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时光总是过得既漫长又飞快。
太阳从头顶的正上方慢慢滑落到了西边的海平面,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铺在海面上的碎金。
潮水退去了一些,露出了更多湿漉漉的黑色礁石。
在那堆早已熄灭又重新燃起的篝火旁,一场新的“战斗”正在进行。
只不过这次的战场不是深海,而是烤架。
“滋啦”金黄色的油脂顺着饱满的鱼肉纹理滑落,滴进滚烫的炭火里,激起一阵诱人的青烟和细密的爆裂声。
少年蹲在火堆旁,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树枝烤叉。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脸庞上写满了严肃,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一条烤鱼,而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这已经是第三条了。
前两条因为火候没掌握好,一条外焦里生,一条直接变成了黑炭,都被旁边那位挑剔的“监工”无情地嫌弃了。
“翻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的背风处飘了过来。
那位穿着花裤衩、披着白大褂的大爷,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平整礁石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翘着二郎腿晃啊晃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样子。
“再不翻面,这鱼就要跟你那条黑炭一样,光荣牺牲了。”大爷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着,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我……我知道!”少年手忙脚乱地转动着手里的木棍,动作虽然笨拙,但明显比之前小心翼翼了许多。
他吸取了教训,不敢再用那种“要把鱼烤死”的猛火,而是学着大爷说的,耐心地用余温去渗透。
“真是的……”少年一边盯着鱼皮上慢慢鼓起的焦黄气泡,一边小声嘀咕着,“明明那么厉害,怎么连烤鱼都要我来做……还要嫌弃我做得慢。”
“我听得见哦。”大爷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这是为了锻炼你的心性,小子。”
大爷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着,看着忙碌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捕猎只是第一步,如何处理战利品,如何控制火候,如何把生的变成熟的,这都是学问。”
说着,他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当然,主要是我懒。”
“…………。”他忍住了把手里那条半熟的鱼扔到大爷脸上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认命地转动着手里的烤叉。
不知为何,虽然这个大爷看起来既不靠谱又爱使唤人,但少年心里那种原本的急躁和傲气,竟然在这个漫长的下午里,随着这袅袅升起的炊烟,一点一点地被磨平了。
“好了……好像好了!”
终于,少年看着手里那条外皮金黄、滋滋冒油,散发着浓郁焦香的杰作,眼睛亮了起来。
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他兴奋地转过身,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串烤鱼高高举到大爷面前。
“大爷,给!这次肯定熟了!”
礁石上的人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伸手接过。
“不错。”大爷只是微微睁开一只眼,扫了一下那条鱼,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
“火候正好。现在,它是属于你的了,吃吧。”
“啊……啊?”少年愣了一下,举着鱼的手僵在半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这条诱人的烤鱼,又看了看那个已经闭上眼的大爷。
“可是……这是你教我抓的……”
“猎手享受猎物,天经地义。”大爷的声音从白大褂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慵懒。
“何况,我刚才吃过了。这一条是你自己流汗换来的,吃吧。”
“真的……可以吗?”
“再废话我就扔海里了。”得到这句“威胁”般的许可,少年不再犹豫。
年轻的身体本就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他坐回火堆旁,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撕咬起鱼肉来。
鲜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他发出了满足的呜咽声。
海风轻轻吹拂,只有咀嚼声和火堆偶尔的爆裂声。
就在少年吃到一半,正沉浸在填饱肚子的愉悦中时,那个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少了几分调侃,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小子,你为什么要跑过来这里捕鱼?”大爷并没有起身,依旧背对着少年,仿佛只是在说梦话。
少年的动作猛地停滞了。嘴里的鱼肉突然失去了味道,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你是炎部族领袖的儿子,”大爷的声音平淡地继续着,“看你的衣服和那把鱼叉的材质,你在部族里的地位应该不低。按理说,你应该待在营地里,学习如何管理族人,或者是去丛林里打猎,过得比谁都好。”
“你也应该比谁都早明白,部族的担当,迟早都会背负在你的肩膀上。而不是像个逃兵一样,躲到这片你不熟悉的海边来玩水。”
“…………”少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烤鱼。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
他低着头,看着火堆里忽明忽暗的灰烬,油污沾在他的嘴角,显得有些狼狈。
沉默了许久,海风似乎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少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沙哑。
“我也想成为像父亲那样最出色的猎人……他答应过我,这一季的围猎会亲自教我拉弓,教我怎么追踪风的痕迹……”少年的手死死攥着那根烤鱼的木棍。
“但是……在前阵子的部族围猎里,遇到了一头失控的野兽。为了保护族人,他……失踪了。”
并不是“死了”,而是“失踪了”。
但这对于在荒野上生存的‘人’来说,往往意味着同一个结局。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
“现在,炎部族……没有领袖了。”
海浪声依旧在拍打着礁石,发出了哗啦的声响。
原本背对着少年躺着的大爷,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呼吸的起伏。
片刻后,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大爷缓缓转过身。
那件旧白大褂随着动作发出一阵轻响。他并没有坐起来,依旧维持着那副侧躺在礁石上的懒散姿态。
只是那双原本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他看着少年的侧脸,眼神平静深邃。
在那一瞬间,大爷的思维似乎恍惚了一下。
并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旧事,只是单纯地觉得,少年此刻脸上的那种神情,那种混合了迷茫、恐惧与不甘的阴影,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就像是看着一场注定会落下的雨,或者一颗必然会破土的种子。
少年还在低声说着:
“……虽然大家都还在笑,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眼神变了。以前那些亲切的长辈,现在看我就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我明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部族需要新的头狼……可是,那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啊。我不愿意相信,感情上……我真的没办法接受。”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少年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那根烤鱼的木棍,指节泛白。
空气沉默了许久。
“凉了。”
大爷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什么?”
“我说,手里的鱼,凉了。”
大爷依旧侧躺着,似乎完全没有把少年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听进去,“海鱼凉了就会变得又腥又硬,难吃得很。”
“大爷……我在跟你说正事……”少年有些委屈,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冷血。
“吃掉它。”大爷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依旧懒散,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别想。看不清的人心,就先别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少年手里的鱼。
“作为猎人,最忌讳的就是分心。你若是总盯着天边还没飘过来的乌云,就会错过脚边能填饱肚子的兔子。”少年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专注。”大爷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少年,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专注于把这条鱼吃完,专注于把力气养好,然后专注于睡觉。”
“等你吃饱了、睡足了,明天不管那是风暴还是野兽,你才有力气举起你的鱼叉。”
“……快吃。别吵我睡觉。”说完,大爷就真的不再出声了,只留下一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影。
少年捧着那条渐渐变凉的烤鱼,呆呆地坐在原地。
海风吹过,卷走了多余的叹息。
——专注……吗?
少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焦黄的鱼肉。
大爷的话虽然听起来不近人情,却像是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心里那些飘忽不定的恐慌。
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想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角残留的泪水,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稍微有些凉了的鱼肉。
在这片茫茫的大海边,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吞咽着。那粗糙的鱼肉滑入食道,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迷茫,连同对未来的恐惧一起嚼碎了,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只剩下光秃秃的鱼骨被扔进火堆里,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毫无形象地拍了拍滚圆的肚皮,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在了沙地上。
“呼……好饱。活过来了。”
海风吹拂,刚才的沉重似乎随着饱腹感消散了不少。少年偏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仿佛已经睡死过去的身影。
“对了,大爷,我可以问件事么?”
“……说吧。”
那件盖在脸上的白大褂下,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好奇地问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在海边流浪的人,也不像是被部族赶出来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
大爷翻了个身,那件白大褂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张写满倦意的脸。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深邃的夜空,眼神有些空洞。
“如果你是说……我刚好被人从一场好梦里硬生生叫醒,睁眼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烂泥,然后我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帮那群蠢货擦屁股……”
大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浓浓的自嘲和厌倦:
“擦到一半,我发现这屁股根本擦不干净,或者说,这烂摊子本来就是烂的。与其把手弄脏,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擦。”
他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无赖模样:
“总而言之,我现在就是放弃了,罢工了,随便了。爱咋咋地吧。”
“额……”
少年眨巴着眼睛,大脑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巨大的信息量,“那个,大爷……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大爷轻笑了一声,那是长者对晚辈特有的、带着苦涩的宽容,“本来也没想让你懂。反正……”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口积压了很久的郁结都吐出来。
“反正,我早就说过了,那样不行。”
大爷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条直线,然后又狠狠地挥手打散。
“指望着某种东西能够亘古不变,指望着万物都能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路线笔直地抵达终点……”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冷冽,在这海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对世界运转规律,最为傲慢的体现。”
少年看着大爷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在这个穿着花裤衩、吃得满嘴油光的邋遢男人身上,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比大海还要深沉、比岩石还要坚硬的孤独。
“傲慢……吗?”少年似懂非懂地重复着这个词。
大爷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把白大褂重新拉过头顶,盖住了自己的脸,也盖住了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睡觉。”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拒绝交流的决绝。
“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海浪照样拍岸。这才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