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本舰,阿米娅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报告,我已经看完了。”
阿米娅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几份厚厚的文件——那是米莎发回的行动简报,亚叶的医疗记录,以及刚刚苏醒的安托断断续续口述的现场情况。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充满希望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黯淡与严肃。
“如果这次没有米莎小姐的支援,没有她在局势彻底失控前进行的干涉……那么我想,沃伦姆德的结局会变得比现在糟糕百倍。”
阿米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报告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建立办事处、帮助当地感染者……无论如何,我们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如果这种善意是建立在让干员们在毫无情报支持的情况下深陷死局……”阿米娅抿了抿嘴,声音有些发颤。
“……那就是我的失职。”博士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一旁,怀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档案,像是一座沉默而可靠的礁石,任由阿米娅宣泄着内心的不安与自责。
“我们手上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博士。”
阿米娅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上触目惊心的伤亡统计和局势分析。
沃伦姆德事件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罗德岛年轻的脸庞上。
它无情地暴露了罗德岛在高速扩张的同时,外派工作体系中存在的巨大漏洞——情报滞后、对大国城邦治下的区域局势的误判、以及应急预案的缺失。
如果不是米莎这个“意外”,如果不是亚叶和灰喉的拼死坚持,罗德岛可能会在那里失去极其重要的医疗干员。
“我已经将莱塔尼亚的情况重新汇总给了对外事务部。”博士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冷静,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同时也要求他们对其他大国城邦的局势评估条件,进行一轮最高级别的更新。类似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
“可是这样不够……博士!”阿米娅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这种亡羊补牢、临时抱佛脚的事情……根本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危险!如果下一次——”
“阿米娅。”博士温和地打断了她。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那一摞文件中最上面的一张抽了出来,轻轻递到了阿米娅面前。
“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展开没多久。作为领袖,你可以反思,但绝不应该过度苛刻自己。”
“我……”阿米娅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份文件,目光扫过标题。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安慰,也不是空洞的口号。
那是一份早已起草好、甚至已经标注了许多修改意见的——《关于罗德岛外派干员安全评估体系的紧急修正案(草拟)》
尽管只是一个大体框架,但阿米娅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要点:从情报的前置侦查,到撤离路线的硬性规划,再到与当地势力的接触红线……
每一个条款,都像是针对沃伦姆德这次教训量身定做的“补丁”。
博士看着惊讶的阿米娅,那双温和的眼睛注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问题确实存在,但我们解决它的速度,也会比以前更快。”
阿米娅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上的字句,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但眼底的那份震撼却久久未能平息。
这份草案不仅涵盖了对当地局势的动态评估机制,甚至细化到了“驻地干员的心理干预”以及“非常规撤离手段的授权等级”。
特别是其中一条——“关于设立独立于官方信道之外的‘安全屋’与‘潜伏者’网络的必要性”。
这简直就是为了防止像沃伦姆德这种“宪兵队失联、官方渠道瘫痪”的极端情况再次发生而设计的。
“博士,这些……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阿米娅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她知道博士最近的行程排得有多满,要在处理日常事务的同时,还要复盘沃伦姆德的每一个细节并整理出这样一份方案,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
“就在安托被送回来的那个晚上。”博士轻声回答,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我就在想……我们不能总是期待奇迹。”
他走到窗边,看着舰桥外那片无尽的荒野,眼神深邃:
“这一次,是因为米莎小姐恰好在那里。她们是‘变数’,也是‘奇迹’。但罗德岛不能把干员的性命寄托在每一次都有奇迹发生上。”
“我们必须建立一套……哪怕没有奇迹,也能让大家活着回家的系统。”
阿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她紧紧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博士说得对。
作为领袖,她可以感性,可以为了干员的受伤而痛苦,但她不能沉溺于这种情绪。她必须变得更专业,更冷酷,更周全。
“我明白了,博士。”
阿米娅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再睁开时,那双兔耳微微抖动了一下,眼中的迷茫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属于“罗德岛领袖”的坚毅光芒。
“我会立刻召集人事部和行动组的负责人,针对这份草案进行可行性研讨。争取在下一批外派任务开始前,落实第一版修正方案。”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翻到了安托那份医疗报告的最后一页,眉宇间多了一丝困惑。
“不过,博士……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阿米娅指着报告上关于安托伤势复原的记录,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根据凯尔希医生和医疗部的初步检查,安托当时受的伤……无论是源石技艺造成的贯穿伤,还是长时间缺氧和火灾的高温,从医学角度来说,生还率几乎为零。”
“但是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体内的源石结晶密度并没有出现爆发性增长。这简直就像是个……无法解释的奇迹。”博士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的边缘。他当然知道那个“奇迹”的名字叫什么。
“安托醒来后有说什么吗?”博士明知故问地引导着话题。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阿米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医疗干员在做笔录的时候询问过她,到底是谁在火场中救了她,又是谁给她做了那样高超的急救处理。可安托医生的回答……非常含糊。”
“她说当时的烟雾太大,意识很模糊,只记得有人影晃动,感觉很温暖……其他的什么都记不清了。甚至还说是自己可能出现了濒死幻觉,也许是单纯的运气好。”
阿米娅顿了顿,又翻了翻米莎传回来的简报:
“而米莎小姐的报告里,关于这一段也写得很简略,只说是‘在废墟中发现了幸存的安托’,并没有提到任何第三方的介入。”小兔子皱着眉头,显然这种逻辑上的“断层”让她这个严谨的领袖感到有些别扭:
“虽然只要人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但我总觉得……她们好像刻意隐瞒了什么,或者说,那里发生了一些我们现有的源石技艺理论无法解释的事情?”看着阿米娅那副认真钻研的样子,博士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安托那孩子……看来是想替何因保守秘密,或者是真的被那一幕吓到了吧。
——至于米莎,她比谁都清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也许真的是运气吧,阿米娅。”博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米娅的肩膀,用一种温和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终结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人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记忆出现混乱是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既然安托不愿意细说,或者真的记不清了,我们也不必在这个问题上过度深究。”他看着窗外那片广袤的荒野,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要确定那个‘奇迹’对我们没有恶意,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嗯……您说得对。”阿米娅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医学谜题。
“不管怎样,安托医生能回来,米莎小姐也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她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笔,在那份草案的抬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博士。”
小兔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充满干劲的笑容:
“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为了……大家都能看到的那个‘春天’。”
“乐意之至。”
博士微笑着回应,重新站回了那位年轻领袖的身后。两人很快便投入到了那份关于干员安全评估体系的繁杂修订工作中,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文件堆积如山的高度终于削减了大半。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告别了仍在伏案工作的阿米娅,博士独自一人离开了办公室,走向了本舰最为安静的区域,重症医疗区。
随着气密门缓缓滑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在监护病房的角落里,安托正靠坐在床头。
虽然身上还缠满了绷带,监测仪器也在滴滴答答地响着,但这位菲林医生的气色比刚送来时好了太多。
“……博士?”看到走进来的身影,安托原本还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却被博士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躺好,别乱动。”博士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华法琳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嘿嘿……抱歉,让您担心了。”
安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本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颊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听亚叶说了,是您特意调了最好的医疗车把我接回来的……还有那些给十二音街的感染者们准备的加急物资。”
她抬起头,目光在博士那身标志性的兜帽长风衣上停留了许久,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感激与依赖,仿佛透过这身衣服,看到了那个在烈火中将她拉出地狱的身影。
“而且……虽然当时我的意识很模糊,但我记得很清楚。”安托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那个着火的废墟里,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掉的时候……是您吧?博士。”
“那个穿着风衣的身影,那个温暖的感觉……虽然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就是您。”
她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抓住了博士的衣袖,语气无比诚恳:
“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早就变成一具焦尸了。”听到了安托的话,博士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看着安托那双充满了信任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他当然知道那天在沃伦姆德的人不是自己,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在火海中救下安托的人,是何因。
但他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于是,博士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伸出手,隔着手套轻轻拍了拍安托的手背。
“好好休息,安托医生。”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包容的温柔,替那个远在天边的影子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谢意:
“罗德岛不能没有你。活着就好。”
离开了病房,气密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仪器的滴答声。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冷白色的灯光拉长了博士孤单的影子。
他放慢了脚步,皮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安托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穿着风衣的身影”、“那就是您”。
这种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束,这种甚至能让熟悉他的干员都产生误判的既视感……
那个在沃伦姆德力挽狂澜的“幽灵”,那个米莎口中的“何因”,甚至……那个他在潜意识里觉得无比熟悉的名字。
博士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片漆黑的舷窗,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泰拉夜空。
“何因……”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因博士……你……”那种强烈的、仿佛灵魂被触动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与理智中的陌生感剧烈碰撞。
——如果不看脸,连干员都会认错。
——如果看了脸……自己又会看到谁呢?
博士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插回口袋,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到底是谁?”
带着这一丝挥之不去的疑问,他转过身,向着走廊那头深邃的黑暗走去,只留下一个在灯光下被拉得无限漫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