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清晨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光蒸干,明亮的光线洒满前行的道路时,小队已经站在了多夫杜尔塞的郊区。
这是他们抵达的第一个具备城市规模的人类聚居地。一圈石砌的围墙将整个城镇拱卫其中,墙垛上隐约可见巡逻卫兵的轮廓。城门口,两名身着锁甲、手持长戟的卫兵正一丝不苟地盘查着入城的人流,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审视着任何可疑之处。
对小队而言,应对这样的检查并不困难。离开克拉埃特村时,他们已经取下了罩在兽人身上的黑布。那兽人依旧脏兮兮地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是顺从地被绳索牵引着行走——这副模样,反倒像是某个法师或贵族的“财产”。
借鉴了之前在商队积累的经验,小队迅速调整了行进姿态。瑟娜举起魔杖走在最前,步伐急促,下巴微抬,刻意摆出一副高傲魔法师的派头;布莱特、伯格和安娜紧随其后,神情恭谨,将奥妮克希亚护在中间;而那名兽人则被绳索牵着走在队伍末尾。一行人就这样步履匆匆地穿过城门,卫兵的目光在瑟娜的魔杖和法袍上停留片刻,便挥手放行了。
进入城内,喧嚣扑面而来。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铁匠铺的敲击声、商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马粪和晒干草药混杂的气味。
小队很快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办理入住时,布莱特特意向前台打听:“请问城里有可以沐浴的地方吗?赶了几天路,想清洗一下。”
“有的,先生。”前台是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人,“城里有两家公共澡堂,都在市场街那边。不过,”他瞥了一眼被绳索缚着的兽人,“澡堂只接待人类,兽人……是不允许进入的。”
“明白了,多谢。”
小队成员先行前往澡堂。热水冲刷去连日奔波的尘土与疲惫,每个人都感到精神为之一振。回到旅馆后,他们特意向店家借用了厨房的大锅,烧了满满几桶热水——既然公共澡堂不接纳非人种族,那就由他们自己来为奥妮克希亚和那个兽人清洁身体。
布莱特和伯格作为男性不便参与,清洁工作便交给了瑟娜与安娜。她们在房间角落拉起一块布帘,将奥妮克希亚先带了过去。
“来洗澡,奥妮。”瑟娜试了试水温,轻声唤道。
奥妮克希亚好奇地把手伸进木桶,温暖的触感让她眼睛一亮。“热!”
清洗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瑟娜将肥皂涂在她的鳞片上,揉搓出细腻的泡沫时,让原本被污渍遮盖的鳞片重新焕发出银白色的光泽。
“痒。”当刷子轻擦过奥妮克希亚的脊背时,她扭了扭身子,但并没有躲开。
“马上就好。”安娜用木勺舀起温水,缓缓冲掉她头发里的污垢。清澈的水流顺着发丝淌下,原本乱糟糟打结的银发逐渐显露出柔顺的光泽。
“干净了!”奥妮克希亚低头看着自己变得光洁的鳞片,又摸了摸变得蓬松的头发,金色竖瞳里闪烁着新奇的光。她举起手臂嗅了嗅,然后抬头对瑟娜说:“香。”
瑟娜忍不住笑了,用毛巾轻轻裹住她,慢慢将她擦干。“嗯,现在奥妮是干净又香香的了。”
接下来轮到那个兽人。
起初她仍旧紧绷着身体,耳朵紧贴头皮,尾巴蜷缩在腿间,任由瑟娜和安娜用湿布擦拭她的脸颊和手臂。但当温水浸湿她纠结的毛发,当沾着肥皂的软布轻轻擦过那些陈旧伤疤时,她身体的颤抖竟渐渐平息了。
她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微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顺从着安娜和瑟娜清洗的动作。
安娜小心地梳理着她尾巴上打结的毛发。那些干硬污浊的白毛被一绺一绺梳开,脱落下来的旧毛在桶边积了一小堆。随着污垢洗去,那条尾巴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毛发虽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稀疏,但仍然保持着洁净的雪白。
瑟娜用温热的湿毛巾敷在她头顶。当那对一直紧贴在头皮上的耳朵感受到暖意时,终于轻轻抖动了一下,缓缓舒展开来。那是双宽大而轮廓优美的狐狸耳朵,内耳覆着细腻的白色绒毛,红色的血管在绒毛下伸展。
她们小心地洗净她脸上干涸的泥垢。一张瘦削的脸庞逐渐清晰——颧骨微凸,下巴尖细,紧闭的眼睑下睫毛很长。尽管脸色苍白憔悴,却仍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她的身形纤细单薄,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擦伤愈合后的浅色痕迹,有些则是鞭打留下的长条深色疤痕。
全部清洗完毕后,兽人少女看上去大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女,只是多了那双耳朵和那条尾巴。
她们为她换上一套相对合身的衣服——一件亚麻长裙。穿戴整齐后,她依然垂着眼睑,任由安娜用毛巾有些粗暴地擦干她毛发深处残留的水分。
小队将她带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从旅馆厨房买来的食物:一碗热腾腾的菜汤,几块黑面包,还有一小碟炖豆子。
“吃点东西吧。”布莱特将木碗向她推了些。
兽人少女的目光在食物上短暂停留,随即又落回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她一动不动,连耳朵都没有抬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瑟娜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
沉默。
“你从哪里来?”
依然没有回应。
伯格试着将一片面包递到她手边。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接。
尝试了约一刻钟,各种问话和示好都如石沉大海。小队成员交换了无奈的眼神。
“不能就这样放她走,”布莱特压低声音,“且不说兽人基本上被视作奴隶,以她现在的状态,在外面恐怕也活不下去。”
最终,他们将她带进房间附带的一间小储藏室。里面堆着些旧家具和杂物,但空间还算干净。安娜在地上铺了条旧毯子,又将那盘未曾动过的食物和水放在旁边。
“好好休息。”瑟娜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姐姐要好好吃饭哦。”关门时,奥妮克希亚有些不解地对门内喊道。
门外,小队成员聚在桌边,神情都有些凝重。
布莱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先让她单独待一会儿吧。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开始对煤矿的考察。至于她的事情……等我们再对她观察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第二天清晨,小队打开储藏室的门时,发现昨天放置的食物已经空了。那个兽人少女正蜷缩在角落的毯子里熟睡。
“看来她还是有活下去的意愿的。”布莱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小队成员简单商议后决定:瑟娜留在旅馆,照顾奥妮克希亚并尝试与那个兽人沟通,布莱特、伯格和安娜则像之前探索伊尔萨卡城一样,分头对多夫杜尔塞进行初步考察。
明媚的晨光透过旅馆的窗户洒进房间,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瑟娜在桌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几本从遗迹中带回的魔法书籍。这些用古魔法文字书写的典籍,尽管大部分魔力已经消散,但那些精细复杂的法阵图样依然蕴含着知识。她翻开一页,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几乎褪色的墨迹,开始尝试解读其中的结构原理。
奥妮克希亚则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她最珍视的“宝藏”——几枚从路边摊买来的彩色玻璃珠,一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还有一串用细绳串起来的、亮闪闪的不知名金属片。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鳞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在室内,她不需要像在外界那样刻意遮掩自己的特征,那条覆盖着细鳞的尾巴正轻松地在身后轻轻摆动。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随后缓缓打开。那个兽人少女——现在看起来比昨天干净多了——站在门口,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出来。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让她眯起了眼睛,她停在原地,等待瞳孔适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奥妮克希亚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奥妮克希亚那双金色的竖瞳,和她身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鳞片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兽人少女突然动了。她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奥妮克希亚——这和她昨天那副虚弱、顺从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扑到奥妮克希亚面前,双膝跪地,用兽人语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声音里混杂着激动、哽咽和某种深切的祈求。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奥妮克希亚的小腿,仰起的脸上满是泪水,那双狐狸耳朵完全竖立起来,紧绷着。
奥妮克希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但腿被抱住动弹不得。她低头看着这个突然扑到自己面前的“姐姐”,先是困惑,随后也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瑟娜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好了,好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抚着,小心地将兽人少女的手从奥妮克希亚腿上分开,又将奥妮克希亚搂进怀里。“奥妮不怕,没事的。”
等两人的哭声都渐渐平息,瑟娜让奥妮克希亚坐回地毯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在兽人对面坐下。阳光勾勒出兽人低垂的侧脸,泪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清晰。她那双属于狐狸的大耳朵此时完全耷拉着,贴着头皮,那条雪白的尾巴也紧紧蜷在腿边。
瑟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先指向自己:“瑟娜。”
停顿,等对方的目光慢慢聚焦过来。
然后,她将手指轻轻转向兽人,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兽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两个字:
“列娜。”
午后,瑟娜开始像往常一样教奥妮克希亚识字。她在木板上用炭笔写下简单的词语,配上图画,耐心地一遍遍念给奥妮克希亚听。奥妮克希亚学得很认真,虽然发音仍有些笨拙,但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对知识的渴望。
列娜起初只是远远坐在墙角看着。渐渐地,她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目光紧紧跟随着瑟娜的笔尖和奥妮克希亚开合的嘴唇。当瑟娜写下“水”字并念出来时,列娜的嘴唇也发出了相似的声音。
瑟娜注意到了。她将另一块小木板和半截炭笔推到列娜面前。
列娜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捏起炭笔。她的动作很生硬,笔尖在木板上划出歪斜的痕迹。但她没有停,一遍,又一遍,模仿着瑟娜写下的那个字。列娜的举动让瑟娜想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一样是寻求一个救世主,瑟娜是来到了异世界,而列娜则是遇到了小队。
傍晚时分,布莱特、伯格和安娜陆续回到旅馆。布莱特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列娜安静地坐在奥妮克希亚旁边,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奥妮克希亚摆弄玻璃珠的手指。她的坐姿依然拘谨,尾巴规规矩矩地卷在身侧,但那种紧绷的敌意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不少。
“瑟娜同志,今天的情况……”布莱特刚开口,瑟娜就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他小声些。
她将布莱特拉到房间另一侧,压低声音,详细讲述了白天发生的事:列娜如何主动走出房间,如何看到奥妮克希亚后的激烈反应,如何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之后那安静而专注的学习。
布莱特认真地听着,目光在瑟娜和列娜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很好,瑟娜同志。你做得很好。”他拍了拍瑟娜的肩膀,“情感的纽带往往是打开心扉的第一步。”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列娜。列娜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耳朵微微转动,但没有抬头。
“明天,”布莱特转向瑟娜,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考察煤矿。你魔法师的身份会让我们的事情顺利很多。至于这里……”他看了一眼奥妮克希亚和列娜,“安娜和伯格会留下照看。”
瑟娜点点头。窗外,多夫杜尔塞的灯火次第熄灭,整个城市逐渐进入了梦乡。