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石自漆黑中延伸出来,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将人引向街角的一抹光。
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下那些砖石,空落落地沉默着。
鞋底与石阶相触,缓慢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顺着巷道回荡开去。
路的尽头,地灵殿仍然灯火通明,忙碌未因夜色而停歇。
宠物们各自沉默地运转着这座殿堂——车轮、书写、脚步与低语声,密密层层如同机巧齿合。
殿门就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缝隙间伸入一只鸦黑软帽的帽檐。
随后,是一抹鲜明的绿色,突兀地成为众人视线的中心。
“恋大人——”
从阴影中迎上来的黑猫先开了口。
“您……回来了啊。”
声音有些沙哑。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这就去通知觉大人。”
恋就这样被引着在殿内一角坐下。
灯火重新将她包围,那份熟悉的温度或许是终于让她安下心来,她就这样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黑猫转身离开。
她刚踏入办公室,便立刻感受到一道询问的视线。
桌上的文件层层叠起,将觉围得密不透风。
只有那枚觉之瞳,自纸页之间艰难地探出。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后……是椅腿在地板上乏力地划擦着的漫长声音。
几页纸张被带起,散落在地上。
古明地觉那疲惫地低垂着的眼皮也掩不住眼中的喜色。
也没顾着地上的文件,便小跑着出了门。
黑猫停在原地,望着她离开,随后身影便消失在桌后。
一只手从文件堆中伸出,将散落的纸页一一拾起。
顶着猫耳的少女站到主人桌前,代她阅读起来。
门外。
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摆,像要抖落什么,却又说不清是在介意什么。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殿内。
恋斜倚在沙发上,鸦黑的帽檐垂落,遮住了面容,让觉看不清她的表情。
烛火摇曳,在殿中拉出一道道影子。
恋安静地坐在这些影子汇聚的角落,明暗不定,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幻觉。
觉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
帽檐上沾着细碎的尘土,不再是记忆中那般纯粹的黑。 那些来自地上的、久远而微弱的风尘气息,也快要盖过恋本身的存在感。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靠近,恋仍然像是不存在一般,几乎无可察觉。
觉伸手取下她的帽子,轻轻拍落尘土,这才发现,恋正闭着眼,呼吸安稳而均匀。
……至少,恋仍然把这里当作可以安心的地方。
觉望着她,心中那根绷紧已久的弦,终于悄然松动。
这样的时刻,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呢。
在这样一个繁忙的夜晚,离开职位的每一瞬都是奢侈。
可在这更加珍贵的片刻里,其他的事,也都……不重要了。
“……”
寂静之中,觉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那声音破碎而模糊,几乎被淹没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感知里。
让她一时间几乎没能想起来,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姐姐……”
……
“恋就快睁眼了。”
这样的消息,让地灵殿里的众人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些天记得注意些,别惊着她了。”
觉抿唇轻笑。
宠物们在期待与祝贺声中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工作中去。
她也,终于坐了下来。
双手垂在膝上,却不自觉地攥紧衣裙,直至指节泛白,才像是用尽了力气,缓缓松开,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这一次,恋没有再无声无息地消失。她只是安静而……有些疏离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仿佛自己是自己的客人,她那般地看着觉为她安排起居,那般地听着觉讲起那些趣闻,那般地望着觉口中所说、她曾经喜欢的花。
偶尔也有其他人推门而入,好奇而关切,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又很快离开。
恋就那般地望着太阳追月亮,望着天就这样明了又灭,望着觉每天都一样,又好像每天有什么不一样的脸。
直到其他人一天天不再来了,直到觉的脸色有些青了。
而太阳,仍旧执着地追着月亮。
……
笔尖在纸上颤抖,拖出一串接一串扭曲失态的字迹。
觉完全看不出来这是自己写下的字。
等待她处理的文件堆,无情而令人绝望地矗立着,巍然不动。
写完最后一笔,她倒向椅背,重重吐出一口气。
转头看向那早该被清空的文书,焦躁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怒火。
觉突然将笔奋力向地面砸去,猛地站起身。
撑着桌沿,她与那些未干的字迹对视,仿佛在看一面失真的镜子。
良久。
觉摇了摇头,甩甩手,绕过桌子,推开办公室的门。
“都过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宠物们陆续聚拢,在她面前围成半圆。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砖墙上交错成不安的图案。
“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
觉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沿的薄灰。
“恋她……”
话一出口,语速便慢了下来。
“哎……她最近很安静。”
“今天早上送去的点心,恋大人都吃完了。”
空的低声补充,引来一阵细微的私语。
“是啊。”
觉的语调柔和下来,指节却悄然收紧。
“她记得把帽子挂在固定的地方了……虽然到现在,也还没说过一句话。”
烛火忽然爆出灯花,映得她的神色忽明忽暗。
“她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觉抬起眼。
“现在的静养,很重要。”
这句话说得格外郑重。
只是她也不知道,像咒语一样重复这句话,是在说给谁听。
……
地下世界的天穹,如皮肉被撕去,红与金的光辉在地平线上翻涌,如鲜血般泼洒向蓝黑色的大地。
大大小小数不尽的事物,一齐在大地上划出狭长的薄暮。
地灵殿的中庭就这样被笼罩于晚霞之外的昏暗中。
一线漆黑的影子,从恋的房门缝隙里渗出。
在地面上拖曳,吞没颜色与形状。
破碎的声响从门内接连传来,几乎淹没她声嘶力竭的呼喊。
一连串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后,觉赶了过来。
门被猛然拉开,漆黑的光瞬间倾泻而出,将走廊彻底淹没。
明与暗的地位倒转,黑影覆盖光芒,抹去事物原本的色彩。
觉的惊叫戛然而止。
灯火再也无法驱散黑暗,它们在漆黑的照耀下只是扑闪一瞬便被浸染,照出新的黑暗来。
灯火的扑闪声迅速自零星而壮大,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从每一处的四面八方,呼啸着汹涌着迫近。
妖怪们向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望见那些漆黑火焰的一瞬——
无声的尖啸,混沌的记忆,汹涌的情绪,阵阵压来。
双手和视野不再属于自己,自我与他者的界限也被抹去。
妖怪们被震慑得失了神,纷纷僵立、怔怔倒下。
怨灵自殿下四散奔逃,地灵殿顷刻间被天翻地覆般庞杂的声响填满。
黑暗深处,两道微弱的红色弧光游移飘忽,掠过倒伏的身影与散落的器物,执拗地向殿内深处掘进——
那里,是觉最后所在的方向。
但她兀然间撞上了什么。
回过神来时,身体已被抱起,向相反的方向疾飞。
“阿空!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阿燐在阿空的臂弯中剧烈挣扎,四肢乱蹬,尖锐的爪子在空气中徒劳地划动。
“觉大人出事了!你——”
“阿燐,你得出去!”
“觉大人在里面!
“让我去救——”
“燐!”
“……”
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歇,只剩下肩膀微微的颤抖,就这样伏在空的肩上。
“如果我们都陷在这里,外面的人怎么知道里面塌了天?!”
阿燐的喉咙紧缩。
“……你比我清楚地上是什么样。
“你知道该找谁。
“你知道该怎么说。”
“……”
终于。
黑暗裂开一道缝隙。
半开的殿门近在眼前。
阿燐被轻轻放到地上。
“这是只有阿燐能做到的事。
“我留下。
“我进去找觉大人,和恋大人。”
阿燐喉咙发紧,爪子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紧握的指缝缓缓滴落。
漆黑之中,绽开暗红的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