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两个人都……。”当药剂师和罗兰带着虚弱的塔佳娜回到沃伦姆德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胜利的凯旋,而是这则带着血腥味却又异常平静的讣告。
两人站在街头,沉默了许久,谁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先把塔佳娜安顿在了她自己的住所。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女巫”的归宿终究是那片风雪肆虐的山脉,但药剂师坚持认为,至少得让她洗去一身的硝烟与疲惫,体体面面地离开。
处理完这一切,几人聚在了议政厅的台阶上。
“塔佳娜小姐……她怎么样了?”米莎有些局促地扶了扶头顶那顶略显宽大的宪兵队长软帽,并问道。
尽管她曾极力拒绝镇民代表的提议,但对方给出的理由却让她无法反驳,甚至感到一丝荒诞。
——既然连塞弗林长官都是隐瞒身份的感染者,那现在换谁来坐这个位置还有区别吗?只要能别让我们饿死就行。
那种近乎放弃挣扎的实用主义,让现在的沃伦姆德维持住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身体上没什么大碍,只是透支了而已。至于心里……”药剂师靠在廊柱上,摘下那顶标志性的小礼帽,有些苦恼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我只是个配药的,可不是心理医生……要是以前还在‘莱塔尼亚幻想心理医学会’那会儿,说不定还能抓个同僚来问问诊。”
“……哈?”一旁的罗兰正擦拭着长刀上的痕迹,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活见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药剂师:
“老板,你没开玩笑吧?你居然是那个‘医学会’的人?”
“我没提过吗?”药剂师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好像说过,我在黑曜石监狱里蹲过一段时间吧?那时候进去的‘学术疯子’可不少,女皇之音可喜欢我们这帮人了。”
“我听说那个学会里全是群为了研究源石技艺对精神影响,敢拿自己大脑做实验的疯子。”罗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事实有点差别,不过都彼此彼此吧。”
药剂师似笑非笑地看着罗兰,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看穿一切的锐利:
“能在‘尘埃之战’那种绞肉机里摸爬滚打这么久还能全身而退,罗兰先生当年的疯狂劲儿,恐怕也不比我们这些搞学术的差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罗兰缓缓闭上了一只眼睛,原本懒散的站姿在这一刻变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若有若无地盯着药剂师,眼神里多了一丝危险的审视。
“尘埃之战?”米莎茫然地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哑谜,“那是什么?很有名吗?”
“没什么。”罗兰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去擦拭刀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杀气只是错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值一提。”
“是啊,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好事。”
药剂师也适时地收回了试探,重新戴好帽子,嘴角挂起那副惯常的不着调笑容:
“无非就是选帝侯那些狗屁倒灶的权力游戏罢了……比起那些死人的历史,还是眼前的活人更难伺候啊。”药剂师耸了耸肩,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米莎没有继续追问。
作为乌萨斯人,尽管她在切尔诺伯格上过学识课,但关于莱塔尼亚那些错综复杂的古老历史,尤其是涉及到“选帝侯”这种层面的秘辛,对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你倒是处理得不错嘛。”
罗兰收起擦拭干净的长刀,有些意外地看向米莎:“本来还以为面对那一堆烂摊子,你会忙得不可开交哭鼻子呢,没想到条例还挺清晰。”
“啊……嗯……还、还行吧。”
米莎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事实上,她根本没怎么动脑子,那条与博士连接的心灵感应信道至今没有断开。
这几天坐在办公桌前,她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博士的意识直接在脑海中告诉她哪份文件该签、哪份物资该扣、哪条街道该怎么处理。
不得不说,这种“大脑托管”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看着那些令人头秃的公文以惊人的速度被处理完,剩下的只要交给镇民代表去执行就好,米莎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无情的盖章机器。
修缮房屋、分配过冬物资、与十二音街的感染者们还有安托之家协商……沃伦姆德这台生锈的机器正在重新运转。
但这还不够。
“哦对了!”米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点,赶忙对两人说道,“宪兵队!他们还没回来!”
根据她在镇民代表那边打听到的消息,沃伦姆德原本的宪兵主力部队,早在暴乱前就被一位大贵族抽调走了,据说是因为那位贵族的千金大婚,需要足够的排场去充当仪仗队和安保。
“没回来不是更好嘛?”
罗兰挑了挑眉,露出了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大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山高皇帝远。那群拿着薪水不干人事的家伙不在,这里反而清静。”
“那可不行。现在的沃伦姆德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高压锅。”
药剂师摇了摇头,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里透着清醒:
“如果宪兵队一直不回来,等到上面的大贵族们反应过来,发现这里没人管却还能自给自足……你猜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里‘失控’了,甚至‘独立’了。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宪兵,而是镇压部队或者更高阶的高塔术师团了。”
“所以,得想办法让他们赶紧滚回来干活,哪怕是回来当摆设也好。”
药剂师摸了摸下巴,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大贵族的婚礼是么?把主力部队晾在一边当花瓶……呵,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他们不得不连夜跑回来。”
“嗯?什么办法?”米莎好奇地问道。
“到底是啥损招?”罗兰也凑了过来,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额……这招有点缺德,总而言之你们听好了……”
药剂师压低了声音,凑到罗兰耳边叽里咕噜地低语了一番。
“噗——咳咳咳!”
罗兰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缺大德的狂笑,用力拍了拍药剂师的肩膀:
“高!实在是高!真不愧是那个疯人院出来的。这事儿必须算我一个!哪怕不收钱,为了看那位大贵族的脸色,这一趟我也跑定了!”
“我就说嘛,这活儿适合你。”
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可能有六十岁、却笑得像两个正准备往邻居烟囱里扔炮仗的小男孩一样的男人,米莎无奈地扶住了头顶那顶滑落的帽子。
“真的是够了……你们两个正经一点啊。”
就在她对这两个不靠谱的大人感到头疼时,有个人影赶忙从广场附近赶了过来。
“米莎。”亚叶大步走了进来。她的表情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紧促的呼吸和略显凌乱的步伐还是出卖了她的焦急。
“你联系的那个‘闪客速运’,到底什么时候到?”
“嗯?按照预定时间,应该快到了。”米莎看了一眼通讯终端上的时间显示。
“就不能再催催吗……”亚叶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安托的伤势虽然稳定下来了,但这里的环境太差,随时可能感染。罗德岛本舰虽然回复了,但最近的救援小队因为路程太遥远,没办法及时赶到……”作为医生,看着战友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受苦却无能为力,这比让她去前线拼命还难受。
“别担心,亚叶医生。闪客速运虽然只是刚刚新建起的物流,他们既然接了单……”
‘滴滴滴’米莎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通讯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啊……抱歉。”她接通了通讯,原本平静的表情先是变得惊讶,随后迅速化作了惊喜。
“真的吗?好的!好的!我会让她立刻去城镇北门口接应!太感谢了!”
挂断通讯后,米莎兴奋地看向亚叶:
“他们到了!而且……对方领队说,除了常规运输车,他们还特意调配了一辆搭载了移动维生系统的重症监护车!”
“重症监护车?!”亚叶愣住了。那种级别的特种车辆,就算是正规的大型医院都不一定能随时调动,更别说是一家普通的物流公司了。
“他们怎么会有这种配置?”
“对方说是下单的那位‘罗德岛的博士’特别备注要求的,为此还支付了三倍的加急调度费。”米莎眨了眨眼。
亚叶怔在了原地。
——那个总是穿着宽大风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博士……甚至连这一点都提前想到了吗?
在那一瞬间,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焦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那个连面都没露的博士,这种时候倒是靠谱得让人想哭啊。”亚叶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她眼眶微红,但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嘟囔道:“也是……有他在,的确什么都不用烦恼了。”
“好吧,我马上过去!不能让他们等太久!”说完,这位雷厉风行的乌萨斯医生甚至顾不上打招呼,转身就朝着城镇门口的方向飞奔而去,步履之间,早已没了刚才的沉重。
“闪客速运……我记得是……。”他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搜寻着脑海中庞大的情报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龙门那位‘林雨霞’小姐最近在贫民区搞的新创物流项目吧?挂靠在青年创业扶持计划名下……没想到业务居然拓展到莱塔尼亚来了。”
“这个嘛,只要好用就行,知道太多对发际线不好哦。”米莎眨了眨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秘密真多。”
药剂师耸了耸肩,不再追问。三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沃伦姆德接下来的修缮事项,气氛难得的轻松。
只是,当话题触及到这批物资耗尽之后的打算时,空气中那股轻松的氛围,还是无可避免地沉淀了下来。
罗兰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废墟上忙碌的身影——有镇民,有感染者,也有罗德岛的干员。
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个……老板。”罗兰突然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低声问道:
“你说……他们能撑过这个冬天吗?”听到了罗兰的话,米莎正在暖和手停在了半空中。
药剂师没有立刻回答,他压了压帽檐,目光穿过那些修缮的脚手架,看向了更加遥远的、阴云密布的天空。
“谁知道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这批物资只能救急,不能救命。等到春天来了,大贵族们回过神来,新的税收、新的歧视、还有那些永远不会停止的天灾……这些才是真正的寒冬。”
“或许明年,或许后年,这座城市依然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命运。”说到这里,药剂师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米莎那有些黯淡的眼神,突然笑了笑:
“但是啊……罗兰先生。”
“只要今天的汤还是热的,只要今晚的炉火还没熄灭……那就足够让我们为了那个‘也许’,再撑过一个晚上。”
“所谓活着,不就是为了等到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春天么?”
米莎怔了怔,随即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嗯……你说得对。”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却无比踏实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那就先让大家……吃饱这一顿再说!”
而在沃伦姆德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
黄昏的余晖将那个突兀伫立在巷口的红色圆筒报刊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何因倚靠在报刊亭的门框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抛接着那把银色的声波起子。随着起子在空中翻转,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真让人感到惊讶。”在巷口的石阶上,一个穿着考究、仿佛刚从歌剧院走出来的身影正优雅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剧本笔记。
“原本以为大幕落下后,你会直接退场离开呢。”那人头也不抬,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么,戏剧学家?”
何因接住落下的起子,并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看着天边逐渐亮起的星辰,语气平淡:“相比之下,这次你居然只是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没有像以前那样跳上舞台去给演员‘加戏’……这才是让我感到意外的地方。”
“呵……”被称为“戏剧学家”的男人停下了笔,抬头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偶尔才是一个导演。而这次……我更想看看这场失控的戏码会如何自行收拢。”他合上笔记,像是回味一道复杂的前菜:
“真是奇妙……三流的开场,三流的冲突,原本注定要走向三流的庸俗悲剧结尾。”
“唯独最后那一幕——那对父子在下水道里的死寂,还有那位冬灵女巫在风雪中的背影。”
戏剧学家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眼中闪烁着病态的赞赏:“那种荒诞的、毫无意义却又充满宿命感的落幕……确实让我回味颇丰。这可比我预想的剧本精彩多了。”
“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佐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呢。”何因歪了歪头,虽然面罩遮住了表情,但那语气中透出的嫌弃却毫不掩饰。
她转过身,手按在了报刊亭的把手上,似乎准备结束这场令她不快的对话。
“你确实用‘剧本’把他们变成了你手上提线木偶。但你不觉得……比起那些按部就班的独角戏,正是那个剪断了引线、把你的舞台砸个稀巴烂的‘意外’,才让这出三流戏剧变得没那么无聊吗?”
“完美的木偶只会走向死板的结局,唯有那个剪断了丝线、砸碎了舞台的‘意外’……才赋予了这出三流悲剧真正令人战栗的余韵,老实说,我十分满意了。”戏剧学家合上了笔记,嘴角的笑意未减。
但下一秒,那种欣赏艺术品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干扰时的警惕与杀意。。
“不过,比起我这本早就破烂不堪的三流戏剧,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戏剧学家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锁定了那个背影。
“你,到底是谁?”面对这滔天的杀意,何因只是轻笑了一声。
“何必明知故问呢?”她侧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我不就是那个……让你日思夜想、却始终无法落笔的那位么?”
听到这句话,戏剧学家的瞳孔骤然收缩。但紧接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否定涌上了他的脸庞。
“不对。”他猛地站起身,羽毛笔直指何因,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尖锐:
“不对!你不是他!你也不可能是他!”
“你没有那种身处地狱的沉重,你没有那种背负万千生死的眼神……你不过是个模仿者!你成为不了他,你也没资格成为他!!”他连珠炮似的否定着,仿佛只要他说得够快,就能把眼前这个不符合他心中“完美主角”形象的存在从剧本里抹去。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失态的男人,何因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看你,怎么紧张到连话都说得这么奇怪了?”她转过身,像是在看一个即使长大了也依旧改不掉坏毛病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戏谑:
“呵呵……还是和以前一样呢。一旦遇到了自己都没办法解决的逻辑悖论,就会开始不断爆出这种自我催眠一样的‘经典台词’。”
“…………”戏剧学家的呼吸一滞,那连珠炮般的否定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被戳中痛脚的羞恼让他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何因,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问题:
“你……究竟是谁?”
何因并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拉开了那扇红色报刊亭的门,半个身子探入了阴影之中。
“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
在关门的前一刻,她回过头,面罩下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嘲弄:
“但我确实不是你脑子里那个自我感动、苦大仇深的‘梦中情人’。仅此而已。”
‘砰’
报刊亭的门重重关上。
随着一阵奇异的、仿佛时空被撕裂的嗡鸣声,那个红色的圆筒连同里面的人,在戏剧学家还没来得及伸出手的瞬间。
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空荡荡的巷口,和那一地清冷的月光。
戏剧学家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他才颓然地坐回了冰冷的石阶上。
那种巨大的、荒谬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早已写不出字的笔记,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感叹:
“居然……连我都认错了么……”
“你到底是赝品……还是那个骗过了所有人的……真货?”
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逝在时空的夹缝中,这场关于寒冬、算计与生存的戏剧,终于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风雪已停,大幕落下,沃伦姆德的故事,至此——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