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宴厅灯火通明。
灵气氤氲的珍馐陈列于蟠龙纹长案,异香扑鼻。
百年冰莲炖雪蛤、火枣煨灵雉、清蒸碧波蛟筋……便是寻常修士难得一见的灵材,在此也不过是助兴的菜品。
厅中宾客如云,青州有头有脸的家族、宗门皆已落座。
主位之上,城主袁增鸿满面红光,正欲携新人行礼拜天地。
新娘子袁青衣凤冠霞帔,身姿窈窕,只是红盖头下神色难辨。
夏家作为青州大族,位置自然靠前。
夏知秋与夏芷琴并肩而坐。
他仍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素青薄氅,面色苍白,偶尔以拳抵唇轻咳,倒真像个体弱多病的世家子。
夏芷琴则是那身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浅樱色薄罗披帛,云鬟雾鬓,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得灼人眼目,与这满堂华彩争辉。
她全程几乎不看旁人,只侧身向着夏知秋。
素手执玉箸,将灵雉最嫩的胸肉仔细剔下,放入他面前的白玉碟中;又执起熏了淡香的丝帕,轻轻拭去他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
附耳低语时,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红唇几乎贴到他耳廓。
“三哥哥,这雪蛤炖得火候正好,你多用些。”
她声音软糯,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
夏知秋“嗯”了一声,并不推拒,却也不见多少喜色,只垂眸慢慢吃着。
此刻的夏芷琴,太近了。
虽然她一贯如此亲昵,但那多是二人独处之时。
如今众目睽睽,满堂皆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这般毫无顾忌的贴近、布菜、拭汗、耳语……已然越过了寻常兄妹的界限。
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扫来。
邻近几桌已有低语。
“夏家这位五小姐,倒是……很是体贴兄长。”一位夫人以团扇掩唇,语气微妙。
“何止体贴,”旁座的中年修士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般形影不离,倒像是……咳。”
未尽之言,引人遐思。
夏家席位上首,几位随行的夏家长老,眉头已微微蹙起。
三长老捻着胡须,面色沉凝。
他资历老,最重家族体面,眼见夏芷琴几乎半倚在夏知秋身上,那姿态过于缠.绵,心中已是不悦。
他侧身对身旁一位较年轻的长老低声道:“芷琴丫头今日,有些过了。”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那年轻长老也面露忧色:“三长老说的是。”
“知秋身体未愈,芷琴关心兄长本是应当,可这……这般亲密,恐惹闲话。”
“若是传出去,说我们夏家子弟不知礼数,兄妹失仪,岂不落了家族颜面?”
他们倒并非真关心这对兄妹是否有染,修仙世家,暗地里腌臜事不少,但面上总要光鲜。
怕的是被旁人看了笑话,损了夏家在这青州城、在这众多势力面前的威望。
大长老则目光闪烁,看了看前方主位的夏长歌,又瞥了眼后方的夏知秋二人,心中暗叹:
芷琴这丫头,若是在家中也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高调维护夏知秋,怕是彻底站到了四公子对立面……日后家族内斗,只怕更烈。
夏知秋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他试图稍稍挪开些距离,可夏芷琴挽着他手臂的力道柔中带刚,那杏子红的衣袖如影随形。
他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这“兄妹情深”的戏码,她是铁了心要演到底了。
或许……也不止是演戏。
二人的座位靠后。
前面的位置,自然是夏长歌与柳氏。
柳氏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仿佛还未从昨日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不停地给夏长歌碗里夹菜,堆了满满一碟,自己却几乎未动筷子,眼神偶尔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这般模样,倒勉强有了几分“慈母”的姿态,只是显得格外僵硬。
夏长歌的表演开始了。
他在几名拥趸的簇拥下走来,一身宝蓝锦袍,腰悬灵玉,虽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强撑着精神,步履稳健。
所过之处,不断有人起身寒暄。
“夏四公子年轻有为,昨日深夜黑风谷历练虽遇险,却能全身而退,实乃夏家之幸!”
“听闻四公子修为又有精进,假以时日,必是夏家支柱。”
“是啊,可比某些只能静养的人强多了……”
有人压低声音,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夏知秋的方向,引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黑风谷历练?高阶妖兽?
这夏长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明明是半夜在家被自己被诈了个狗吃屎,对外却成了出门历练遭遇强敌的英雄事迹。
他去了个毛的黑风谷,给自己挽尊罢了。
夏知秋不语,只是一味的干饭。
夏长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一一还礼,最后走到夏家席前。
他端起酒杯,向周围敬酒,笑容温文尔雅,俨然已是青州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的气度。
“三哥。”
夏长歌站定,目光在夏知秋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几乎依偎在他身侧的夏芷琴,眼底的轻蔑如冰层下的暗流,一闪而过。
“身体可好些了?”他语气温和,仿佛真是关心兄长的好弟弟。
夏知秋抬眼,神色平淡无波:“劳四弟挂心,尚可。”
夏长歌唇角微扬,亲自执起夏知秋案上的青玉壶,斟满了一杯清茶,双手奉至他面前。
“三哥身体要紧,”他声音清朗,确保周围几桌都能听清,“今日宴席,便以茶代酒吧。”
姿态恭谨,兄友弟恭。
可满堂宾客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坐实了夏知秋修为尽废、连灵酒都不敢沾的“废人”身份。
更是提醒所有人:
这位昔日的夏家天才,如今连与他们同席饮酒的资格都没有了。
夏知秋看着那杯茶,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茶水溢出几滴:
“多谢四弟。”
指尖相触的刹那,夏长歌感受到对方手指的微凉,心中冷笑更甚。
“芷琴妹妹。”
夏长歌转向夏芷琴,笑容依旧温和,话语却意有所指:
“也当多劝劝三哥,静养为重,少思少虑……于病体有益,于己身,更是安稳之道。”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安分当个废人,别肖想不该想的。
夏芷琴抬眸,脸上甜笑丝毫未变,甚至眼波更柔:“四哥说得是。”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为夏知秋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胸前,声音轻软却清晰:
“三哥哥的事,我自然……最上心。”
夏长歌笑容不变,点了点头:“那便好。”
他不再多言,带着几名拥趸,转身往前方更核心的席位走去。
转身的刹那,脸上所有温文尔雅的笑意尽数敛去,眸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与算计。
方才那番近距离的试探,他已看得分明。
夏知秋气息虚浮散乱,确确实实是修为尽毁之象,连握杯的指尖都透着久病之人的微颤。
那杯灵茶他特意斟得满,对方接过时水面轻晃洒落,这不是一个尚有修为在身之人该有的控制力。
至于夏芷琴……那副全副心神都系在兄长身上的痴态,也不似作伪。
他心中那点关于北冥黑冰髓失窃的疑影,此刻淡去了七八分。
那瓶黑冰髓是他费尽心思才得来,准备用来压制自己火毒和精进功法的关键灵物,昨夜却不翼而飞。
他第一个怀疑的,自然便是夏知秋。
可眼下看来,一个连茶杯都端不稳的废人,又怎么可能是能破他自己都破不了的五行奇阵的高人?
不过……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黑冰髓虽非举世难寻的至宝,却也绝非寻常之物,更关乎他接下来的修炼进境。
他昨夜已暗中向“那边”传了讯。
虽因此受了些惩戒,未能护住重要资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那边”已允诺会派人暗中调查,还会给他新的补偿。
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尽快将夏家继承人的位置坐实、坐稳。
唯有掌握更多家族权柄与资源,他才有资格要求更多,也才能让“那边”看到他的价值。
至于眼前这两人……
一个根基尽毁、苟延残喘的废人。
一个被宠坏、眼里只有兄长、或许有点小实力却毫无大局观的蠢货。
也罢。
这般不知收敛、自曝其短,甚至主动将把柄递到人前……倒是省了他日后许多手脚。
待他彻底掌控夏家,这些碍眼的存在,自然有法子一一清理干净。
眼下他更在意,自然还是那城主的千金,今日的新娘——袁青衣。
他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温文从容的夏家四公子,稳步向前方核心席位走去。
仿佛身后那对姿态亲昵得刺眼的兄妹,不过是宴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