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少年嘟囔了一声,在一旁缩成了一团。
或许是因为海风太冷,又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奇怪的大爷虽然嘴毒,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横跨了漫长岁月的、如磐石般厚重的气息。那种莫名的安心感,让少年很快卸下了防备,伴着海浪声沉沉睡去。
“…………”
过了许久,大爷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
他静静地看着入睡的少年,目光像是在看一粒沙,又像是在看整个宇宙。
——过了明天,这小子应该就会乖乖回部族去吧。
——去面对那个失去了父亲的烂摊子,去争夺那个位置,去活成他该有的样子。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互不相欠了。
理智在脑海中这样铺设着逻辑。
然而,当视线触及少年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眉头的脸庞时,一道不属于当下的画面,像锋利的玻璃碎片一样,毫无征兆地划破了他的思维屏障。
闪回开始了。
那是一道巨大的、紧闭的门。
一个男孩站在门前,那双手已经拍打得红肿,却依然在绝望地试图撬开那道冷酷的防线。
——别看。
——别让那孩子看到门后的东西!
画面跳接。
并没有什么大门,那是高温焚化炉的轰鸣。
那个男孩最后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或者说,看到了曾经被称为父亲的躯体,在蓝色的火焰中瞬间碳化,崩解为灰烬。
——太小了。
——他还那么小,就要面对这种事情……太可怜了……
“…………”现实中,大爷猛地撇了撇嘴,试图将这该死的共情甩出脑海。
然而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便无法遏制。
——男孩并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就像现在的这个少年一样,他还能吃得下鱼,还能睡得着觉,但他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父亲失踪的围猎里了。
——眼泪在流,但心是麻木的。
“该死……”大爷猛地站起身。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窒息感让他无法再待在这个安逸的火堆旁。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的海岸阴影。
那里矗立着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的红色圆筒报刊亭。
天知道这种荒凉的海滩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但它就那样耸立着,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万年。
大爷走到报刊亭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
‘啪’一个清脆的响指。
报刊亭那扇破旧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光。
他冲了进去,反手甩上了门。
海浪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机械嗡鸣声。
这哪里是什么狭窄的报刊亭,这是一个巨大的、纯白的空间。
墙壁上整齐排列着无数个发光的圆形凹槽,柔和而冰冷的白光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在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六边形操作台,无数复杂的仪表盘和拉杆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上。
而操作台的中心,一根透明的玻璃柱正闪烁着光芒,不知疲倦地上下起伏着。
“哈……哈……哈……。”他冲到操作台前,双手死死抓着那冰冷的金属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大爷——或者说博士,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锤击着那坚硬的六边形台面。
“想什么!我还要想什么!这里已经诞生了生命,计划已经出现了不可控的意外!你还想让我想什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室咆哮,对着那根上下起伏的中心柱怒吼,像是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幽灵,又像是在审判那个动摇的自己。
“去拯救他们么!?文明无需拯救!文明只会自我发展,繁衍,腐烂,然后——!”博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空间里特有的、带着静电味道的空气。
“然后,他们就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无论那是毁灭还是新生。”
“这样就好。”
“本该……就是这样。”
空气死寂了三秒,只有中心柱起伏的嗡嗡声。
“……不,一点都不好。”博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顺着栏杆滑落,那层冷酷的伪装瞬间崩塌。
“我讨厌这一切。”
“我厌恶这一切。”
“这片大地上本就不该有我的痕迹……我只是个过客,是个幽灵。”他抬起头,看着那洁白的穹顶。
“我该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
“……帮助他人。”
——可是,帮助谁?
——帮助那个失去父亲的少年?
——还是帮助这个注定要走向终点的泰拉?
“这里没有我应该要帮助的东西……他们只要沿着既定的命运,就会走到终点……。”自我催眠的话语还在嘴边,可脑海里,那个少年吃鱼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谈起父亲时那种落寞到极点的表情,还有那个快要哭出来却拼命忍住的眼神。
——那个眼神。
——和曾经的自己似曾相识。
——和那个站在父亲的墓碑前、站在焚化炉前、站在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门前哭泣着的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如果那个时候,有一艘红色的盒子从天而降。
——如果……。
“……见鬼去吧。”博士猛地站起身,将手搭在了那一排复杂的推杆上。
只要拉下去,这台机器就会启动,带他离开这个时间点,离开这片海岸,彻底切断与那个少年的联系。
他可以做回那个观察者,无需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待就好。
手指在颤抖。
操作台发出柔和的蜂鸣,似乎在等待指令。
但是,那只手,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也许是名为“人性”的软弱,死死地拽住了。
——他没有拉下去。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是因为那条烤鱼的味道吗?
——还是因为那一声笨拙的“大爷”?
博士的手指缓缓松开,沿着操作台那温热的边缘轻轻抚摸着,就像是在安抚一匹躁动的马,又像是在触碰一位老友的皮肤。
“我这样可以么……亲爱的?”他低着头,对着这台发出嗡鸣声的机器,对着这个纯白的空间,轻声问道。
中心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轻柔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纵容。
得到回应后,博士苦笑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头,视线穿透了白色的墙壁,仿佛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看向了那个制定了所有计划、却唯独没算到他会心软的那个人的影子。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满是愧疚。
“抱歉,亲爱的。”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沙哑而疲惫。
“看来……我一如既往的,没办法成为你们眼里那个靠谱的家伙。”
长叹声消散在洁白的空气中。
那盏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宽慰。
一切又归于平静,只剩下中心柱那永恒不变的、如同心跳般的起伏声。
它在静静地记录着,记录着这位它深爱着的驾驶员,在漫长的岁月中,又一次出于‘人性’的妥协。
次日,清晨。
海平面上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薄雾,毫不客气地照在了少年的脸上。
少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的沙地,昨晚那种莫名安心的感觉还残留在记忆里。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潮湿的沙砾。
“……诶?”
少年猛地睁开眼,那是本能的警觉。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迅速看向四周。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被海风吹得四散。
而那个原本躺在不远处、穿着白大褂的大爷,那个虽然嘴毒却给了他依靠的身影。
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沙滩上,只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少年的心脏。
那是被抛弃的恐惧,是父亲失踪时的无助感再次袭来。
——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还是说……连这个人也嫌他是累赘,悄悄离开了?
“大爷?!”少年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沙子,慌乱地在礁石群里寻找着。
“大爷——!?”没有人回应。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不想再面对那种空无一人的死寂。
于是他扯开嗓子,对着大海和荒野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爷——!!你在哪——!!”
“吵死了!”就在少年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哈欠声,冷不丁地从他身后的那座“废弃”报刊亭后面传了出来。
“一大早的,叫魂呢?”少年猛地回过头。
只见那位大爷正慢悠悠地从报刊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还有花裤衩,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金属杯子,一脸的起床气。
“我就去后面……呃,方便一下,顺便思考一下人生。”大爷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白了少年一眼:
“你这一嗓子,把附近的鱼都吓得游回深海去了,赔得起吗你?”大爷没好气地抱怨着,仰头喝了一口杯子里不知名的热饮。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少年僵在了原地,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大爷那张写满“没睡醒”和“起床气”的脸上,连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都在发光。
在这一刻的少年眼里,这个邋遢的大爷仿佛浑身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嘿嘿……”少年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傻笑了起来。那种失而复得的安心感让他瞬间忘却了所有的礼仪和矜持。
“大爷!那个……你要跟我一起回部族么?”
少年眼神亮晶晶的,满怀希冀地发出了邀请,“既然你会捕鱼,族里的长老们肯定会欢迎你的!而且……而且我也想让你看看我家……”
“不去。”大爷回答得干脆利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诶!?”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为什么?部族里有帐篷,有火堆,还有……”
“太吵,人太多,麻烦。”大爷又喝了一口水,给出了三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瞥了一眼少年,语气平淡:
“而且,那是你的部族,不是我的。”少年低下了头,手指搅在一起。
他听懂了拒绝,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他不想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些复杂的眼神,他想拉着这个大爷,就像拉着一块挡箭牌。
似乎看穿了少年的心思,大爷放下了杯子,叹了口气。
“不过……”这一声转折让少年猛地抬起头。
“过几天,我会送你一份礼物。”大爷伸出一根手指,在少年面前晃了晃,“一份真正的礼物。”
“礼物?”
“对。但在那之前,有一个条件。”大爷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部族炊烟方向,“你现在,立刻,乖乖地回到部族去。”
“不要嘛!”少年下意识地叫了起来,往后缩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不想回去……那些叔叔伯伯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不想……”
“那我走了。”大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反方向走,甚至还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再见,爱哭鬼。看来你也就是个只会躲在海边抓不到鱼的小屁孩。”
“别、别走!”看着那个背影真的要离开,少年瞬间慌了神。
巨大的恐慌压倒了对部族的畏惧,他往前冲了几步,却又在大爷停下的脚步中急刹车。
“我……我回去!”
少年咬着牙,眼圈又红了,但他还是大声喊道,“我不哭!我回去就是了!”
大爷停下了脚步,侧过身。
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温和。
“嗯。”大爷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远方。
“去吧。记住昨晚教你的‘专注’。别让那些眼神干扰你的‘射程’。”少年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大爷,像是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然后转过身,向着那片他必须面对的荒野跑去。
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没有再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少年来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退潮。
他听从了那位大爷的话,乖乖回到了部族。
迎接他的并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甚至没有一句呵斥。
长辈们只是围坐在火堆旁,用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既有看着火种未灭的庆幸,也藏着某种对于这个重新落回手中的“麻烦”的审视。
在这个生存即一切的蛮荒时代,血缘往往要为利益让步,亲情本就是一种奢侈的消耗品。
并没有什么严厉的惩罚,只是他被默契地无视了,也被禁止再踏出营地半步。
少年也没有反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营地的角落里,看着族人们忙碌地打磨石矛、晾晒兽皮。比起眼前这些令人窒息的疏离感,此刻他的脑海里回荡得更响亮的,反而是那晚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以及那句——“专注”。
大概过了三四天。
平静的日子被一阵喧闹打破了。
那天下午,外出巡逻的狩猎队带回来了一个“大家伙”。
整个部族瞬间沸腾了。身披兽皮、手持骨朵和石矛的战士们兴奋地呼喊着,说是抓到了一个行踪鬼祟、穿着奇怪皮囊的“猎物”,就在部族外围的陷阱区附近晃悠。
“把它捆结实点!别让它跑了!”
“这东西长得像人,但皮是黄的,还会说话!”
“快去请长老和少主过来!”少年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揉着眼睛被推到了营地中央的那根图腾柱前。
“看!这就是我们在西边那个陷阱里抓到的……”负责狩猎的叔叔一脸严肃,指着那个被粗糙的藤蔓和麻绳五花大绑、像个祭品一样捆在柱子上的“俘虏”。
少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野果。
那个被当成“猎物”捆在柱子上的男人,虽然那身白大褂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头发也乱得像个鸟窝,但他脸上那种表情。
那种“我是谁,我在哪,这藤蔓绑得真不舒服,好想睡觉”的咸鱼表情,化成灰少年都认得。
“……大爷?!”少年失声叫了出来。
“哟。”被捆在图腾柱上的大爷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少年。
他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甚至有点委屈:
“我就在草丛里眯了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你们这群人就把我当野猪给扛回来了。”
“睡觉?!”旁边的狩猎队长瞪大了眼睛,“你在我们用来捕猎巨兽的陷阱边上睡觉?!你没掉下去那是神灵保佑!”
“那坑挖得太浅了,连我的脚脖子都崴不到,我以为是哪个小孩挖着玩的沙坑呢。”大爷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回怼道。
“你……!”
“行了行了!”少年赶紧冲上去,拦住了想动手的族人,哭笑不得地大喊道,“误会!这是误会!这是……这是那个教我捕鱼的……叉手!”
虽然过程充满了无厘头和鸡飞狗跳,但这位“可疑分子”最终还是被松了绑。
既然是阿黄口中的“叉手”,又是流浪至此的异乡人,部族并没有为难他。
为了报答“不杀之恩”(虽然大爷坚称是绑架之仇),也为了混口饭吃,他被暂时留在了部族里。
当然,指望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家伙去丛林里和野兽搏斗是不可能的。
他被分配去管理部族的物资囤积洞,这原本是部族里最头疼的地方,因为没有人懂得如何计算,食物经常因为堆放不当而腐烂,或者因为分配不均而引发争吵。
结果这家伙只用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用任何咒语,只是坐在洞口,用几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些没人看得懂的符号,然后指挥着几个强壮的族人把肉干、谷物和草药重新分类摆放。
等到晚上长老来检查时,惊讶地发现原本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的洞穴,竟然多出了一半的空间,而且每一种物资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种“神迹”,让族人们看他的眼神从“怪人”变成了“敬畏”。
傍晚,营地的篝火旁。
部族的欢庆已经结束,人群散去。
少年抱着两块烤好的兽肉,找到了正坐在干草堆上,对着星空发呆的大爷。
“给。”少年递过一块肉。
大爷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微皱:“这回没上次那个好吃,肉太柴,火太大。”
“有的吃就不错了,这是野猪肉,本来就硬。”少年撇了撇嘴,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看着远处原始丛林的轮廓,和天边渐渐升起的双月,沉默了一会儿。
风里带着蛮荒气息,那是泥土、血腥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那个……”少年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大爷,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我也不能总叫你大爷吧?部族里的人现在都叫你‘那个黄皮怪人’或者‘算术巫师’。”
大爷嚼着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头顶那片清澈的星空,似乎在思考在这个时代,该用什么身份存在。
“名字只是个代号。”他咽下嘴里的肉,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少年,反问道:
“你呢?你叫什么?”
“我?”
少年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羞涩,“我还没有正式的勇士名……父亲说过,那是等我成年礼那天才能拥有的。”
少年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烤肉,声音小了一些:
“大家都叫我小名。因为我生下来的时候,头发枯黄枯黄的,像地上的泥巴……”
少年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我叫阿黄。”
“阿黄……”大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简单,质朴,甚至有点土气。
“是个好名字。”大爷轻声说道,语气里少有的没有调侃,“像大地一样实在。”
“那大爷你呢?”阿黄追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那件在部族人眼里如同祭司长袍般的破旧白大褂。
——既然决定留下来看看。既然决定给这个孩子一点启蒙。
——那么,是时候换个称呼了。
——不再是路过的“大爷”,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什么的谁。
在这里,在这个此时此刻,他可以是一个更纯粹的角色。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某种来自远方文明教养的微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你就叫我——”
火光跳动在他的脸上,大爷顿了顿,用一种平静却庄重的语气,吐出了那个在这个蛮荒时代显得格外生僻、却又格外尊贵的词:
“——先生。”那声稚嫩却庄重的呼唤,伴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声,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在耳边久久回荡。
然而,下一秒。
眼前那片浩瀚的远古星空,那张被火光照亮的少年脸庞,都在瞬间坍缩。
而与此同时,记忆深处那个本该矗立在海滩阴影里的红色报刊亭,突然像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在一阵无声的静电噪音中剧烈扭曲、破碎,最终化为一片刺眼的空白。
“唔……”博士的手指猛地一紧,有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回事? 他记得那片海滩,记得那条烤糊的鱼,记得那个叫阿黄的孩子……。
——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留下来。
——那段记忆里似乎缺了一块极其重要的拼图。
——是一个红色的……什么来着?是幻觉吗?还是石棺休眠留下的神经后遗症?
——大脑似乎为了填补逻辑的空白,硬生生捏造了一些荒诞不经的机械嗡鸣声。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荒谬的残影驱逐出大脑,然后轻轻合上了手里的书。
那个关于海边、关于烤鱼、关于“先生”与“阿黄”的古老故事,随着最后一页画着夸张卡通小人的图画被合上,暂时落下了帷幕。
“……阿黄啊。”博士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再沉闷,因为他抬起手,熟练地按下了颈侧的卡扣。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密释放声,那个终日笼罩在他脸上的黑色面罩被摘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略显苍白的皮肤,以及那双如夜色般深邃的黑色眼瞳。
几缕黑色的碎发因为长时间的佩戴而有些凌乱,软趴趴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指挥官的威严,多了几分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显露的温和与慵懒。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了零食甜香的空气,将面罩随意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把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绘本,轻轻放回了孩子们够得着的矮书架上。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离开书脊的那一瞬间。
“抓——到——你了!”
“博……博士……”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从他的左右两侧响起。
紧接着,两股带着熟悉香气的风一左一右地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了这位“摸鱼指挥官”的所有退路。
左边,空气仿佛轻盈了几分。
安杰丽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的身侧,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看到博士那张毫无遮挡的脸时,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并没有惊讶,反而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狡黠和深深的迷恋。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尤其是在某些私密的时刻。
但能在这种公共场合看到他卸下防备的样子,依然让她感到一阵甜蜜的悸动。
“嘿嘿……我就知道你肯定躲在这里偷懒。”她凑得很近,近到博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颈侧。
发梢在重力法术的作用下微微飘起,像是一只不安分的小狐狸爪子,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娇嗔:
“既然被我抓住了……那作为‘惩罚’,陪我去甲板上吹吹风怎么样?今天的太阳超——级舒服哦,很适合两个人待着。”
而右边,则是一股甜腻诱人的奶油香气。
蓝毒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粉色的兜帽拉得很低,但这并不能阻挡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贪婪地、直勾勾地盯着博士那双黑色的眼瞳。
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唇齿间流连,脸颊因为回忆起了某些画面而泛起红晕,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块刚刚出炉、还在冒着热气的戚风蛋糕,虽然颜色是有点微妙的蓝紫色,但那股香气却是实打实的。
“那个……博士。”蓝毒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特有的羞涩,但比起以往的紧张,更多的是一种想要讨好恋人的期待,“我……我在厨房试做了新口味的蛋糕。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能不能……帮忙尝一口?”
她把蛋糕往前递了递,眼神里闪烁着温柔的水光,声音软糯:“我看您好像还没吃午饭……特意留给您的。”
坐在沙发上的博士愣了一下。
左边是活力四射、毫不掩饰亲昵的安杰丽娜;右边是温柔体贴、满眼都是他的蓝毒。
而在他对面,还坐着抱玩偶的泡普卡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孩子们,正捂着嘴发出“哦——”的起哄声。
孩子们虽然不懂大人的事,但空气中那种黏糊糊的氛围他们可是太熟悉了。
什么凯尔希的唠叨,什么未处理的文件,什么泰拉大地的苦难……在这一刻,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博士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后仰去,舒服地靠在了那块柔软的懒人沙发上。
没有了面罩的阻隔,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这感觉,还不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相比起那个在蛮荒时代苦心孤诣教导阿黄的“先生”,现在的他,似乎更享受这种被爱人包围的平凡幸福。
“既然都来了,那就干脆一起吧。”博士露出了一个毫无遮掩的、温柔的笑容。
那双黑色的眼睛弯了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只有她们能读懂的深意。
他先是伸出右手,自然地从蓝毒手里接过那块精致的蛋糕,拿起叉子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大块送进嘴里。
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她的味道。
“好吃。”博士竖起了大拇指,没有了面罩那种沉闷的回声,他的声音清朗而真诚,目光直视着蓝毒的眼睛,“蓝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很喜欢。”
“真、真的吗?!”得到了爱人直白的夸奖,蓝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上飞起两抹幸福的红晕,整个人像是被蜜糖包裹住了一样,羞涩地点了点头,“太好了……那我下次再做给您吃!”
“下次是下次,但这块可还没吃完呢。”
博士轻笑着站起身,顺手将装着蛋糕的小盒子稳稳托在手里,然后冲着左右两边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
“不过,这里毕竟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我们要是一直在这儿‘霸占’着,泡普卡他们可是要抗议了。走吧,我们一起去甲板上吹吹风,今天的人造阳光这么舒服,刚好配这块甜点。”
“好耶!遵命~我的博士!”
听出博士话里的邀请,安杰丽娜开心地欢呼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博士的左臂。她顺势将身体依偎得紧紧的,还不忘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说好了,要是被凯尔希医生抓到你偷偷跑出来摸鱼,我可只负责用重力法术带你一个人飞走哦——就像上次那样~”
“那……那我就负责在走廊里喷洒毒雾,帮博士拖延时间好了。”蓝毒也难得地大着胆子接了一句玩笑。随后,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自然地环住了博士空出来的右臂。
“你们俩啊……”博士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在这片属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起哄声中,黑发的博士左边挽着灵动俏皮的沃尔珀少女,右边依偎着温柔似水的粉发女孩,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香甜蛋糕。
在这个平静的午后,他坦然地迈开脚步,向着甲板上的阳光走去,享受着这份属于他们三人的、难得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