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程,丝竹悦耳,舞姬翩跹,珍馐美酒不断呈上。
夏芷琴对夏知秋的照料无微不至,时而喂汤,时而擦手,笑语嫣然,后方这一小片天地,被她硬生生营造成一个浓情蜜意、旁人难以介入的二人世界。
而这个世界之外,各种目光交织缠绕。
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玩味的、担忧的……无数隐形的丝线悄然收紧。
自然,有那等急不可耐要当狗腿子、表忠心的蠢货,坐不住了。
只见一人,借着七分酒意,摇摇晃晃地晃到了夏家席前。
王家子弟王桓。
王家世代经营灵矿,近年与夏家合作颇深,算是依附夏家的势力之一。
而那王桓修为平平,脑子更是不甚灵光,唯独在捧高踩低、揣摩“上意”上,自认有几分天赋。
他瞧得分明:夏家三公子虽还顶着继承人的名头,却已形同废人。
他又自认摸准了夏长歌的心思,此刻正是向未来的“主子”示好的绝佳机会。
若能当众让这位过气的三公子难堪,还能试探一下风口,既讨了四公子欢心,又能凸显自己的机灵。
至于分寸……他自恃有几分酒意托底,且夏长歌方才对夏知秋那番“以茶代酒”的做派,不就是默许甚至鼓励旁人踩上一脚么?
“夏三公子。”
王桓笑嘻嘻地拱手,声音刻意扬高,引得邻近几桌纷纷侧目。
“听闻您搬去了城西的云锦坊?”
他顿了顿,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故作惋惜:“那地方偏僻阴湿,尽是些胭脂女红,灵气又稀薄得很呐……怕是于您养病,大大无益啊。”
夏知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住惯了。”
王桓见他这般冷淡,酒意混着表现欲上涌,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加轻佻暧昧:
“三公子这是瞧不上小弟这点心意?还是说……”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
“那坊子里……另有让人流连忘返的‘风景’,才让三公子夜夜笙歌,伤了根本吧?”
邻近几桌瞬间安静下来。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不仅暗指夏知秋自甘堕落,混迹于女红坊市,更直指他纵欲过度。
一些宾客面露愕然,没想到王桓竟敢如此放肆。
夏知秋再不济,现在也是夏家的三公子,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世家继承人。
他们不过都是私下说说……
夏家内部的事,又岂容他一个外姓子弟如此编排?
毕竟,明面上,夏长歌是“四弟”,夏知秋才是“三哥”。
这般当众以狎昵言辞影射,已非寻常挑衅,近乎羞辱门风……
夏家长老没有发话。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或低头饮酒,或侧耳“专注”欣赏歌舞,并无一人出声制止。
沉默,即是默许。
夏家继承人即将更迭,已是青州上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个注定跌落尘埃、甚至可能活不久的前任继承人,值得为他得罪如日中天的夏长歌吗?
显然不值。
王桓此举固然粗鄙难看,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替许多人试探、乃至践踏夏知秋所剩无几的尊严与夏家那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王桓见无人斥责,气焰更盛,说话更是直接了几分,索性上前一步,几乎凑到席前,目光在夏芷琴和夏知秋的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愈发下作:
“要我说啊,三公子,您这病,怕不是相思病,或者……马上风?”
他挤眉弄眼,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云锦坊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天仙似的相好,把三公子的魂儿都勾没了,连自家府邸都舍不得回?说出来让大伙儿也见识见识嘛!”
藏了人。
有没有藏人,夏公子是不是夜夜笙歌,众人心知肚明,不过是看个热闹和笑话……
但这三个字却是狠狠地扎进了夏芷琴的耳中。
她原本正用纤指拈起一颗剔透的冰晶葡萄,笑意盈盈地要喂入夏知秋口中。
闻言,动作倏然顿住。
脸上那甜腻如蜜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弯得更深了些,艳若三月桃花。
只是眼眸中流转的暖意,在刹那间冻结成冰。
他说中了。
这个蠢不可及的废物,竟歪打正着,捅破了那层她与三哥哥之间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夏知秋在云锦坊,确实“藏了人”。
一个她至今未曾得见,却已如鲠在喉的女人。
一个让她的三哥哥宁愿拖着病体躲到那等地方,也要秘密安置、不许她靠近半步的女人!
这件事,是她与夏知秋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是她甜美表象下疯狂滋长的毒刺。
她按捺着,伪装着,用更粘稠的亲密去覆盖、去争夺,仿佛只要不提,那根刺就不存在。
杀意。
冰冷、粘稠、几乎要冲破甜美皮囊的杀意,在她眼底疯狂翻涌。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仍在嬉皮笑脸的王桓。
眼眸依旧弯如新月,其中却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一片审视死物般的专注与冰冷。
“王公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宛若情人间呢喃,却让近处几人无端脊背生寒。
“你方才……说什么?”
她微微偏首,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之轻晃,流转出的却是刀锋似的冷光。
“我听得不太真切呢。”
她轻轻放下那颗晶莹的葡萄,白玉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不如……你近前来,再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听?”
王桓被她绝艳容光与陡然诡异的气场所慑,酒意醒了两分,心底掠过一丝莫名寒意。
但环视四周,夏家长老沉默,众宾默许,夏长歌方向更无任何制止之意……那点怯意又被膨胀的愚蠢勇气压了下去。
毕竟他的眼前,一个是废人,一个是女人。
他干笑两声,为了壮胆,声音反而拔得更高,带着一种揭穿秘密般的得意:
“我说——三公子在云锦坊里金屋藏娇!这才弄得自己元气大伤,病体缠身!大家都是男人,懂的都懂嘛!”
“只是三公子,您也得节制些,毕竟身体要紧,不然怎么对得起芷琴小姐这般……贴身照料啊?哈哈!”
话音未落。
先前还在他指尖的那颗冰晶葡萄,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极其炫目的青色流光。
“咻!
青芒如针,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