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林梦芊推着轮椅转入回廊深处,声音压得低低的,仍带着未散的薄怒。
“您方才算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轮椅上的白衣少女微微仰首,任清风拂过面颊。
“卦象如水,映的是人心。”
“真与假,要看听卦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梦芊咬了咬唇,推着轮椅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晚桃。
“我家小姐的卦象,多少人千金都求不来呢。
”她小声嘟囔,带着几分心疼,“真是便宜他了……”
几片花瓣随风飘落,正落在小姐素白的衣襟上。
梦芊伸手,小心翼翼地拂去。
那……那个夏公子,”她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小姐您看他命里那么多桃花……定是个轻浮浪荡子!”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抬高:
“光天化日就和自家妹妹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还有那个夏芷琴——”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妖妖娆娆的,说话捏着嗓子……哪有女儿家那样、那样贴着兄长的!”
她忽然抓住自家小姐的衣袖,急切道:
“小姐,您可千万别被那夏知秋的皮相骗了!”
“长得是周正,可、可内里一定是个花心大萝卜!”
“梦芊。”
白衣少女忽然唤道。
梦芊一怔:“小姐?”
“你看那株桃花。”
她“望”向廊外一株斜伸的桃树,枝头花团锦簇,在暮色中如云如霞:
花开得盛,蜂蝶自来。”
她轻声说,“你能怪花太艳,还是怪蝶太多?”
梦芊愣住,下意识看向那树桃花。
“夏公子命犯桃花煞,是劫,却也未必是他所愿。”
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至于他与夏姑娘如何相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
梦芊不甘心地抿紧唇:
“可是小姐,那夏知秋可是您的未婚夫!”
“您是没瞧见那夏芷琴的狐狸精样儿,哪有女子会、会用那个……那种法子缠着男人……”
她说了一半,忽然噤声,知道自己说过了头。
轮椅上的少女只是轻轻笑了笑,抬手,指尖在她额上虚虚一点。
“梦芊,”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你也知道,我是个盲女。”
“那夏知秋皮囊再好,那夏芷琴如何纠缠不清,我都不在乎,也看不见。”
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什么:
“但风会把很多事告诉我。”
“他衣袂拂动的频率,呼吸轻重的变化,甚至……心跳的微颤。”
林梦芊怔怔听着。
“夏知秋不是轻浮之人。”
“正相反,他太清醒,清醒到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棋局,清醒到……连拒绝都需要算计。”
“可、可他明明没有推开……”林梦芊小声反驳。
“他推不开。”
少女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那夏芷琴既不是凡俗女子,也不是什么狐狸精。”
“若按命理说……她便是[天命之女]也不为过。”
梦芊倒抽一口凉气。
“更何况,”少女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悯,“那姑娘眼里的执念,已经深到近乎疯狂的地步。”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几分是情,几分是欲,几分是……占有。”
“所以我才劝她回头。”
轮椅继续前行,碾过青石板上的落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夏知秋此人,命格极贵,却也极险。”
“对夏芷琴来说,他是兄长,是心上人,也是……猎物”
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什么讯息:
“这场局中,他是棋眼,是变数,也是……劫数。”
梦芊打了个寒噤。
“那……小姐为何要替他算那一卦?”她小声问,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还、还特意提醒他……”
轮椅上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清风吹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原因你不是说了吗?”她轻轻开口。
梦芊茫然:“说了什么?”
“我是她未婚妻。”
林梦芊猛地停下脚步。
轮椅戛然而止。
“那、那小姐说的那些情债,新缘……”林梦芊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知都想到了些什么。
“难道都是……”
“我猜的。”
“啊?”
“我只是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谁?”梦芊追问。
“一位失去了名字的……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或者说,一位本该被遗忘的……仙人?”
“?”
林梦芊彻底懵了:“小、小姐又在说些梦芊听不懂的话了……”
她叹了叹气,重新推动轮椅,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梦芊只是个凡人,小姐的侍女,既不会法术,也不会修行。”
“梦芊只是想知道……”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您喜欢他吗?”
回廊里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隐约的喜乐,和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我不讨厌他。”
少女轻声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但也……还没喜欢上。”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侍女没听懂。
林梦芊还想再问,她却已转了话头:
“走吧。”
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我们该去见见……另一个人了。”
“啊——”梦芊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娇憨的埋怨,“小姐您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嘛!”
她推着轮椅,脚步却慢了下来。
小姐真是的,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在心里悄悄嘀咕。
明明就比自己大了不过一两岁,怎么说话做事……倒像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怪物似的。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在心里“呸呸”两声。
怎么能这么说小姐呢?
可、可有时候,小姐望着虚空说话的样子,真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小侍女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小姐说“还没喜欢上”……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玄机。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是有些好感的?
她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想求小姐一卦——世家公子、宗门长老,甚至京城来的贵人。
小姐都没给他们算过卦。
可今天,小姐不仅主动开口,还说了那么多……
寻常人连和小姐搭话都难,更别提让小姐亲自算命了。
那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喜乐。
林梦芊突然也觉得小姐说的对,那乐声好刺耳。
要是小姐真喜欢上夏知秋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她下意识握紧了轮椅的推把。
那夏芷琴一看就不好对付……
她眼前闪过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还有那几乎要嵌进夏知秋怀里的姿态……
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自己要怎么帮小姐赶跑那只狐狸精?
她开始胡思乱想——是半夜去她窗前扮鬼吓她?还是在她茶水里下料?或者……或者找机会把她推进池塘?
想着想着,她自己先脸红了。不行不行,小姐知道了定要罚我抄《清静经》。
可是……
她们姐妹二人千里迢迢来青州,不就是为了寻夏知秋的吗?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从江南到青州,跨越数州之地,舟车劳顿余余。
若真是来退婚的,那封信便够了,何须亲自来?
若是亮出林晚妆的名头,那夏知秋岂敢怠慢?
她想不明白。
“另一个人又是谁?”
她小声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小姐没有回答。
或许是不想答,或许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那她寄出去的那封信……
到底是退婚,还是求婚?
林梦芊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小姐肯定知道。
她只是个侍女,虽然小姐待她如妹妹,但有些事,小姐不说,她便不能问。
但她想知道。
很想很想。
不仅因为好奇。
更因为……
她看着小姐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小姐这一生,已经背负了太多。
若是连婚事都不能如意……
她不敢想下去。
罢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管小姐喜不喜欢夏知秋……
只要小姐需要,她就会站在小姐身边。
一直站下去。
远处喜宴的喧闹,终于彻底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