制台后面传来。
何因正趴在控制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发着光的起子,正对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部件敲敲打打。
她依旧裹在那身标志性的罗德岛制式的风衣里,脸上戴着那副漆黑的面罩,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面容,让人无法窥探她的表情。
但这一次,她似乎比在外面时要放松得多——几缕长发顺着兜帽的边缘散落下来,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和面罩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丝随性与慵懒。
听到动静后,她直起腰,虽然看不见眼神,但米莎能感觉到面罩后的目光正带着笑意注视着自己:
“看来你的运气还没差到极点嘛,米莎。”何因随手将那一缕垂到面罩前的长发拨到耳后,语气轻快:
“刚好赶上我的下午茶时间。”
“……”米莎没有回答。确切地说,她现在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扇也就半米宽的木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高得几乎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的宏伟空间。
她再次退后一步,推开门,看了看外面狭窄的街道和那尊被夕阳拉长的骑士铜像。
然后她再次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流光溢彩的晶体宫殿。
如此重复了三次。
“别试了,合页没坏。”何因放下了手中的起子,从控制台下方拉出一个抽屉,那里面竟然装着一套精致的瓷茶具和一包看起来像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饼干。
她虽然戴着面罩,但声音里满是那种早已习惯了别人大惊小怪的戏谑:
“简单的维度工程学。你可以理解为……嗯,我把一个很大的气球折叠进了一个很小的火柴盒里,但这中间并没有把气球戳破。或者用源石技艺的说法——‘亚空间口袋’?虽然不太准确,但凑合着理解吧。”
“这……这比外面大……”米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指着四周那些发光的六边形墙壁,声音都在颤抖:
“这……这不科学!这也不源石技艺!”
“科学总是相对的,亲爱的。对于穴居人来说,打火机就是魔法。”何因熟练地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控制反应堆冷却阀的开关上按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水竟然从旁边的一个黄铜龙头上流了出来,精准地冲进了茶壶里。
“来吧,别傻站着了。把门关好,外面的冷风会吹散我的茶香的。”何因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依靠在控制台边,对着仍然处于宕机状态的米莎招了招手: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外面哀嚎?关于一头生病的鹿,还有一堆搬不动的行李?”听到“鹿”这个字,米莎猛地回过神来。
“对!小白!我的行鹿!”她焦急地看向何因,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它病倒了,但我必须在开幕式前赶到大骑士领……可是这里……”
她指了指这个虽然很大、但看起来并没有“马厩”功能的控制室:
“……这里虽然很大,但小白它需要休息,而且它那么大一只……”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何因耸了耸肩,随手在那个复杂的控制台上拨动了一个巨大的摇杆。
整个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悦耳的蜂鸣,那根巨大的中心晶柱光芒稍微亮了一些。
“看到那边那扇门了吗?”何因指了指六边形大厅左侧的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磨砂玻璃门,“那是‘第4号多功能储藏室’,现在的环境参数我已经调整为‘莱塔尼亚温带森林’模式,恒温24度,氧气含量稍微调高了一点,对缓解高原反应和醉氧很有效。”
“你可以现在出去,把你那头可怜的小家伙,还有你那一堆破铜烂铁全都搬进来。”
何因端起茶杯,透过面罩的缝隙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把车停进车库”一样简单:
“至于去大骑士领……”她拍了拍身下这台还在发出像是呼吸声一样的巨大机器:
“虽然这姑娘的脾气偶尔有点怪,老是喜欢把人送到错误的时间点……不过如果是仅仅跨越几百公里的空间跳跃,它还是比泰拉任何一家速运公司都要快的。”
“大概……在你喝完这杯茶之前,我们就能到卡瓦莱利亚基的城门口了。”何因歪了歪头,兜帽下的发丝轻轻晃动:
“怎么样?要搭个便车吗?这位‘救世主’小姐。”
半小时后。
那个看似只有一人宽的红色木门,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不可思议地吞下了那一堆原本堆积如山的物资箱。
甚至连那头体型庞大的行鹿“小白”,在闻到了门内涌出的、那股带有清新草木香气的湿润空气后,竟然也奇迹般地不再抗拒,顺从地低着头,被米莎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那个名为“第4号多功能储藏室”的房间。
当那扇磨砂玻璃门关上时,米莎透过缝隙看到,原本应该是狭窄储藏间的地方,竟然真的呈现出了一片郁郁葱葱、光线柔和的森林景象。
而她的行鹿正惬意地趴在某种极其柔软的人造苔藓上,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打了个响鼻。
“……这不合理,这真的不合理。”米莎虚脱地瘫坐在中央控制台旁的金属台阶上,手里捧着何因递过来的那杯热茶,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别想太多,亲爱的。宇宙里不合理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为什么总是会在周四下雨,或者为什么这台机器总是喜欢把人带到奇怪的地方。”何因轻快地在控制台上跳动着手指,再次重重地拉下了一根看起来像是手刹的巨大拉杆。
伴随着一阵奇异的、仿佛是从时空深处传来的低沉摩擦声,整个巨大的六边形晶体空间开始微微震颤。
这种震动并不是物理上的摇晃,更像是一种让灵魂都在微微发麻的共鸣。
中央那根巨大的琥珀色晶柱开始随着某种韵律上下活塞运动,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这艘飞船正在进行某种深长的呼吸。
“抓稳了,虽然只有几百公里,但我也不能保证它会不会一时兴起带我们去月球上兜个圈。”何因笑着调侃了一句,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优雅地坐在了米莎对面的悬空座椅上。
她摘下了兜帽,虽然依旧戴着面罩,但那头如瀑般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这温暖的橙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尝尝看,这是我私藏的茶叶。虽然不知道你在沃伦姆德喝过什么,但这杯茶应该能让你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米莎低下头,看着杯中那澄澈透亮的红茶。
茶水表面倒映着头顶那些复杂的晶体结构,升腾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佛手柑香气,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与疲惫。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像是某个遥远维多利亚午后的阳光,又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安宁的记忆。
“好喝……”米莎下意识地感叹道。
“那就好。”何因透过面罩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深邃。
周围的机械运转声逐渐变得平稳而规律,像是一首独特的摇篮曲。
窗外的茨沃涅克、那些喧嚣的乐器声、那个好心的旅店老板,都在这一刻被抛在了时间和空间的褶皱之后。
在这座超越了时代的红色堡垒里,只有茶香,只有那根上下浮动的晶柱,还有两个正前往下一个风暴中心的旅人。
“那个……何因博士。”
“嗯?”
“我们真的能赶上吗?我怕迟到。”何因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向控制台上那块正飞速跳动着乱码的显示屏,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弧度。
她举起茶杯,对着虚空轻轻碰了一下,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命运干杯。
“谁知道呢?”何因轻笑着说道,声音融化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
“先把这杯茶喝完吧,米莎。”
“毕竟,旅途本身……有时候比终点更有趣,不是吗?”
伴随着一阵如同呼吸般古老而低沉的轰鸣声,红色的身影在茨沃涅克的夕阳下闪烁、淡去。
下一秒,它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缕尚未散去的风,奔赴向那座即将沸腾的骑士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