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引擎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低沉、恒定,震动顺着金属地板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对于大多数干员来说,这是安心的背景音。
但对于刚处理完堆积如山的物资申请和作战记录的博士来说,这声音简直像是在催眠。
凯尔希医生的训话还在耳边回荡,PRTS的提示音刚歇了一会儿。
博士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那抹绿色的身影不在附近,便熟练地将兜帽拉低,像一只刚偷完腥的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再生产部门旁边的‘共融成长中心’。
这里是孩子们的小天地。
不同于舰桥的严肃和医疗部的刺鼻消毒水味,这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源石技艺产生的暖意和零食的甜香。
“博士!”眼尖的泡普卡第一个发现了他,手里还抱着那个巨大的玩偶。
紧接着,几个正在地上涂鸦的感染者孩子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嘘——”博士把手指竖在面罩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顺势坐在了他们中间那块柔软的地毯上,“我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代号‘摸鱼行动’。”
孩子们心领神会地捂着嘴偷笑。
为了掩护这项“任务”,博士随手从旁边的杂物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那并不是什么晦涩的古籍,而是一本在大炎随处可见的儿童启蒙绘本,封皮上画着夸张可爱的卡通人物,书角都被翻得卷边了。
书名叫《山门纪事·绘图版》。
“给我们讲个故事吧,博士!”泡普卡拉了拉博士的衣角。
博士翻开书,书页里满是色彩鲜艳的插图和注音,他随手翻到了一篇名叫《笨渔夫和海爷爷》的故事。
“好吧,”博士调整了一下坐姿,透过面罩传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今天讲个关于捕鱼的故事。”
博士略去了那些哄孩子的语气词,把那个故事简单地概括了出来:
故事里有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他觉得自己力大无穷,以前在河沟里抓鱼从来没失手过。
于是他来到大海边,打造了一把最锋利的鱼叉,发誓要征服这片海。
他站在礁石上,像跟敌人打架一样,死死盯着海面。
只要有一点浪花,他就狠狠地把鱼叉刺下去,把海水搅得浑浊不堪,杀气腾腾的,结果忙活了一整天,连个鱼鳞都没碰到。
就在他气急败坏要把鱼叉折断的时候,一个路过的老爷爷出现了。
老爷爷笑眯眯地要过他的鱼叉,并没有用力,只是顺着海浪起伏的节奏,手腕轻轻一抖。
那柄锋利的鱼叉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浪花里。
下一秒,老爷爷手腕一沉,一条大银鱼就被稳稳地带出了水面。
少年看呆了。
老爷爷把鱼叉还给他,只说了一句话:
“孩子,河流或许会宽恕你的急躁,但大海不会。”
故事讲完了。
“唔……所以是因为他太凶了吗?”泡普卡歪着头,似乎觉得这个结局不够过瘾,“我还以为会有大海怪出来呢。”
“也许吧,”博士合上那本花花绿绿的绘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底,“也许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和大海相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没有打斗、没有怪兽的故事还是太枯燥了。没过多久,远处食堂开饭的铃声响起,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欢呼着一哄而散。
休息角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远处机器运作的嗡嗡声,和通风管道里微弱的风声。
博士依旧维持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姿势,手里捧着那本画给孩子看的童话书,久久没有动弹。
并没有什么故人的身影浮现,也没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回响。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本讲完了故事的绘本。
——师与生。
——急躁与静默。
——河流与大海。
博士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稚嫩的艺术字,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无声地坠在心头。
他就那样坐着,在一如既往的罗德岛黄昏中,陷入了长久的、无声的沉思。
意识开始下沉。
罗德岛通风管道里那单调的气流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子。
起初是海风的低鸣,随后变得辽阔、深远,带着湿润的咸味。
最后,那不再是单调的机械噪音,而是化作了有节奏的、不知疲倦的涛声。
‘哗啦’那不再是书页翻动的声音,那是海浪一次次撞碎在礁石上的回响。
周围那温暖柔和的人造灯光在视网膜上淡去,视野陡然变得刺眼而明亮,那是毫无遮挡的烈日。
柔软的地毯变成了脚下坚硬、粗糙且微微发烫的岩石。
空气中那股再生产部门特有的甜腻香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带着阳光暴晒气息的海风。
他回到了那个时刻。
并没有什么阴霾,也没有风暴。
头顶是蓝得近乎失真的天空,几朵巨大的白云慢悠悠地悬在那里,仿佛静止了一般。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甚至有些晃眼。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普通。
唯独海面上的动静,打破了这份宁静。
“哈……哈……哈!”一个少年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举着一根简陋的鱼叉,正跟面前的海水较劲。
“怎么……还是,抓不到!”少年咬着牙,再一次猛地扑入海里,鱼叉狠狠扎下,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他在水里扑腾了许久,像是在和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搏斗。
许久以后,少年终于耗尽了力气。
他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伐,提着那根一无所获的鱼叉回到岸边,像条死鱼一样瘫倒在滚烫的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为什么……就是……抓不到鱼!”他把鱼叉往旁边一摔,很是急躁地朝着大海吼叫。
少年不甘心地叫喊了许久,似乎连四周的空气都忍受不了这毫无意义的抱怨,终于——。
“吵死了!”就在离海滩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充满了起床气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少年的发泄。
“谁?谁在那里!”少年警觉地跳了起来,抓起鱼叉。
“你大爷我在这里睡午觉!”
那个声音很不客气地回怼道,带着一股浓浓的慵懒和不耐烦。这轻慢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少年的怒火。
“睡午觉很了不起吗!”
少年大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样,直接扑向了那丛灌木。
很快,灌木丛里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伴随着少年的一声惨叫。
事实证明,少年虽然觉得自己足够厉害,但那位被打扰了午觉的大爷显然比他还要厉害得多——甚至都不需要站起来。
几分钟后。
“大……大爷,你在这里干嘛?”
少年揉着自己红肿的脑门,蹲在地上,有些低声下气地问道。他那身原本就凌乱的衣服现在更是沾满了草屑。
“睡午觉啊,看不出来吗?”
大爷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这才懒洋洋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虽然这小子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脸也被晒得黝黑,但他身上的装扮——那些精致的兽皮纹饰,多少暴露了他不太平常的出身。
“诶,我说,你这小鬼不好好待在你的部族里玩泥巴,大老远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海边来干嘛?”
“我……我来抓鱼的。”少年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抓鱼?”大爷挑了挑眉毛,“你是炎部族那边的吧?放着好好的猎不打,跑过来这里捕鱼?就不怕潮部族把你这旱鸭子抓回去喂鱼?”
“哼,我才不怕!”
一提到这个,少年立刻挺直了腰杆,“我可是部族领袖的儿子!他们真要来,我……我就让他们瞧瞧我的力量!”
说着,他为了展示气势,又举起了那根光秃秃的鱼叉,大喊了一声。
“是是是,部族领袖的儿子,折腾了一上午连个鱼鳞都没摸到,好棒棒哦。”大爷翻了个白眼,假模假样地拍了两下手掌,语气里满是敷衍。
“你……!”少年涨红了脸,“有本事你来啊!”
“来就来。”
大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动作利索地把身上那件看着有些奇怪的白大褂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礁石上,里面竟然只穿了一条花裤衩。他接过少年手里的鱼叉,颠了颠分量,然后转过身,向着大海走去。
并没有像少年那样大吼大叫,也没有助跑。
大爷只是随意地往海里走了几步,海水没过他的膝盖。他站在那里,似乎只是稍微停顿了一秒。
紧接着,手起,叉落。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又轻得像一阵风。
没过一会,大爷就慢悠悠地晃回了海边。
他的那根鱼叉上,赫然串着一条还在摆尾的大鱼。
“哇!?”
少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刚才对他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这大爷竟然像是从自家水缸里拿东西一样轻松?
“发什么愣,”大爷把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随手扔到了少年怀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去,烤鱼。”
“哦……哦!”
少年惊讶了一下,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对于强者的敬畏让他立刻变得乖巧起来,他提起那条大鱼,屁颠屁颠地跑到避风处,开始熟练地架起架子,准备生火。
火堆毕剥作响。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的油脂味就顺着海风飘散开来。
那个穿着花裤衩的大爷一点也不客气,鱼刚烤好,他伸手就撕下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火候差点,盐也没放够。不过看在是现抓的份上,凑合吧。”
少年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剩下半条鱼,却顾不上吃。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吃相毫无风度的大爷,眼神里满是求知欲和不解。
火堆旁的烤鱼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被撕扯得只剩下鱼骨。
“那个……大爷。”
少年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那个瘦削的身影和那根光秃秃的鱼叉之间来回游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抓到的?明明你的鱼叉也没我这把锋利,力气……看起来也没我大。”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腱子肉,在这个懒洋洋的怪人面前怎么就成了摆设。
“你是部族的猎人么?”大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撕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问道。
“不……还不是……。”少年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高昂的头颅低垂下来,手指不安地抠着沙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们说我不够格……”
“难怪。”大爷吐掉一根鱼刺,用一种仿佛在点评一份作战报告般平静且笃定的语气说道:
“出色的猎人都懂得把握两个因素:有效射程和出手时机。打猎如果只是比力气,那你就只有当猎物的份了!”
少年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大爷。
大爷也不管他听没听懂,指了指面前深邃的海水,继续用那副慵懒的调子讲着最高深的道理:
“你那套捕鱼技巧虽然鲁莽有力,但只适用于浅水或者封闭的河沟。但在深水区,水是介质。”
“介……什么?”
“在这里,你每一次过早的发力,水压都会把你的‘意图’比你的动作更快地传达给鱼。而且深水的阻力会成倍地削弱你的速度,等你那蛮力到了,鱼早就游到你的攻击范围之外了。”大爷说完,瞥了一眼少年。
“那个,大爷……”少年涨红了脸,眼神有些发直,“你说的好复杂……什么介质,什么阻力……我听不懂。”
空气沉默了几秒。
“唉。”大爷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鱼骨头往沙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来。
“笨蛋,理论课不及格,看来只能上实操课了。”他朝着大海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海水漫过了腰际,有些微凉。
大爷站在少年身侧,双手负在身后,那副懒散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造次的沉稳。
“听好,把你的肌肉放松。我不叫你动手,你绝对不能发力。”
两人如两尊雕塑般伫立在海水中。
不久,一条不知死活的海鱼顺着洋流游了过来。
少年的呼吸瞬间急促,下意识地握紧了鱼叉,想要像以前那样猛刺过去。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大爷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它还在你的射程之外。”
少年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鱼儿毫无察觉,摆动着尾巴,一点点靠近。
“慢一点……把鱼叉送过去,不要惊动水流。”在一位战术大师的微操指挥下,少年摒住了呼吸。
他手中的鱼叉不再是宣泄力量的凶器,而是像一根随着波涛起伏的枯木,无声无息地切入水中,滑向那条毫无防备的猎物。
近了。
更近了。
鱼叉尖端距离鱼身只剩下不到一尺。水流平稳,没有任何杀意惊扰到猎物。
就是这一刻。
大爷原本微眯的双眼猛地睁开,短促而有力地吐出了那个指令:
“现在!出力!”
少年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本能地执行了命令。
积蓄已久的力量在这一瞬间爆发,不是为了长途奔袭,而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尺绝杀!
没有巨大的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那是速度快到极致、阻力小到极致的证明。
那条鱼甚至来不及摆尾,就被锋利的叉尖瞬间贯穿。
“中……中了?!”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在鱼叉上挣扎的猎物,又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大爷。
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大爷说的“射程”和“时机”是什么,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智慧的胜利。
“还不赖。”大爷打了个哈欠,似乎刚才那瞬间展露出的锋芒只是少年的错觉。
他弯下腰,捡起那件被扔在岩石上的白大褂,慢吞吞地披回身上,遮住了自己的身躯。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这也只是一条迷路的傻鱼罢了。”他转过身,踢着沙滩上的浪花,向着岸边的火堆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但这片海里,可是藏着吃人的怪物的。想学怎么在那玩意儿嘴底下活命……你还得把这条鱼烤得比刚才那条好吃才行。”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提着鱼叉快步追了上去。
海浪依旧在拍打着礁石,掩盖了沙滩上那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