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阴霾,投射在这座伤痕累累的移动城市上时,沃伦姆德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苏醒。
喧嚣散去,余烬冷却。
在米莎的指挥下,这座刚刚经历过生死的移动城镇重新开始运转。
有了何因与米莎找回的那批过冬储备物资,再加上移动城镇核心引擎的重启,人们虽然依旧忙碌且疲惫,但眼中不再有绝望。
而在这一切的秩序重建中,最令人意外的变化发生在那片曾经被视为禁区的街区。
穆勒,这位十二音街的感染者,他带着十二音街的感染者们站了出来。
他和米莎一同组织起了“安托之家”幸存的感染者们,拿起了工具,走出了隔离区。
没有争吵,没有歧视,只有生存的重压。
在废墟之上,感染者代表与镇民代表哪怕脸色依旧有些尴尬,但最终还是坐在了一张桌子上,达成了一系列关于修缮、分配与劳作的共识。
他们清理废墟,修复供暖管道,共同分食着滚烫的汤水。
这或许不是彻底的和解,但至少,他们共同度过了这个最艰难的冬天。
也许凭着这点微弱却坚韧的默契,他们也能在那之后,继续度过下一个、再下一个冬天,然后迎来另一个不太冷的春天。
而对于外乡人来说,是时候离开了。
在城门口,准备踏上归途的药剂师和罗兰被叫住了。
来人是一身便装、显得有些清瘦的塔佳娜。她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将一枚散发着幽幽寒气、晶莹剔透的果实递到了药剂师手中。
“晶珀果。”塔佳娜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这一趟的目的就是这个。”
药剂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收下了这枚果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这枚果实既是报酬,也是那位新任冬灵女巫对他的一种默认——关于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他为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
药剂师和罗兰离开后不久,闪客速运那辆涂装显眼的特制重症监护车也轰鸣着驶出了城门。
在载着生命体征终于平稳下来的安托疾驰向罗德岛本舰接受进一步治疗后,亚叶并没有随车离开。
这位年轻的乌萨斯医生选择了留下。
她脱下了染血的作战服,重新穿上了那件白大褂,站在了满目疮痍的十二音街前。
在她的身后,铃兰用温暖的源石技艺抚慰着伤者的痛楚,卡达操纵着无人机穿梭在废墟间协助搜救与勘察,灰喉与断崖则默默地搬运着重物,用行动守护着这片刚经历过战火的街区。
正是得益于罗德岛干员们的从中斡旋与医疗援助,那个曾经被视为禁区的街区才真正迎来了新生的转机。
与此同时,另一位关键人物也迎来了他的结局。
天灾信使毕德曼醒来后,听闻了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
这位曾经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拯救城市却反被利用的男人,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只是默默地辞去了天灾信使的职务。
从此以后,冬灵山脉附近多了一位名为毕德曼的流浪信使。
他至此一生都没有再离开过这片山区,他成为了徘徊在风雪中的引路人,为迷途的善良旅人指引方向,同时也负责将那些怀有邪念的恶徒引入深山,让那里的风雪与女巫亲自对他们进行审判。
至于那支原本应该驻守城镇的宪兵队……
他们在药剂师离开后许久以后,便一脸菜色、狼狈不堪地匆忙赶了回来。
据他们所言,那场盛大的大贵族婚礼进行到某一天时,突然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无法在餐桌上提及的“群体性中毒事件”。
大概场景就是这样子的——
第一天,腹泻不止,如滔滔江水。
第二天,喷涌而出,似黄河决堤。
第三天,灵魂飞升,神志模糊。
第四天,大家终于学会了与马桶灵魂共鸣。
第五天,第六条,第七天……直到一周过去了。
从高贵的贵族到负责举旗的宪兵,所有参与者被迫在厕所里签订了为期一周的“神圣契约”,与马桶建立了超越生死与阶级的深刻羁绊。
至此,大贵族的婚礼不得不提前结束。
宪兵队虽然得以提前回到沃伦姆德,但当他们还没来得及为空荡荡的肠胃感到庆幸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差点当场昏厥——
宪兵队长塞弗林与其子托尔瓦尔德双双牺牲;塞弗林长官隐瞒多年的感染者身份曝光;十二音街的感染者们竟然在主导救助工作;还有泥岩小队留下的那一地断壁残垣……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宪兵们一边哀叹命运的不公,一边不得不含着泪开始收拾残局。
那一刻,他们甚至觉得,哪怕是回去继续面对那场满是腹泻的婚礼,也比面对现在的沃伦姆德要强得多。
而在这一切喧嚣之外。
塔佳娜环顾四周,看着这个承载了她半生记忆的地方,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对着早已离世的养父母的遗像深深地鞠了最后一躬,然后带上了一些简单的家当。
在离开前,她身后拖着两副沉重的棺材——那是属于塞弗林和托尔瓦尔德的。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
这位前宪兵队长副手、现任冬灵女巫,就这样用源石技艺拖着那两副棺材,在大雪纷飞的清晨离开了沃伦姆德。
她一步步走向那座终年积雪的山脉,背影孤绝而坚定。
她将永远待在冬灵山脉当中,与风雪、亡魂以及这两个家人为伴。
此后的岁月里,关于冬灵山脉中那位赤足女巫的传说开始在旅人间流传。
据说,对于那些在风雪中迷失方向的善良旅人,她会递上一杯温热清甜的冬灵蜂蜜水,温柔地指引他们下山的道路。
而对于那些心怀叵测、妄图侵扰这片净土的恶徒,她则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化作永恒的冰雕,矗立在险峻的山道旁,成为警告后来者的沉默路标。
当然,这片大地太过广阔,还有更多人的故事,在这里就不一一阐述了。
不过,还有一群人,他们的故事,也依旧没有结束。
“哈……哈……哈……”戈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野的冻土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肺叶,但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座已经亮起灯火的沃伦姆德。
即便泥岩曾经对他说过,如果想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但他拒绝了。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阴沟里怨天尤人的戈尔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紧了紧身上破旧的斗篷,坚定地跟随着那个巨大的萨卡兹身影,身后还带着一群同样无家可归、却也不愿再低头乞讨的感染者们。
泥岩沉默地走在最前方,那身厚重的防护服在雪地上留下了深邃的脚印。
队伍行进许久,穿过一片枯萎的桦树林时,泥岩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巨大的萨卡兹工匠并没有举起巨锤,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
“……”米莎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中,身旁停着一头用来驮运物资的行鹿。
她没有带武器,只是扶着头顶的乌萨斯式棉帽,看着眼前这支满身疮痍的萨卡兹小队。
“你还想要做什么吗?沃伦姆德的……代行者。”泥岩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依旧沉稳。
他看着挡在路口的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巨锤,身体微微紧绷。
米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侧过身,拍了拍身旁那堆刚刚从行鹿背上卸下来、堆积如山的箱子。
那里面是经过压缩的干粮、急救药品、以及在这个冬天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源石燃料单元。
“这是……?”泥岩愣住了。
米莎依然没有过多的解释,她径直走上前,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卷轴,塞进了泥岩那巨大的铁手套缝隙中。
做完这一切,她指了指泥岩身后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荒野感染者,又指了指那堆物资,最后行了一个并不标准、却足够庄重的送别礼。
“活下去。”少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却清晰地钻进了厚重的铠甲缝隙。
泥岩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透过厚重的面罩,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甚至还没有她锤柄高的少女,又看向了沃伦姆德的方向。
在离开前,她确实看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画面,那个本该死在大火中的菲林医生,竟然还活着。
在萨卡兹漫长的流浪记忆里,悲剧往往是单行道。
死亡就是死亡,毁灭就是毁灭。
但在这座城市,有人强行扭转了车轮。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找到的‘答案’么?”
泥岩低声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与敬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支队伍输了,或者说,从一开始,那位幕后的棋手就没有想过要“赢”下这场战争,而是想“救”下所有人。
米莎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翻身上了行鹿。
随着一声长鸣,那个背负着另一座城市命运的身影一扯缰绳,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融在苍茫的白色中。
泥岩站在原地,展开了手中的地图。
那上面标注了一条从未有过的、避开了绝大部分天灾与巡逻队的隐秘路线,直通卡兹戴尔的边境。
许久之后,铠甲下传来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泥岩沉默了许久。
“……替我向那个人问好。”那声低语很快被风吹散。
泥岩收好了地图,挥了挥手,带领着这支沉默的队伍,踏上了那条通往生路的轨迹。
“走吧,大家。看来这个冬天……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冷。”
继续前进的风雪中,米莎骑在行鹿背上,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博士。】她在心中通过精神链接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明明泥岩小队是一股很强的战力,而且他们也是感染者,本性并不坏……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邀请他们加入罗德岛?或者带他们回切城?】脑海中,那个温和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响起。
【还不是时候,米莎。】
【现在的泥岩,还在寻找属于她自己的道路。她心中的困惑,需要她自己在大地上行走去解开。如果现在强行把他们拉进来,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博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了。那张地图,那批物资,就是善意的种子。总有一天,当他们在荒野上流浪累了,或者找到了答案时……这颗种子会指引他们找到我们的。】
【不用急于现在。】米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催促着行鹿加快了脚步,奔向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而在这一切故事的最高点。
冬灵山脉那终年被冰雪覆盖的绝顶之上,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没有任何征兆,那座在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的红色圆筒报刊亭,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稳稳地伫立在悬崖边缘,仿佛它原本就该属于这片孤寂的白色。
‘吱呀——’红色的木门被推开。
何因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没有穿任何御寒的衣物,单薄的身影在这极寒的绝顶之上显得异常脆弱,却又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连风雪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片广袤的大地。
云层在她脚下翻涌,远处的沃伦姆德变成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更远处的荒野、森林、移动城市,都在这片苍茫的白色中若隐若现。
“真美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片冰冷的空气,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肉眼不可见的脉络。
“这里就是你的世界……充满了苦难,却又如此生机勃勃的世界。”何因喃喃自语着,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摘下了脸上那副一直作为伪装的“博士”面具,解开了束缚着长发的兜帽。
那一刻,凛冽的山风仿佛都在这副面容前屏住了呼吸。
如瀑般的长发在寒风中肆意飞扬,那是一张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脸庞,美好得近乎虚幻。
如果有哪位失忆的旅人站在这里,或许灵魂深处会泛起一阵毫无来由的剧痛,那是一种被强行格式化后、却依然残留在硬件深处的、关于“原点”的幻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泰拉现在的星辰与风雪,却又像是透过这些景色,注视着另一片更加遥远、更加璀璨的星空。
她站在那里,既像是归人,又像是过客。
“亲爱的……”那个与博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既是她却又不是她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露出了一抹足以让时光倒流的、带着些许狡黠与温柔的微笑。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而她正在抚摸着那个影子疲惫的脸庞。
“看……我也在这里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卷入了风中,吹向了那个遥远的、她在意的人所在的方向。
“就在你的身边。”
红色的报刊亭在风雪中静静伫立,像是一座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灯塔,沉默地守望着这片大地上下一个即将开始的故事。
————————————————————————沃伦姆德的暮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