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吹满了向往,才知道,凋零的满是夏花”
……
深一步浅一步,在尘灰中留下印痕,扬起沙土,裹入风中。
手中提灯随步履轻晃,固执地吱呀作响。
那点昏黄的色彩还未漫开,便消融于这一地钴蓝。
细碎的晶屑混在尘中,在灯下,如呼吸明明灭灭。
走出蓝窗的海洋,向着黑暗的更深处中去。
光所不及之处,阴影叠在阴影之上。
稠密的空虚与黯淡渗入每一寸微小的嫌隙。
紧靠的事物渐渐分离,沉默在字词间撑开沟壑。
提灯仍在手中,声响仍在耳边。
可是光,光已沉没——沉没于这连知觉也消解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中。
只有晶屑仍在闪烁,缀出零星的色彩。
眼前恍若一片星空。
仍在走向深处,不知何时遗忘了自己是否还睁着眼。
直至眼中星辰流转,直至一粒湿润的寒意,轻轻飘落在脸颊。
……下雪了?
余光外的太阳揭开半幕夜空,眼中的星空化成冬日清晨澄澈的天色,
脚下是一条还没踩实的土路,尽头立着一栋老旧的木屋。
晨雾中的木屋,在稀薄的阳光中被勾画出浅色的轮廓,如同一片褪色的、脆弱的剪影。
古明地觉向后退了半步,脚跟陷进松软的土里,提灯随之踉跄两声,自灯火中传来微弱的暖意。
下意识地望向身后,厚重的漆黑不见踪影,却是个热闹的村落。
她花了些时间,呼吸这寒冷的空气。
直到喉咙里生疼,让她被呛得打了个寒颤。
……
门前仍有些潮湿,鞋踏上去时,泥水发出低微的声响。
提灯的火噼啪作响,将影子拉长,贴在木屋的墙上,轮廓有些模糊。
合页发出一声迟钝的呻丨吟,将屋内的寂静和空荡填满。
颜色在这里停滞、沉淀,最后只剩下苍白的重量。
窗边的小桌上,有只花瓶。
瓶身釉色同样苍白,瓶中花朵低垂,几乎枕在瓶口。
只是花瓣那蓝,打破了一屋白色的寂静,如此惹眼。
举起提灯,火光罩在花上,蓝色却没有因此变得鲜明。
她的目光落在花瓶下方。
……视线却忽然发虚。
那里浮着一团白色的光斑。
伸手去取,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空白。
抬手揉了揉眼睛。
有些艰难地,终于还是将它捻起。
是一张破旧的信纸。
边缘残缺,撕痕凌乱。
像是有人反复尝试,却终没能将它彻底毁掉。
字迹在光斑中融成一片模糊不清的暗沉色彩。
将提灯凑近,火光却如同清水,将光斑瞬间洗去,字迹烟消云散。
窗外忽起一阵风。
纸张承受不住,碎裂开来,细屑翻卷着落向地面。
下意识地看向手心。
掌心空空,可触碰过纸条的指尖上,留下了一抹淡蓝色的痕迹。
骤然间,风声灌入耳中。
提灯的火焰被拉长成细线,在狂风中颤动了一瞬,随即熄灭。
黑暗骤然合拢。
窗外依旧明亮,阳光却停在窗框之外。
将窗化成一幅嵌在漆黑中的画。
……钴蓝色的晶屑,如影随形般,自黑暗中浮现。
闪烁着飘入灯中化作火星,燃起一簇蓝色的火焰,提灯就这样漂浮起来。
觉随之缩回手,本能地往后退,怔怔地望着那怪绮的灯火。
灯中火光扑闪,映出一只提着它的,披着斗篷的手,映出一位高举着它的绿发孩子。
那孩子嬉笑着,举着提灯玩耍,提灯随着她的跑跳而晃动,身旁的黑暗随之烟消云散。
觉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下意识的抬脚,却不敢踏出一步。她站在阴影边缘,手指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那钴蓝色的火,在绿发少女身后,画出夏夜、蝉鸣、漫天流萤、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觉仍呆立于远处的黑暗中,远远望着出了神,眼眶有些湿润。
孩子们带着那蓝色灯火渐渐远去,没入林荫。
风声穿过枝叶,记忆向前延展。
……
一粉一绿,两位披着斗篷的身影,自土路与地平线交会之处出现。
农田在日光下翻涌着金色的浪,屋舍低矮错落,犬吠与炊烟一同升起。
人们在田埂与井边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她们,短暂的好奇之后,归于谨慎而克制的沉默。
她们在这里住下,帮忙收割、修屋、搬运粮袋。
绿色的孩子安静地笑着,陪孩子们捉虫、听蝉、在溪边踩水。
孩子们很快接纳了她们。
——只是,陌生是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她们的名字被记住,她们的沉默被记住,她们总在夜里点灯的行为被记住。
——“她们总是披着斗篷。”
——“从不摘下来。”
——“怪得很。”
……那日。
孩子们在河滩追逐。石子滑落,惊叫声四起。一个孩子跌倒在水边,额角被磕破,血染红了衣襟。
夜里,孩子被抱回家。
恐慌在屋内蔓延。父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急促而破碎。
——“她在场。”
——“那披斗篷的那个。”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
——“自打她们进村,坏事一件连一件。”
——“外乡人带晦气……”
闲言碎语捎着质疑,沿着街巷扩散。
零散的不安被一一拾起,拼成两人的名字。
古井无波,青砖在树下围起一圈天空,苔藓一笔一画在石砖的缝隙间洇开。
木桶坠入井中,跃起的水花将水汽揉进树荫,混出只属于井旁,清凉好闻的味道。
再提起来的时候,井里的云和天空,还有觉的倒影,就全被揉成一团,皱巴巴地落进桶中。
但鞋子踩过井旁潮湿的石砖,再去踩湿村里的土路时,便有低低的说话声贴着街角掠过,缠住觉的脚跟。
那些细碎的词句被拖在身后,跟着她走过街头巷尾。如同飘浮成团的灰尘与毛线,一地灰蒙蒙的街里,总在余光中飘过,让人呼吸也不自在,却找也找不见,扫也扫不去。
西边的天空里正烧着一场寂静的火。
云絮,零零落落散开,茄子皮一般紫地发褐,将大半面靛蓝的天色都盖去。
太阳——那块烧透了的金盘,圆而饱满,却又如此默然。
将天划开,将地磕个缺,滚烫白热的色彩自地里喷涌,烫红了云。
白里见红,尔后续上蓝与紫,深深浅浅层层错落,排向天边。
收割后泛白的麦茬地,深浅不一的棕与褐一直铺到山脚,同件干活的衣服般打满补丁。
远处农舍的烟囱,一缕烟也看不见,只是一个瘦削的、深灰的剪影。
地里细碎的几笔,像是个人影,乍一眼又好像只是村落背阳处里几抹模糊的暗色。
但她从影子里走了出来,提着水,走上那条还是没踩实的土路。
低着头,另一只手缩在怀里,阳光便铺在她的背上,也铺在她手上不住呻丨吟的桶中,就这样苍白得发亮。
觉低下头,怀里护着的荷叶包裹微微松开一道缝。
风低伏着,贴着大地吹过,一缕琥珀色般的糖果香气,贴着她的衣襟飘散,混入尘土气味里,寻不见了。
她指腹在那微凸的弧度上按了按,硬硬的,还在。
把荷叶重新裹紧,也像是把疲劳都收了起来。
于是再望向眼前的路,也没有刚才那么远了。
她重新握紧手里的水桶,胳膊一较力,步子便快了起来。
桶里的水跟着脚步晃荡,身后的湿土上留下了一串更深的印子。
……
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角,自地里探出。然后是整个矮小的、棕褐的小屋。
——觉突然停了下来。
桶里的水哗地撞上桶壁,于是星星点点的水沫飞溅出去。
和她背上一样苍白的光打在小屋上,模糊了它的轮廓,看起来有些陌生。
而屋门前,立着十数个人影,参差地排开。
那些轮廓在光线中黑黝黝的,边缘被光线融掉,看起来有些浮肿,像是水里泡久了的木头。
……收割过的土地上没有什么能被风吹响的声音,于是絮绕她耳边的便只有风声。
一只黑翅的虫从麦茬地里飞起,撞在她的衣服下摆,随即弹开,又飞走。
听了许久,便又往前走去。
直至一两个人影侧过脸来,目光掠过她,又转回去。
恋就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前襟。
她面前的地上,有一小片被鞋底反复碾过的、失去草皮的湿泥。
一个高大的男人侧身从人群里挤出,径直走向觉。
他伸出胳膊,门闩一样横在觉的身前,然后用手掌箍住了她的小臂。
男人没说话,用眼神和下巴的动作示意她往旁边去。
觉的重心便是一歪,脚下踉跄着被带向边上那颗老槐树的树荫。
恍惚间抓着的东西滑脱出去,水桶倒落,将院前的土泼成了泥;而她一直攥着的那个荷叶包裹,也滚落在地,散出几颗橘红色的果儿,重重跌进泥里。
树下拢起一圈突然的阴影。
粗糙皲裂的树皮,离觉的鼻尖只有半尺。
“就这儿说。”
觉转过身,悄悄揉了揉手腕。
那人手指上厚实的老茧,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浅不一的红印。她的视线低垂着,从围站着那些人的腿脚之间的缝隙望出去,投向不远处自家木屋的门。
男人的眉头蹙了一下。抬手在她耳边狠狠拍了一掌。
觉的肩膀随着那响声微微一耸,这才抬起头,有些无措地转过脸看向他。
“昨天在河边。
“豆吉,磕破了头,流了不少血。”
“……”
男人用拇指朝木屋方向撇了撇。
“当时就你家那个在边上。”
话头在这里截住。他维持着拇指的手势,眼睛一眨不眨地板着脸看她。
周围几个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有人挪了挪脚,鞋底在湿泥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觉仍然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向自己脚前那片湿泥。
泥里有一只很小的虫,反复尝试着努力翻过一颗土粒。
另一个声音似乎有些等不住了,咳了一声接话道: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
“村里最近不太平,丢鸡少狗的,井水味道也不对。
“这一桩桩事,都是你们来了之后发生的。”
反复尝试几次之后,那虫子终究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
最终挣扎着翻过身,转头爬向泥土里的一处缝隙,不见了踪影。
树影摇晃,穿过枝叶的风也带动了觉身上那件斗篷,一抹红色自斗篷下稍纵即逝地闪过。
从他们的词句里,觉看到了夹杂着的,微妙却挥之不去的恶寒。
仿佛那些文字的缝隙里,隐隐有湿冷的蛛网在泛着微光。
“……还有去年秋收,”,一直抱着胳膊的那位也终于发了话。
“东头那亩麦子,紧挨着你们屋后头的,穗都是瘪的。”
没有回应的沉默,让领着觉来树下的那男人很不耐。
他忽然凑近一步,伸手攥住了觉单薄的肩膀,前后晃了晃。
她被晃得身形不稳,这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抬眼看向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倒是说话!”
觉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
手指向下找去,然后捏紧了斗篷粗糙的边缘。
“……对不住。恋她……胆子小,手脚也没个轻重。”
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
“看病钱……我们出——”
“赔?你看看豆吉那样!”
围在觉身前的人影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下意识地松动,让开些许缝隙。
透过人群,在屋子另一侧,也有几个人围着。
人群中间,站着手足无措的恋,而她的对面,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
那男孩呆呆站着,两手紧紧抓在一起。
他的头上缠满了洗得发灰的旧布条,层层叠叠,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大了一圈,几乎只能从布条的缝隙里看见一双睁得大大的、有些惶恐的眼睛。
“赔点钱就完了?魂都给吓着了!光有钱顶什么用?”
“……我可以去后山采些草药,
“也能帮着照看几——”
“谁知道你们摘的是什么药?”
“田村,行了……孩子看着是吓着了,但我早起也看见他了。
“头上包得吓人,可还在院里头追那瘸腿母鸡来着,跑得——”
名叫田村的男人猛地扭过头,凌厉的视线朝声音来处剜去。那后半句话便怯怯地咽了回去,缩进了人群里。
可他也没找着人,视线扫过的几张脸,虽神情各异,却都别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刚回过头,又飘来有一句蚊蚋似的自言自语:
“总归是个半大孩子的事儿。真闹到……”
众人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的碎响。
“……草药也好,井水也罢,都是我们自己也吃的。
“若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们姊妹俩,怕是最先遭殃的。”
田村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腮边的肌肉微微抽丨动。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低的交头接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刚才抓过觉肩膀的那只手,在自己裤腿侧边用力抹了抹,像是要擦掉什么。
抱着胳膊的那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咳……跑归跑,吓着了也是真。
“她们外头来的,不懂咱们这儿水土人事深浅,手脚没个分寸,闯了祸,是该多担待些。
“她说采药照看,也是份心。
“况且,你家地里下午不是还要浇水?这日头……”
田村腮边的肌肉又是一紧。
他的目光在觉脸上又停留片刻,
“……记住你的话。
“药钱、看顾,一样不能少。豆吉若再有半点不好,还是你们屋前屋后若再出什么岔子……”
他没说完,但那没说完的话悬在了潮湿的空气里。
他朝其他人偏了偏头,自己率先转身走开。
剩下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又回头瞥了一眼远处仍旧低头攥着衣襟的孩子,这才陆陆续续挪动脚步,三三两两地沿着土路往回村的方向走去。
低声的、断续的议论,像午后闷热的田野里零星的虫鸣,随风飘回来一些碎片。
直到那些身影在土路尽头模糊、消失,觉才缓缓地、很深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挺得有些僵硬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
提起空荡荡的水桶,她转过身,向木屋前走去。
那边的人群也已散去大半。
孩子还靠在门板旁,头深深地埋着。
“没事了,”觉走到她跟前,声音放得很平缓,“我们回去吧。”
她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猛然抬起头。
她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痕。
嘴唇哆嗦着,像是立刻就要涌出话来。
觉很轻地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掌心覆在那只死死攥着前襟、指节已经握得发白的手背上,停了片刻,又抚了抚。
“先回去吧。”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将那一片被纷乱脚步踩踏得狼藉的湿泥地、那棵在风里兀自摇晃枝叶的老槐树,那静静躺在泥水中的荷包,以及那弥漫在午后空气里、一时难以散去的粘稠的东西,缓缓关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