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时没有想到,但这并不重要。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把我们的手臂伸得更远...还有一个美好的早晨。于是我们泛舟而上,逆流前行,却不断被推回过去。”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
……
窗后的油灯短暂地被点亮,于是我们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
在渐深的暮色里,火光将影子推挤到墙角和高处,圈出一块还算安稳的角落。
孩子躲进被子,蜷在铺上,连头顶也用枕头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泛红,眼中蓄着将满未满的水光,倒映着扭曲破碎的灯火。
枕着觉抚摸她脸颊的手,即便快要睁不开眼,也努力从被中漆黑的缝隙里,望向姐姐的脸。
觉的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在用她颤抖着的手指攥着姐姐。
“姐姐……能别走吗,今晚……”
觉仰起头,努力地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
将空着的那只手也盖在孩子的手上,将攥紧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了握,仿佛要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将所剩不多的勇气和坚强渡给她。
“不怕…我哪里都不去。”
……
太阳照常升起。
在地平线上如同一瓶倾翻的牛奶,晨曦缓缓流淌着漫延,大地却仍蒙在夜色中。
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想要站起,又险些跌坐回椅子上。
被子的褶皱勉强看得出一处塌陷了的拱形。
房门外,晨光从窗格里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水桶立在窗下那片阳光里,连桶底那道湿痕也早干了,只盛着一道稀薄的阳光。
提起空桶,向着村那头走去。
在院前湿泥里来去的几行足迹上再添一行。
……
水井上的轱辘一如既往吱呀作响。
桶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偶尔落几点在脚尖上,深色的布料立刻晕开一小块更深的湿痕,渗入一寸冷意。
门前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抓着自己的手,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少女的斗篷被风轻轻吹起,一抹红色自其中闪烁,又消隐。
“觉…觉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豆吉,你……有什么事吗?”
孩子头上绷带让他显得有些头重脚轻,好像随时都会仰倒过去。
他手里提着一只粘满泥块的荷叶包裹,干透了的荷叶和泥巴碎屑仍在不断剥落着。
嘴没有要张开的意思,像是被堵了一团棉絮。
水桶被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桶里的水仍在晃荡不休,回响一般摆动着。
“她的情况……会不会……很严重?”
“嗯..…
“她……她没事。”
晨间裹着雾气的风在二人之间沉默地吹着,孩子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额……那我先——”
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气氛。
“……先进来吧”,她转身去开门,“进来吃点东西。”
掀开各屋的帘子,地平线已然通明一片,伴着此起彼伏的鸟鸣,将晨雾里的潮湿气味带进屋内。
如同身下的椅子是一处孤岛,孩子缩着手脚端坐,眺望着灶里火舌安静地舐着锅底,望着锅盖被蒸汽顶着零零碎碎作响。
他望得出了神,被碟子和桌面碰撞的声响惊到,才转头看向桌面。
“吃吧,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桌上只有两对碗筷,而觉只是望着自己的脸。
“⦚⃒⃥⃦⃫⃥⃒̸姐姐她……不吃早饭吗?”
觉缓慢地飘开视线,欲言又止了好一会。
“⦚⃒⃥⃦⃫⃥⃒̸……是谁?”
“……”
灶膛里传来柴火的细碎噼啪声。
“⦚⃒⃥⃦⃫⃥⃒̸姐姐……不是你的妹妹吗?”
豆吉的脸上满是茫然。
“可……我一直都没有妹妹啊。”
“怎么可能啊!”
他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
“你看,这个荷包!”
他将荷包高举着凑过来,几乎要贴到觉的脸上。
“它昨天就在泥里,昨天你被他们拉走时……掉出来的。
“里面的东西肯定是送给⦚⃒⃥⃦⃫⃥⃒̸姐姐的。”
觉退后两步,把荷包接了过来,手却无缘由的微颤着。
“我知道……因为我的事,让⦚⃒⃥⃦⃫⃥⃒̸姐姐受伤了..….”
“姐姐……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觉试着把泥土拍掉,可荷叶干得发脆,仅是一拍便全都碎裂开来。
“如果真的不想见到我的话,也别这样啊……”
“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可是别说她从来都不存在啊……”
灰的棕的绿的,不成样子的片屑,大雪纷飞一般飘落。
觉的手里很快便只剩下一个同样粘满土色的糖葫芦。
那点黯淡的朱红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如蜡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解了。
她手心一空,糖葫芦只剩那黏腻的怅然若失。
色彩化作风中的烟尘,留下一手空洞的漆黑。
脚下一歪,世界将她抛下,万物的声响模糊朦胧。
跌向混沌的孤绝,似是而非的记忆涌上心头。
猛烈的失重感中,她的嘴唇翕动,终于从喉咙里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如同风在朽坏的窗棂上划擦而过。
“……恋。”
……
目光触及之处,家具、墙壁、纷纷消散,墙后只剩下那漆黑。
“觉大人!觉大人!”
脚下的木板连同大地,向着四面八方坍塌崩溃,每道木纹都裂开一处深渊;鸟鸣,风声,还有谁人的叫喊,化作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她,连带着屋内剩下的一切,向下坠去。
……
沉默的街上无处没有自缝隙淌下又干涸的污黑。
祭典的喧闹被落在身后,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与呼吸。
月色将地砖与岩顶一齐染作钴蓝。
“原来地底也有月亮啊。”
魔理沙漫无目的地仰着头。
“喂,燐,还有多远啊?”
两团火焰在她身前不远处缓慢地晃荡着。
“……就在前面了。”
可随着众人向着月亮前行,脚下的路却在越发地漆黑。
“地下……”
薄雨斜洒,月芒如针。
“地下没有月亮。”
……
午夜如无边的黑纱,将万物蒙藏,抹去色彩,又勾上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自何处扬起的尘土与无法辨说的气味。
每走一步脚下的砖石都变得更宽,每走一步街边的房屋都退去更远。
脚下突然地一个趔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枯黄的草地迎面而来,却是一阵碎块的划擦声。
魔理沙倒吸一口冷气,触电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搓着手。
“……喂。”
她抬头望向前方,语气被夜色吞掉了一半。
“你们刚才,看见我摔哪了吗?”
“喂——喂——喂……”
无人回应,只是自己的声音单薄地回荡着。
影子在身前膨胀,呼吸在空旷的墙面上敲出回响。
魔理沙打了个冷颤,转头望去,可那里只剩下天地一色、深浅不一的钴蓝,与低垂着被钉在一角的月亮。
月亮上每一处纹路都成了一只闭上的眼睛,它像是在沉睡,像是不知何时就会被惊醒,睁开所有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一念间,自己好像要脚底一空,以危险的速度坠向那钴蓝一片的圆盘。
——御札如受惊的鸟群,毫无征兆地从她眼前掠过。
转眼间,幻觉与妄念就被隔绝在那些环绕着她们不断飘飞的符纸之外。
“咚——”
御币在她的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笨蛋吗?”
灵梦握着御币点着魔理沙。
“一个天天嚷着自己去解决异变的家伙,
“居然连个幻象都分辨不出来——”
反常的是,魔理沙没有回应,只是怔怔望着面前的景象。
她们正站在一片蔷薇园……
不如说,只是白蔷薇的园子了。
惨白的花朵挤满了视野的每一寸,交映着月光的幽蓝。
“不过这里的情况确实比我之前想的严重——”
地灵殿沉默的轮廓被笼在无声的密雨里,衣服上粘稠的闷热与潮湿沉甸甸压在身上,引人无端烦躁。
雨水顺着白蔷薇的蕊心滑落,断断续续,如泪痕般划过花瓣。
“喂!你有在听吗?”
"嗯……"
魔理沙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还没碰到,眼前那花朵竟像承受不住重量般,整朵从枝头颓然坠落,没入脚下那摊污浊的泥水中。
“……诶,阿燐,你们这儿的装修风格什么时候改得这么——”
转过头,却看到她那两团火焰,像是被什么拉扯着,径直投向了地灵殿的剪影。
“喂!等等啊!”
魔理沙一脚跨上扫帚,压低身体便追了出去,只留下一阵扬起的灰土。
灵梦被呛得咳了两声,抬手挥开面前的尘埃。
“咳咳,喂!一个两个都自顾自跑了?”
……
走廊比记忆中更加宽阔。烛火幽绿,墙壁上繁复的痕迹,被拉扯得扭曲变形。
御札荧荧,如萤火虫般无声地环绕着二人沉浮,将稀薄的光溶进黑暗中。
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遥远而陌生,回音落进空旷殿宇的黑暗中,却久久未能回来。
转过几个相似的拐角后,连来时的入口也仿佛消失在黑暗深处。
“跟丢了。
“那家伙急过头了吧……”
再一次,迎面走来了一面墙。
角落里玫红色的巨大花瓶端正地摆在高挺的小桌上。
黑暗洇出墙根,似要缓慢地顺着桌腿向上攀爬。
“啧。
“所以我说,为什么我一定要给你拉着来蹚这趟浑水?”
“这个嘛……这种时候,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比较重要,对吧?”
前方四下一色的黑里,终于有什么浮了出来。
一副赤红的恶面,刹然间就在眼前。
“嘿赤色杀人魔,咱们又见面啦——”
魔理沙倒是饶有兴致地对着面具挥手。
“诶你看,这里是不是比刚才多画了个鼻子?”
灵梦没有接话。她站在走廊正中央,红白色的袖摆在阴冷的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这是她们第四次走过这个拐角。
拐角处,那烛台一样地歪着,一样地粘着两三滴泪痕般的蜡油。
墙角小桌上那只用釉色描绘着地狱的大花瓶,乃至画卷里每只横眉怒目的鬼,前几个拐角她们都见过了。
又或许……墙根处不起眼的裂纹宽了些,或者花瓶上看着二人的鬼微妙地更愤怒了些。
拐过弯去,却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哎!灵梦,我才发现,花瓶上的人挺像你的还。”
魔理沙似是想扯开话题,半开玩笑到。
可她没发现,身旁巫女的肩膀正小幅度地抖动着。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御币。
“今天晚上。”
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磨牙。
“我本来能在神社廊下,吹我那不用花钱的凉风。”
魔理沙缩了缩脖子,把扫帚往怀里抱紧了几分。
“先是你这个家伙。”
灵梦一步踏在她面前,断了半截的御币把她鼻子顶撇一边去。
“突然闯进我家,非要和我闲聊,还蹭吃蹭喝。
“接着,大半夜跳出来个猫车妖怪,
“火急火燎地大喊大叫,你还帮着说话!
又是挥着御币指向走廊深处,于是魔理沙连忙把鼻子捂住。
“给她丢在这白得跟坟场一样的院子里了,还得看着某个笨蛋,”
她倏地回头,视线钉子一样扎在魔理沙脸上,
“对着月亮发癫,差点把自己栽坑里!”
“嘿嘿,那是意外……”
魔理沙勉力扯了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现在,呵,始作俑者都跑没影了,
“光让我们在这个乌漆麻黑的*幻想乡俚语*地方转圈!”
灵梦的面孔蒙在大殿的阴影中,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眼神快把她囫囵个吃下去。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魔,理,沙,
“你觉得我的耐心,是和这地底的岩层!一样厚吗!?”
不等魔理沙开口,灵梦已经转过身,正对着那面已经出现过四次的、装饰着华丽浮雕的墙壁。
“今天晚上……到此为止了!
轰——!
残横断瓦伴着慑人的爆风而飞射,尘雾翻滚如浪,廊道里回响沉闷地荡去。
魔理沙倒支着扫帚挡住脸,灰尘却也是呛进喉咙里。
“就对付一堵墙,多少有点过头了吧……”
细碎的粉尘在空气里弥散开,将视野蒙盖成一色。
墙那一侧照来窗格状的稀薄月光,又从灰色里照开深浅来。
灵梦的影子站在多出来的那处巨大豁口中央,肩膀起伏着,一言不发。
那影子缓缓转过头来。
“魔理沙,你过来一下。”
魔理沙往后缩了半步。
“……我能不过去吗?”
“……”
从灵梦身后探出头来,微弱的红色光芒率先映入眼帘,而地上好像……长了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
待烟尘散去,视野清晰了些,才看清好像是一位少女。
一枚御札飘过她脸旁,照出绿色蝴蝶结和棕色的羽毛。
或许是被御札擦到了鼻子,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们谁啊?”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地上的人影就消失了,一根棱角分明的木桩子随即指了过来,几乎抵到灵梦的额头。
“啧。”
灵梦抬头,直勾勾与那双警惕着的褐色眼睛对视。
“想打架?”
她将手中御币一甩,抖落灰尘,带起一阵罡风,二人脚边一阵飞沙走石,将穿堂微风喝得不敢说话,偌大的厅堂中落针可闻。
四下延至深处,此刻却沉默着的漆黑,催使着渴求分毫声响的念头不断膨胀,压得人耳鸣不止。
“诶诶诶,都停一下,稍微等等……”
黑白的魔法使飞至两人中间,而倒地少女的面容也终于在烟尘散尽后显现。
“——这不是阿空嘛!”
……
“哦!你们是阿燐叫来的!”
“所以……你怎么躺那儿了?”
“啊,我看见觉大人和恋大人在外面散步——”
“散步?在哪?”
张望好一阵后,她最终不太自信地指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那边吧……或者是那边?”
魔理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墙壁还是墙壁。
“总之我想跟上去,但是怎么飞都追不上,每次快靠近了,眼前就总冒出来一堵墙。
“飞了好久好久,然后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看到你们了。
“你们说,阿燐自己先进来了,她会不会也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诶等下,你们怎么过来的?”
灵梦偏了偏脑袋,示意身后那个大洞。
“喏。”
月光下,豁口边缘的碎石还冒着细烟。
“……?啊!”
看着灵乌路空皱眉,魔理沙赶忙按着灵梦就要鞠躬。
“魔理沙,你这家伙要干什——”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么乱来,修缮的费用——”
“嘿!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
“让我也试试。”
灵乌路空一抬手,便有汹涌的热浪阵阵袭来。
可絮绕她身侧的黑暗如泥般浓稠,木桩子尖端放射的炽烈光芒尽数融渗其中,却一点也照不透。
只是……那光并没有对准墙壁,反而指着远处,厅堂中间的雕像。
“诶等一下——”
轰——!
即便在这片诡异的黑暗中被削弱了不少威力,即便这一炮有些歪斜,雕像仍然被削去了半边躯干,余下的石料很快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轰然倒塌。
石雕的头颅磕在地上,裂痕顷刻间爬满了它的面容。
但这一炮没能打穿浸泡着整个厅堂的黑暗,甚至在照亮厅堂另一边的墙壁之前,就迅速被溶解吞噬掉了。
“所以,你打那雕塑干嘛?”
“嗯?哪里有雕塑?”
“……就在那啊?”
灵梦看着面前的二人,托着下巴在一旁沉吟。
突然,她又抽出一沓御札,向着阿空撒了过去。
随着御札上下翻飞,阿空身旁的黑暗如雾散般迅速退去。
“你再看看。”
阿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好一会之后,突然蹦了起来。
“啊?”
“嗯,你刚才大概是看到幻——”
“原来我能炸这么大的坑吗?”
“?”
灵梦的话噎在了嘴里,就那样看着阿空在边上两眼放光,高举着双臂扑闪翅膀原地蹦哒。
“……哎,兴奋成这样,那你在前面开路吧。”
“啊?”
“着急找人,我们拆墙走直线,这样最快。”
……
爆炸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响。
墙壁在震颤,灰尘自天花板汇聚,瀑布一般撒下。
终于,在最后一声巨响之后,烟尘中冲出三个全身上下都要裹满尘土的身影。
走廊尽头,烟尘缓缓散去,两人高的铜门在就前方。
阿空不顾脸上的烟尘,手里蓄着势,闭着眼就往前冲。
“咳咳……好了别炸了。
“笨啊,有门你还炸什么。”
金属门环似乎才上过油,隐隐泛着橙黄的幽光。
灵梦走到门前,上上下下把身上的灰都拍下去,最终扬着嘴角搓搓手把手心的灰也抖下去,上前握紧了门环。
“这叫随机应变,多学着点。”
随着她猛的一拉,大门发出沉重而顿挫的声响,夜风与钴蓝如洗的月色,携着潮湿的泥土与雨水的气息,一齐涌入殿中。
灵梦站在门槛上,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左右扫视了一下。
钴蓝的月亮高悬天幕,薄雨斜洒,枯白的蔷薇园独自伫立于黄沙之上,碎石小径绵延至身前。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这分明是前不久在地灵殿外时所见的场景。
她正欲求证,腹部却是突然一闷。
天花板在眼前旋转着划过,然后停住,幽蓝的火苗在视线里打着转。
博丽的巫女咬着牙,狼狈地撑起身体。她低着头,细碎的长发遮住了眼睛,手中的御币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裂响。
而魔理沙,已经缩到了走廊最远的角落。
“可恶,又是——”
“是阿燐!”
看到熟悉的两团火焰,灵乌路空兴奋地叫道。
但回应她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火焰猫燐背对着月亮瘫坐着,任阴影蒙去她的泪水。
那两团通常静静燃烧的火焰此刻微弱地飘在她发梢,随着抽泣明灭不定。
灵梦捂着小腹,盯着她看了几秒,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吞了回去。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过去把阿燐提了起来,把她立好再放下。
“哭什么。”
灵梦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但语气算不上柔和。
“半夜把我们叫来,又把客人扔在鬼打墙的走廊里。
“地灵殿的待客之道真是别具一格。”
阿燐抽着鼻子,试图说话,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行了。”
灵梦背过身,看向仍在缓慢涌出烟尘的洞口,让月光只照在她背上。
尘雾中隐约可见墙上一层层嵌套的洞口,一截截一模一样的走廊。
“跟着吧,别再一着急就自己行动了。”
……
墙后的走廊一条接一条地重复,就像穿越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反复回到原点。
不时有人望向身后,那里只有同样重复着的陈设,以及那门后撒进来的,越来越远的蓝色月光。
灵梦攥紧了手里的御札,时不时向前撒去,众人身旁亮的有些晃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跨过了多少堵高墙,身后的御札们逐渐淹没于黑暗,但前路仍是一再地重复。
“喂……燐……你们住的地方……有这么大?”
“……”
没有回应。耳旁除了墙壁的爆裂声,便就是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眼前除了飘散的尘埃与碎屑,便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同样的矮柜摆着同样的烛台,同样的烛光照着同样的画。同样金色的画框,画着同样癫狂的一屋子风。
“我们不会就被困在这,出不去了吧……”
爆炸仍在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但却让人觉得安静地要喘不过气来。
……
“——灵梦大人,这儿有一扇门!”
灵梦走到门前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把那道不大的门围了起来。
那门与周遭深陷于漆黑的素雅陈设不同,只是一道朴素而略显狭窄的小木门。
但门缝里,隐约有细碎而暖融融的光。
三人不约而同地没有上前,只是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橙黄。
脚下的走廊左右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一地蓝与黑的月夜。
身后那深陷镜中般的景象,更是谁都不想再多看一眼了。
唯有眼前这扇门,虚掩着一处黄昏……
暖风携着干燥的草木气息,自门缝中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拂在她们脸上。
……活像在深海里看见一盏灯笼。
“魔理沙,还有你们俩,”
灵梦的手悬在门把上。
“……做好准备。”
她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最终一把推开了门。
……铺着柔软长绒的圆形地板,水族馆般巨大的窗户,以及……
窗外的山与田野,枫叶般明亮的天空和……太阳。
屋内盛满了温暖如怀抱的黄昏。
房间中央,这一切的圆心处,地灵殿的主人此刻正微蜷着身子躺在毯中。
她怀里的那一盏油灯漂浮着,蓝色的火焰在灯中安静地燃烧。
“觉大人!”
阿燐从灵梦身边冲过去。阿空也跟着跑上前,步子太大,险些也扑在毯子上。
魔理沙跟在她们身后进了房间,她攥着扫帚杆,四下扫视。看到门后成群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她够不着的地方。被琥珀般晶莹的色彩填满的玻璃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面墙。
她拿起一瓶仔细端详,透过那些微微透明,闪耀着光泽的金色珠砾,隐约能看见粉紫色的片屑深埋其间。
与那些泡在黑影里的雕栏玉砌相比,这处朴素的空间好似大漠中残剩的一抹绿洲。
可好像有种不知名的违和感,藏在这屋子翻不出来的角落。
但不论如何,这里的主人确实对此的打理格外上心。
回过头,只见灵梦正出神地望着灯中那蓝色的火焰。
“灵梦,你在看什么呢?”
她没有回应。
“喂!灵梦?”
魔理沙伸出手,但被灵梦别开了。
“你看。”
火光闪烁,视线透过那跃动的焰心……
……看见了一个人影?
魔理沙揉了揉眼睛。
焰心里分明有个木屋,而粉发的少女在屋中背对着她们在做些什么。
魔理沙转头看了一眼躺在毯子上的觉。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对耳边焦急的呼唤与身体的晃动全然不知。
转头,又看向那焰心。
“这……”魔理沙张了张嘴,“这是觉吧?”
“嗯。”
“……诶,阿燐,过来看看这个。”
阿燐应声转过头,顺着魔理沙的手指,也看向那焰心。
“……那是……觉大人?”
“她……可能是被困在里头了。”
阿燐的眉头紧锁,爪子不自觉拨弄着头发。向一旁瞟去,看见灵梦后眼睛却是一亮。
“灵梦大……人,
“一路上,我们的幻觉都是您帮忙摆脱的……
“请您帮帮忙,把觉大人拉回来吧。”
灵梦托着下巴没说话。
“试试吧。”
于是抬手抽出一沓御札,对着觉撒去。
符纸四散飘飞 ,在觉身旁飞旋,吹动她的鬓发,照亮她的脸颊。
但她的呼吸仍是那样的轻。
“……怎么办?”
阿燐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四下望去,目光终究回到那盏油灯。
“那如果……如果是因为那灯……
“那把灯砸了,觉大人是不是就能——”
“要是反而回不来了呢?”
阿燐没说出的那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她的耳朵一点点地,耷拉了下来。
“那!只能这样……看着了吗?”
望着觉大人的脸,苦涩爬上咽喉。
窗外的风缓缓地吹来,衣服便轻柔地贴在身上拥抱着她。
风吹过绒毯,长绒在觉的身侧,如麦浪一般起起伏伏。
……阿燐背后,那些阳光,如今正照在她漆黑的衣袖上,把她的衣服烘得微微发烫。
就像是……觉大人一样。
或许下一刻,觉大人就会坐在绒毯上,温柔地望着自己,而嘴角一抹模糊的笑意也还未褪净;或许下一秒,恋大人就会扑到自己身上,轻轻揉着自己的头……
而黄昏就那样照在二人身上,把影子拉长。
火焰猫燐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觉大人……觉大人……”
灵乌路空轻轻将翅膀展开,护着抽泣的阿燐。而后,还有一双温暖的手,轻抚着她们的额头。
“……怎么了,阿燐,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